淳熙十四年冬,开封。

金国的驿馆里,宴席已经摆好,乐工就位。南宋报谢使京镗站在门口,拒绝入席。

金国郊劳使康元弼一再催促,说这是大金国的规矩。京镗的回答只有八个字: “头可取,乐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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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期间,不能听乐。金人若非要奏乐,他宁可死在这里。

金兵围上来,打算胁迫他赴宴。京镗带着随从,转身回了驿馆。

最后让步的是金人。撤乐,宴席照旧。

宋孝宗接到消息,对身边大臣说了一句话:“士大夫平时皆以节义自许,然而,有谁能够临危不惧如京镗呢?”

那一年,京镗五十岁。在满朝文武的心里,他是一个守节之臣。

十三年后,京镗死了。

《宋史》给他的评价是八个字:“ 暮年得政,朋奸取容。”

同一个人,前半生不辱君命,后半生朋奸取容。《宋史》的编纂者自己也觉得别扭,所以在同一篇传里补了一句:“京镗之仗义秉礼,志信于敌国,抑岂无足称者。”

承认他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暮年得政那八个字,还是把他钉住了。

一个曾经拿命维护国格的人,为什么在后来的史书里,变成了一个依附权臣的奸邪?

答案不在京镗身上。答案在写他历史的那支笔上。

一、他先是一个士

京镗是豫章人,绍兴二十七年进士。他考中进士的时候,只有二十岁。

孝宗初即位,锐志恢复,满朝文武迎合天子,都说大功可旦暮而致。只有京镗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天下事没有骤然而成的,应该舒徐以图之。

一个二十岁的进士,在满朝主战的热浪里说慢慢来。孝宗没有生气,善其言。

后来他做县令,以简治繁,政声很好。龚茂良把他推荐给孝宗,孝宗引见问政,把他擢为监察御史。一个基层县令,因为能干和敢说话,进了台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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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出使金国那一幕。

杨万里后来为京镗写墓志铭,引了孔子的一句话:“ 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杨万里说,京镗得孔子论士之意。墓志铭最后写道:“ 玉立之节,章水之竭,正气无歇。”

在杨万里笔下,京镗是一个真正的士。

出使归来,京镗被任命为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四川是南宋的命脉,赋税多。

京镗一到任,首罢征敛,弛利予民。他上奏说,成都府的盐税定额从四万八千缗涨到了四十多万缗,全四川的酒税涨到了五百多万缗,民力非常困顿。

他治蜀四年,史书给了,蜀以大治。

一个出使不辱命的人,一个治蜀有大功的人,一个被杨万里称为士的人。这是京镗的前半生。

二、然后他站到了理学家的对面

宁宗即位,宗室赵汝愚因拥立之功为相,引朱熹入朝。理学集团进入权力中枢,开始推动自己的一套政治路线。

京镗反对。

《宋史》把这场冲突写成君子与小人的对立。赵汝愚是君子,朱熹是君子,京镗反对他们,所以京镗是小人。

其实当时的分歧,不是道德,是路线。

有现代研究认为,京镗反对理学的动机,并非出于私怨,而是源于他遵孝宗成宪的保守政治立场,与理学集团激进复国主张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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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镗要的是维持孝宗朝的既定方针,慢慢来。理学集团要的是激进复国,快速改变。两套路线撞在一起,京镗站在了保守这一边。

京镗并不恨朱熹这个人。他反对的,是理学集团要把自己那套复国方案强加给整个朝廷。

韩侂胄要驱逐赵汝愚,问计于京镗。京镗给了一个理由: “彼宗姓,诬以谋危社稷可也。”

这句话很不光彩。用一个宗室危及社稷的罪名去打倒政敌,手段是狠的。

这不是他奸邪的全部。庆元党禁是一整套政治清洗,京镗是参与者,但不是唯一的决策者。李心传在《道命录》里说:“伪学之禁虽出侂胄,而力主其说者宰执京镗、何澹。”

京镗力主其说。这个判断成立,他确实主张打击理学集团。

但力主打击政敌和奸邪,中间隔着一个东西,动机。

三、理学史书的那台手术

杨万里写墓志铭的时候,京镗是玉立之节的士。杨万里不是理学家吗?他是。但他给京镗写墓志铭时,写的是京镗守节的那一面。

到了《宋史》和《道命录》里,京镗变成了朋奸取容的奸邪。

这中间差了什么?

现代研究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理学化史书通过道德二分法,突出京镗反理学的举动,弱化他的德政作为,把他塑造成一个依附韩侂胄的奸邪。

这就是一台叙事手术。

京镗出使金国的事迹,删不掉,因为太有名。那就保留,但放在不起眼的位置。京镗治蜀首罢征敛的事迹,删掉,因为跟奸邪的形象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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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镗反对理学的动机,不写,因为路线分歧不如小人害君子好讲。

留下来的,是力主伪学之禁五个字。这五个字,就足以吃掉一个人的一生。

《道命录》的序言里有一句话,说天下安危非惇、京、桧之徒所能与也。惇是章惇,京是京镗,桧是秦桧。这就把京镗和秦桧并列在一起了。

一个在金国面前说,头可取,乐不可闻的人,在理学史书里,和秦桧并列了。

四、他不是一个可以被洗白的人

京镗不是完人。

他帮韩侂胄设计罪名驱逐赵汝愚,这件事不光彩。他力主伪学之禁,打击了一大批理学人士。他在权力斗争中站了队,用了手段。

如果写一篇翻案文章,把他写成被冤枉的好人,那是撒谎。

但有污点和是奸邪,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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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国丧期间宁死不肯听敌国奏乐的人,一个在四川首罢征敛的人,一个被杨万里引孔子之言称赞不辱君命的人。他晚年做了一件错事,然后这件错事被放大成他的一生。

理学史家不需要编造事实。他们只需要选择,写什么,不写什么,把什么放在开头,把什么塞进脚注。

京镗的守节是事实,治蜀是事实,力主伪学之禁也是事实。理学史书只讲第三个事实,然后让前两个事实消失。

一个人就这样被吃掉了。

京镗死在庆元六年。他死的时候,庆元党禁还在继续。

他死后,韩侂胄也觉得党禁闹得太久了,欲稍更改以消中外之议。党禁松动了,京镗已经看不到了。

元朝人修《宋史》的时候,参照的是南宋理学化史家的底稿。京镗被写进了暮年得政,朋奸取容的定论里。

没有人再提起开封驿馆门口那句头可取,乐不可闻。

一个前半生拿命维护国格的人,后半生被一支笔,写成了另一种人。

这支笔的名字,叫我们这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