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一棵扶桑,西边一棵若木:太阳每天在两棵树之间走一趟

本文讲扶桑与若木。《山海经·海外东经》说汤谷之上有一棵扶桑,十个太阳在那里洗澡,九个在下面的枝上,一个在上面的枝上;《海内经》又说南海之内、黑水之间有一棵若木,青叶赤华。一东一西,一升一落,古人给太阳的两头各栽了一棵树。本文讲这两棵树原文各写了什么,讲它们凭什么被安排在东西两个极端,讲后世把扶桑说成日本、把若木说成西极之国的那两步附会是怎么走出来的,也讲「神树」这个母题落到人间之后,变成了什么。凡材料不足处,本文都直接说明。

一、日出日落的地方,古人各栽了一棵树

《海外东经》里关于扶桑的记载,写得极简,落在一处极具体的地方。它说汤谷之上有扶木,又说「一日方至,一日方出」,还写「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十个太阳轮流上下,树是它们的落脚处,也是它们的班次表。

这里有两个名字要分清:一叫汤谷,一叫扶木。汤谷说的是水,扶木说的是树。水在树的前面,说明这棵树长在水上,或者长在水边。汤谷的「汤」是热水,与「浴日」的说法连起来看,那个池子是给太阳洗澡用的。

东边有树,西边也有一棵。《海内经》说南海之内、黑水与青水之间有一座九嶷山,山上有树叫若木,长着青叶、开着赤花。这一句写得很平淡,只说颜色,不说来历;可颜色搭配得扎眼:叶子青、花却赤。一冷一热两种颜色搁在同一棵树上,青是生色,赤是火色,摆在一处,正像日落时那点火光落在树冠上。

两棵树的写法,同一个路数:都只说它在哪里、长什么样子,不说它有什么用。这正是《山海经》记物的老规矩——先报方位,再报形貌,讲神话的部分留得很少,多半一句话就完了。全书数百条山川草木,用的都是这一副笔法,报完便走,绝不铺陈。

所以「扶桑是日出处的树、若木是日落处的树」这个说法,一半是书里给的,一半是靠方位推出来的。扶桑在东方的汤谷,东边是日出的方向;若木在南海之内的西边尽头,那是日落的方向。推得合情合理,但推不等于记。

这里有一处对照值得留意。《山海经》分布与《大荒》两套:分《海外》的几篇,写的是海外方国的方位与特产;分《大荒》的几篇,写的是四方山川与其间的神与帝。同一棵扶桑,在两套里的写法并不一样,一处只写树,一处连太阳的出生都写进去了。

「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这十个字最见心思。它不是写景,是写秩序:太阳有十个,却不一起出来,轮着上树、轮着走。一句话就把一团乱光写成了有班次的东西,这是早期神话里少见的一点「安排感」,也是一天之所以为一天的说法。

至于这树究竟多高、多粗,书里一点没说。后人说它「树两两同根」,说它「叶皆如桑」,都是汉以后的注与诗添上去的。原书没有的事,后来说得越细,越该分清哪一句是谁说的。添的人添得顺手,读的人却常把注文当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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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扶桑凭什么长在东边,若木凭什么长在西边

要理解这两棵树,得先看《山海经》是一部什么书。它按东南西北、海内海外分篇,每一篇都在给天下定时序、排方位。书里最重要的不是故事,是那张图——哪一方有什么山、什么水、什么神。方位定了,事情才讲得下去。

东与西,在这套方位里不是两个普通的方向。日出于东、日入于西,是一天里最准的两件事,谁都能看见、谁都不用解释。古人把最准的事放在最远的地方,于是东方的尽头与西方的尽头,就成了两个必得有物的地方。

这是第一处对照:制度与民俗之别。《山海经》这种给天下排顺序的写法,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书;而民间看日头过日子,讲的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边替天地立坐标,一边照着坐标生活,两回事,却用的是同一个东与同一个西。

扶桑长在水上,这一点也有讲究。东方属木,木要有水才长得起来;日出之前天地一片昏昧,须得有个地方先亮。树长在汤谷里,等于把「木」与「水」两样都摆在了东方,是照五行相生的法子摆的。一棵树的位置,也要合得上它那一方的性子。

若木这一头,写法更冷。它只报青叶赤华,不写神、不写鸟、不写看守的人。同样是太阳落脚的树,扶桑那边有十个太阳上下枝,若木这边只有一个颜色。《山海经》里愈往西写愈空寂,这一处正是例子。同一部书,写到东头热闹,写到西头冷清。

这个空寂,与全书对西方的定调是一致的。《山海经》讲西方,多讲荒远、多讲死与幽暗;讲东方,则多讲生、讲出产、讲日头。同一个太阳,在东边是热闹的,在西边是安静的。两棵树的笔调不同,其实是两个方向的气质不同。

所以要问扶桑与若木凭什么一东一西,答案不在树本身。树是随手栽的,方向才是要紧的。古人是先定了日从哪出、从哪里落,才回头给这两头各配了一样看得见的东西。树是那套方位的凭据,不是它的起因。先有方位,再有树,次第不能颠倒。

还有一层要说明:若木在《海内经》里的位置是「南海之内,黑水青水之间」。这个方位与「西极」并不重合。所以若木究竟是西边的树、还是南边偏西的树,原书自己也不严丝合缝。此处存疑,只能照原文写。

这里可以顺带提一句常被拿来并排的第三棵树:建木。它生在都广之野,是众帝上天下地的梯子,管的是人与天之间的路。三棵树各管一头:扶桑管日的出,若木管日的入,建木管神的上下。把三者混着讲,就把三套意思搅成一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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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同样写扶桑,别的书各写了一半

扶桑的事,《山海经》自己就没写完,别的书便各补了一半。《大荒东经》把汤谷与扶木重新说了一遍,用词与《海外东经》不同,说的是「汤谷上有扶木」,又添上了一句:那里是「十日所浴」。同一条水、同一棵树,换一篇再报一次名。

这是第二处对照,属同题异书。《海外东经》只写太阳在树上分上下枝,没有明说它们在那儿做什么;《大荒东经》则把汤谷点成了洗澡的地方。同一处地方,一部书写班次,一部书写沐浴。补上的这一笔,让图像一下子活了。

真正把扶桑写热闹的是《楚辞》。屈原《离骚》里有「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一句,把扶桑当成了行旅歇脚的地方;《九歌·东君》写日神出行,又写到「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诗人不管它是不是树,先拿它当起点的记号用了。

这一用法与《山海经》不同。原书是把扶桑摆在图上、定在方位里;《楚辞》是把扶桑取来放在句子里,借它说自己要走远路。一个记物,一个用典,用的还是同一个名字,身份已经变了。这是记录与抒情两种笔法的分别。

到了《淮南子·天文训》,扶桑又被重新排了一次位置。它说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然后一路经过曲阿、曾泉、桑野、衡阳,直到「沦于蒙谷」。整整一天的行程,被切成了一串地名,扶桑是其中一站。

第三处对照就在这里:史料与传说的分层。《山海经》只记「有树」,不记时刻;《淮南子》却把日出到日落按十五个地名逐一排开,像是给太阳画了一张时刻表。后出者更详细,详细处全无凭据——这一类「越讲越全」的记载,读时得分外小心。

若木这一头,别书说得少,但也有。《淮南子·地形训》讲西方,说那里有建木、若木之类的大树,与《海内经》的说法是一路。汉以后的诗文里,若木多半只作西极的代称,成了「日入处」三个字的一个雅称,原书那点青叶赤华的颜色,反倒没人再提。

所以扶桑与若木在后世的境遇并不一样。扶桑被反复引,因为东方是起点,一切出行、一切开端都好借它说话;若木被引用的次数少得多,因为它占的是终点。文人的句子爱说开始,不爱说结束,两棵树的冷热就分了出来。

还有一处得说清:这几部书写扶桑,谁先谁后并不清楚。《山海经》成书非一时一人,《淮南子》是汉初淮南王门客所编,《楚辞》的年代又要早于《淮南子》。说「《淮南子》抄了《山海经》」,材料不足以坐实,只能说它们各记各的、互相之间有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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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从神话里的树,到人间的地名与礼俗

扶桑后来走得很远,远到离神话本身没了关系。汉以后,它先被用来指东方极远之国,再被用来专指海东那一处地方。唐宋的诗文里,「扶桑」两个字一出现,读者想到的多半不是那棵树,而是东海之外的一片陆地。

这一步是怎么走成的?靠的是原书那句「汤谷上有扶木」——树在极东的海上。既然树在极东,极东之地自然可以叫扶桑。地名与树名共用一词,用久了,树反倒退到后面,地名占了前面。这是第四处对照:记录与附会的界限,往往就是这么模糊掉的。

但唐宋人说东方海外的那个扶桑,究竟是不是后人心里那一处,材料并不支持一口断定。唐人诗里的扶桑,多半只是「极东」的一个代称,未必指实。把古书里的地名一一定到眼下的某一块土地上,是读这一类材料最容易犯的错。

存疑的地方还有一处:汉代画像石里有树与鸟、树木与日轮的图像,其中是否就有扶桑,说法不一。画像石多无题记,认成扶桑只能算推测。图与文不能对号的时候,宁可留白,也不要硬指,这是读图的一条老规矩。

落到人间的还有另一条线:扶桑的本义里,有「桑」这个字在。桑在古人生活里是养蚕的树,蚕丝、桑田、桑梓,处处与家业相连。一个神话里的树名,带着一个人间最常见的树字,这大概是它能被记住、又被误认的一个原因。

「桑梓」这个词,也说明桑在古人心里的位置:宅边种桑,桑是父母之邦的代称,出门的人说「桑梓」,说的是家乡。神话里那棵极远极东的桑树,与人宅边这一棵桑,共用的是一个「桑」字。词义的攀附不是有意的,是慢慢长出来的。

若木这一头,没有走这条路。它没有被派给某一处地方,也没有变成谁家的乡思,只在诗里当当西极的代称。两棵树后世的冷热,说到底还是因为日出讲得下去、日落讲不下去——人愿意讲开始,不大愿意讲收场。

还有一层值得想一想:《山海经》把日头这种东西,写成了可以洗澡、可以歇脚、可以按班次上下的物事。天上的光被写成了有起居的活物,这在各国早期的神话里并不稀罕,可难得的是它写得这么家常——两个池子,两棵树,十个太阳轮班。

回过头看,扶桑与若木的意义,未必在那棵树本身。它们真正的用处,是给一件每天都要发生、却谁也说不清的事——日出与日落——安上两个看得见的坐标。人总要给说不清的事找个去处;找到了,心里就踏实了。这两棵树,就是那份踏实。

所以「东边一棵扶桑,西边一棵若木」,讲的从来不只是两棵树。它讲的是一套古人的方位感与时间感:天不是空的,两头都有落脚的物事;日不是乱走的,它照着树上下、照着池子洗漱。神话的分量,多半在这些安排里,而不在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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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山海经·海外东经》《山海经·海内经》;《山海经·大荒东经》《山海经·海内南经》;《淮南子·天文训》《淮南子·地形训》;《楚辞·离骚》《楚辞·九歌·东君》。

图片来源:《山海经》历代刻本插图与书影、汉画像石中树木与日轮图像拓片、古籍书影,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