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要在路上。”这句流行语,说出了许多人对远方的向往。
我们以为自己需要一次旅行、一段独处或一种全新生活,可如果在那之后,仍然感到不适呢?
1935年,年轻的哲学家列维纳斯,把这个追问写进了《论逃离》。他从需要、快乐、羞耻与恶心出发,追问人何以渴望挣脱自身的存在。
青年列维纳斯与《论逃离》中文版:从逃离的渴望出发,开启伦理学作为第一哲学的思想道路。
这篇篇幅不长的作品,成为理解他后来思想的重要起点。他此后六十年持续思考的许多主题,在这里已有了第一次充分展开。
如果你也曾想过“逃离”,不妨跟随这本小书,试着把那些思考深入推进下去。
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雾海上的旅人》,约1817—1818年。
01
我们想逃离的
究竟是什么?
“逃离”通常意味着离开某个地方:离开令人疲惫的工作,难以忍受的关系,一成不变的生活……
维尔赫姆·哈默修伊《室内钢琴旁的女子,海滨街30号》,1901年。
然而,列维纳斯所说的逃离,既不是与“与那些社会习俗和约束进行决裂”,也并非“对于非凡之事的寻求”……在他看来,这些都匹配不上“逃离”这个主题的深度。
列维纳斯区分了两种逃离:普通的逃离是离开某种处境,前往另一种处境;而根本的逃离则是不再只是追求另一种存在方式,而是试图摆脱存在本身。
传统西方哲学所理解的自由,实际上只是存在者在存在之中的自由。这种哲学始终没有摆脱一个前提:存在是肯定性的,存在本身不需要获得辩护。
因此,当一个人不满意当前的生活,他可以追求财富、权力、知识或者某种理想人格。这些努力都试图使自己的存在变得更加完善,但却并没有质疑存在本身。这最终体现为自足且自满,保守且进取的近代资产阶级精神。
“布尔乔亚不认可任何内在的分裂,为缺乏自信而感到羞愧:不过,他忧心于现实与将来,因为它们威胁着要打破他在当下所掌控着的无可争辩的平衡。他本质上是保守的,但这是一种不安于现状的保守主义……他想要將他那件名为‘内在和平/内心安宁 ’的白色斗篷披在使他对立于世界的那种对抗之上。他的无所顾忌正是他的良心之安稳的可耻形式。”
在书中,列维纳斯甚至反对把这种逃离理解为柏格森式的生命冲动,因为不断创造新的现实,依然是在肯定存在、增加存在。
亨利·柏格森肖像,1927年。柏格森认为,生命由一种内在的“生命冲动”推动,不断突破既定形式,创造出无法预先预测的新形态与可能性。
《论逃离》的开篇,就是让“逃离”这个看似熟悉的词变得陌生。
02
“需要”
让我们感到自身的重量
为了理解逃离的渴望,列维纳斯接着考察“需要”。
我们通常把需要理解为缺少某种东西:饿了需要食物,渴了需要水。按照这种理解,人仿佛是一个等待填满的容器。
文森特·梵高《吃土豆的人》(克勒勒-米勒博物馆藏版本),1885年。
但列维纳斯指出,这种理解预先接受了一个形而上学假设:存在本身是充实的,所有需要不过是对这种充实状态的暂时偏离。
为了质疑这一假设,他开始分析“不适”。不适的特点是,我们强烈希望摆脱当前状态,却未必知道究竟需要什么,这只能在一种更接近于解脱而非满足的状态中被克服。
列维纳斯由此指出,需要的原初意义不是获得某种东西,而是摆脱某种无法承受的存在状态。需要固然可以通过填补而暂时缓解,但是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更大的失望。
03
快乐
只是许诺了一次出离
快乐似乎为逃离提供了一种可能。
我们常把快乐视为匮乏的满足,视为某种自我同一,列维纳斯的一个重要发现是:快乐更意味着一种摆脱自身的运动。
快乐不是一种被动的状态,在快乐的时候,其实是开启了一个维度,我们在其中瞥见了逃离的可能。快乐是过程,并且是出离存在的过程。人在强烈快乐之中,丧失了日常的稳固性和一致性。
扬·斯滕《欢乐的家庭》,1668年。
在快乐的展开过程中,主体仿佛暂时摆脱了自身存在的坚实性。然而,这种运动必然失败。因为快乐最终会结束,而结束意味着存在者重新发现自己仍然存在着。
快乐体现了“逃离”的需要,但是却无法真正使人逃离。因此列维纳斯说道:“快乐是失望与欺骗”,列维纳斯正是在这里从快乐过渡到羞耻。
04
羞耻和恶心
让存在的重负显现出来
说到羞耻,我们很容易想到做错事、失态,或在别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缺点。我们希望撤回某句话,希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甚至希望自己能够暂时从现场消失。
列维纳斯从这种想隐藏自己的冲动中发现了更深的联系。他提出,羞耻的根本意义在于:我发现自己无法不成为这个自己。
在羞耻之中,我希望与自己的某种状态拉开距离,却无法真正摆脱它。这种状态最典型的体现就是赤裸。赤裸为什么令人羞耻?不是因为违反社会习俗,而是无法彻底将自己与自己的存在分离。
快乐所具有的虚空性背后,所凸显的正是这样一种羞耻:他重又发现了他自己。为了把这种纠缠看得更清楚,列维纳斯还进入了一种更加直接、更加难以抽身的身体感受:恶心。
在一般的不适之中,我们往往能够将痛苦归因于某种外部对象。但是恶心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并不表现为一个外在于我的障碍。呕吐会使我们摆脱恶心,他人的在场也将使恶心不那么难堪……
而恶心始终黏附着,迫使人暴露于自身无法摆脱的存在之中,使人无法再维持对自身的支配与掌控,这就是为何恶心以一种意味深长的方式是令人羞耻的。
爱德华·蒙克《病中的孩子》,1885—1886年。病痛中的身体体现了身体不适与无法抽身。
其中存在一种特别深刻的悖论:我不能忍受自己目前的存在,但我又无法与这种存在分离;我对存在的拒绝,恰恰发生在我无法拒绝的存在之中。
05
逃离的实现
不是死亡和永恒
逃离推向的出口会是死亡吗?列维纳斯认为并非如此,因为只有“当逃离反思自身时,死亡才会显现给它”。
逃离的实现也并不指向永恒,因为存在由于存在而“不完美”,而非由于有限而“不完美”。有限性不只是某些存在者的属性,而可以被理解为存在自身的一种结构。
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海边的僧侣》,1809年。
我们通常认为,存在的起源问题就是:存在如何从虚无中产生?但列维纳斯指出,这样的问题实际上把存在的起源错误地理解为一件作品的制作。
即使假设某位创造者创造了存在,只要创造者也被当作一个存在者,我们就仍然没有走出存在本身。真正的困难不在于寻找某个先于存在的原因,而在于理解:一个存在者在开始存在时,如何能够承担它尚未能够选择的存在?
列维纳斯认为,即使西方哲学试图超越感性世界,甚至超越具体存在者,它往往仍然无法突破存在本身的框架。
柏拉图传统可以从感性事物转向理念,但理念仍然被赋予某种存在的地位。唯心主义可以把外部事物转化为意识的内容,但意识活动本身依然具有存在的形式……
拉斐尔《雅典学院》,16世纪初。
因此,即使思想不断追求超越,也可能始终只是用一种存在替换另一种存在。不过,他并没有完全否定唯心主义。他认为,唯心主义的价值就在于它试图超越既定存在的要求。
“任何接纳了存在、接纳了存在所包含的悲剧性的绝望、接纳了存在所合法化的诸种罪恶的文明,都配得上野蛮人之名。”
如何既不天真地否定存在的重负,也不把既定的存在当作不可超越的最终真理?“逃离存在”所暗示和呼应着的正是列维纳斯晚期思想中那著名的表达:“异于存在”。此后,列维纳斯继续思考时间与他者,以及我们对他人所承担的责任,逐渐发展出以伦理为第一哲学的思想方向。
透过青年列维纳斯的《论逃离》,你将看见一个念头如何在被认真追问之后,打开一整片此前未曾看见的思想空间。中文版同时收入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的学生与友人雅克·罗兰撰写的导论与评注,帮助读者把这篇短文放回列维纳斯的思想历程,理解它怎样与后来的“异于存在”相呼应。
伦勃朗《沉思的哲学家》,1632年。
读完这篇文章,
你对“逃离”有没有新的理解?
你有没有过在某个时刻,
体验到列维纳斯所说的羞耻和恶心?
你怎么看待他对西方哲学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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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位优秀留言读者将获赠这本佳作。
列维纳斯诉诸
不适、受苦、羞耻、恶心、快乐等情感性现象
通过精湛的现象学分析来揭示出
此在被铆定于存在之上乃至于
无从挣脱、无从拒绝这一基本的事实
展现出存在的重负以及逃离存在之轭的迫切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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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列维纳斯思想发展关键过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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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论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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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之需要将我们引导向哲学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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