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那棵能通天的大树,为什么没人爬上去

本文讲建木。《山海经·海内经》写它,说它长在都广之野,青叶紫茎,黑华黄实,百仞无枝,一直到顶上才生九枝,下面是九条盘住的根,谁也没写它高到哪一层为止。这棵树在先秦人的心里,是天地之间的一架梯子,神与巫从它上下。可奇怪的是,古书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攀着它爬到天上去。本文把《山海经》的原文、汉人注里的两套读法、蜀地都广的地理纠缠,以及神山与神树这两条不同的路摆在一处看,讲这棵树是怎么被写出来的,也讲它为什么只立在那里,谁也不敢上去。凡材料不足处,都直接说明。

一、百仞无枝:一棵长得不像树的神树

《山海经·海内经》写建木,只有不长的一段。它说那里有九丘,九丘之间生着一棵树,「名曰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最后补一句:太皞爰过,黄帝所为。整段话连起来不过五十来字,却是这棵树在后世所有说法的起点。

先说那四十来个字里的形状。「百仞无枝」是说它极高而不长旁枝。「仞」是古时的长度单位,一仞约当一人张开双臂,百仞就是几百尺。「无枝」这两个字最要紧:一棵树上不去,往往是因为旁枝交错;建木偏偏没有旁枝,从根到顶是一条通道。

「有九欘」与「下有九枸」,历来的读法不止一种。有说欘是枝干回曲的样子,有说九欘是顶上的九条枝;有说枸是根,有说枸与「句」相通,指的是根须盘错纠缠的形状。两种读法并存,古书也没有再说清,此处存疑,本文只把它记成「上有九枝、下有九根盘结」。

再看它的叶与实。「其实如麻,其叶如芒」,说它的果像麻子,叶像芒草。麻与芒都是常见之物,古书用一个读者熟悉的东西去比一个不熟悉的东西,正是早期文献记物的老办法。这一比,就把一棵神树钉在了人间的物事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方位与数字的对称:树长在九丘之间,顶上有九枝,底下有九根。三处九,不是巧合。九在古代是一个「到顶」的数,说九枝、九根、九丘,说的都是「满」。古人写神物,常拿数目把它填满,填满了,便不再有缺口。

这里有一处对照。《山海经》写别的奇木,多半只写形貌与用处,比如「其状如榖而黑理」,或者写上它的果子吃了会怎么样。写建木,却多了一样东西——它是给人上下的。同一部书里,草木多不胜数,被写成通道的,也只有这一棵。

树上没有写高到哪一层为止。百仞是个大概,九枝之上还有没有,原文一字不提。这种「到顶就停笔」的写法,在早期文献里极常见:凡讲不准的,就不讲。读的人若不留意,容易以为它写全了,其实它只是在那里收住了。

还有一点须说清:这一段里出现的名字,有九丘、建木、太皞、黄帝,各是各的来历,被写在一处,不像一个完整的故事。可见这一段更像是把几样成说并起来记,而不是从头讲一件事。早期文献里这种拼合的样子,是最能说明它成书情形的。

所以建木的模样,是一棵被数目填满的树:九枝、九根、九丘、百仞。它不像树的地方,恰恰是最要紧的地方——枝不生,果不落,叶不枯,它从被写下来的那一刻起,就不在自然的草木之列,而落在古人给天地排座次的那张单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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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皞爰过」与「黄帝所为」:六字障眼

「太皞爰过,黄帝所为」这六个字,是《海内经》这一段里最难读的一句,古来的注家也吵了上千年。要紧之处在于:「过」是什么意思,这棵树又为什么会被挂在黄帝名下。两问不理清,后面的所有说法都站不稳。

先说太皞。古书里「太皞」也写作「太昊」,是上古的一位帝,后世的说法里常把他与东方的木德联系在一起。他出现在一棵树的记载里,本不算突兀;突兀的是那个「过」字。一个神通广大的帝,与一棵通天的树,只有这一个字相连。

一种读法是,「过」就是「经过」。帝从这棵树上下来、上去,路过这里。这样读,建木是天梯,太皞是走天梯的人。另一种读法要曲折些:古人说某帝「过」某地,往往是说他「都」在那里、经营过那里,是立业的口气,与走过一遭不是一回事。两说并存,此处存疑。

「黄帝所为」四个字同样两说。一说是「黄帝造了它」,这棵树是黄帝立起来的天梯;一说是「黄帝治过它」,像说某人治水、某帝修某城那样,讲的是经营,不是制作。前者让建木变成一件人造的器物,后者让它只是一处被治理过的地界。读法不同,树的性质也就完全两样。

这里有一处对照,可以拿《山海经》里另一处神树来比。《海内南经》记「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同一个名字,在另一处却是这般模样,此处存疑,底下的注家解释也各不相同。

再看《淮南子》。《地形训》里也写建木,说它长在都广,众帝由此上下,末了一句是「此天地之所分也」。同一棵树,在《山海经》里挂在一个帝名下,在《淮南子》里却成了一群帝的通道。人多了,口气也就变了——从一个人的去处,变成一条大家共用的门路。

「众帝所自上下」这一句,比《山海经》的六字说得明白得多。它把用途点破了:这树是给人上下的。可即便如此,《淮南子》也没有写出任何一个帝上下的经过。两部书都写得出用途,都不写事例,这个空白一直留到了最后。

还有一层须留意:这两部书的时代并不相接。《山海经》成书非一时一人,《海内经》一篇尤其如此;《淮南子》是汉初淮南王刘安招集门客编成的大书。汉代人去写先秦的旧说,自然会按当时通行的天地观去补。记事越到后来,越顺,也越像本来如此。

所以这六个字,说到底是一道障眼。它看着像交代了来历,其实什么也没交代:谁经过,怎么经过,这树是谁立的、什么时候立的,一个字都没有落定。后人读得急了,往往替它补一个故事;补出来的那一层,古书里本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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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神话的树到蜀地的木:它被坐实的过程

建木长在「都广」,而「都广」又被后代注家说成蜀地的一处地方。这一步坐实,是这棵树从神话走进地理的关键。走得通不通,材料其实并不充分,可它走成了,而且影响一直很大。要看清这件事,得先把坐实的路数拆开来看。

《山海经·海内经》写建木,前面先有一句,说「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都广被安在西南,与后稷的葬地连在一处。这一段原本讲的是耕地与葬所,建木是被附在这一段后面记下来的。地界与树先绑在一起,才有后来的所有推想。

汉代的注家走得更远。一种见得到的说法是,把「都广」读成「广都」,说就是蜀地的一处旧地,在成都一带。这一读把神话里的地名落到了实处,建木于是有了具体的所在。这是「地名相合」的路数:名字对得上,就说是一处。至于对不对得上,注家也没有更多的凭据。

蜀地本来就多奇木的说法,这给坐实添了助力。《山海经》别处记蜀地的树,有「其叶如罗」「若缨黄蛇」一类奇形怪状的描写,读起来与建木的笔法很像。一地既然被写得草木都非凡品,那么它再出一棵通天的树,读的人也就不觉突兀。传说落地,往往靠的就是这种「本来就像」。

这里是一处对照,落在制度与民俗之间。古代有山川祭祀的规矩,一地有一地的神与望祀,都广若真是蜀地一处,便该有相应的祭。可历代方志里,找不出哪一处是祭建木的。一棵被坐实的树,却始终没有一个祭它的地方,这一层很说明问题:它被写进了地理,却没有进过祀典。

另一层推想走的是音韵。有人拿蜀地古名与「都广」相比,说读音相近,便是一次转写。这类读法在古书中并不少见,可古籍用字本就不止一种写法,音近未必是一处,何况中间还隔着不知多少代的传闻。此处存疑,不宜当定说。

《山海经》里的地名,本来就极少能落到实地上去。「青丘」「常羊」「幽都」这一串名字,历代都有人指为某处,指来指去,各说各话。建木的所在只是其中一例。真要一一坐实,怕是一处也坐不实。说它不可考,并非回避,而是这书本来如此。

把坐实的路数摆开看,就能看清它的次序:先由「西南黑水之间」定下大方向,再用「都广」与「广都」的名字相合定下具体所在,最后靠蜀地多奇木的印象补足情理。三步走完,一棵神话里的树,就成了蜀地的一棵树。三步之中,没有一步拿得出当时的实据。

可说句公道话,坐实也不是全无道理。古人讲山川,本来习惯把遥远的事往近处拉:先有一个名字,再找一个对得上的地方,物产风俗都可以拿来补。这未必是存心造伪,更像是人读古书的情理。只是后人再引的时候,往往只取那个结论,把中间的推想一层全滤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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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梯之上,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爬上去

通天的路,在这类材料里从来不止一条。把这些路摆在一处看,就能看出建木特殊在哪:别的路都有人走,只有这棵树,古书明明写了它可以上,却始终没有写下谁上去过。写出来的是用途,不写的是经过。这一处空白,比那九枝九根更值得看。

最直接的一条是山。昆仑就被写成这样的地方,《山海经》里写它高得出奇,《淮南子·地形训》说得更足,一层一层往上,越高越非凡境。神山与神树,走的是两条路:山是可以望得见的,树是可以攀得着的。两条路都可以通天,气质却不同。

第二条是登天的门。《山海经》里记着一些有名字的方与门,仿佛天地之间本来就留着出入口;《楚辞》里屈原上天,写的是驾车而行,一路都有门人把守,问的是开不开门。这一路讲的是「经过」,而且一路上处处有人管着,不像顺着树枝一路直上那么简单。

第三条是风。《庄子》里写列子乘着风走,十几日一去一回,写的是一个人轻起来的样子;《楚辞》里也有「载营魄而上」的句子,讲的都是凭风飞举。这一条路连一处所都不用,只讲「能飞」。足见古人想上天的办法很多,树只是其中一种,而且未必是最常被用的一种。

第四条来得最硬:巫师的身体。 《山海经》里记着若干处山,说「某某所自上下」,巫从那里上去下来。这一类记载说明,在当时的想法里,登天不是一件奇谈,而是有专人去做的事。登天这条路,本来是交给一种人的手里;谁家有巫,谁家就有上下的资格。

这里是一处对照。《楚辞·天问》里屈原问得最多最急,从开天问到某条路上有没有贼,一路问下来,问的是「凭什么」。可《山海经》写到建木,一个问号也没有。同一件通天的事,写在书里是当作记事写,写在诗里却是当作疑来问。文体不同,姿态便完全不同。

再说「众帝由此上下」。帝是这一路的主角,寻常人不在其中。汉人的注里说巫从某山上下,帝由建木上下,讲到这一步,通行的人就换成了专门的:不是谁都有资格。建木之所以没有人爬,不是因为它太远,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给平常人走的一条路。

所以「为什么没人爬上去」这一问,答案有两层。一层是资格:通天的路,写在书里时就有主人,山属巫,门属天官,建木属帝。另一层更实在:这棵树从来没有被写成一个可以「爬」的东西。古人讲登天,用的是「上下」「经过」,讲的是一来一去这条路,不是攀援这个动作。

把这两层合起来看,建木的地位就很清楚了:它是路的记法,不是通行的实例。凡被写成路的,写的人只管把路写在那里,不必替谁走一遍。后人觉得不合情理,正是因为它看着像梯子——可古书要写的,本来就是「天地之所分」的那道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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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山海经·海内经》(建木、都广之野)与《山海经·海内南经》《山海经·海外西经》;《淮南子·地形训》《淮南子·览冥训》。并参《山海经·海外南经》巫上下、《楚辞·天问》、《庄子·逍遥游》、汉·高诱注。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与书影、汉画像石与汉画像砖拓片、古籍内页版画,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