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生了十个太阳,为什么没人记得他

本文讲帝俊。《山海经》里有一位神,管得比谁都宽:他的妻子羲和生下十个太阳,妻子常羲生下十二个月亮;他的子孙分出了中容、司幽、白民、黑齿许多邦国;舟、车、琴瑟、歌舞,也都记在他的名下。可翻开后世那套人人熟悉的古史谱系,从黄帝排到尧舜,却偏偏没有他。本文把《大荒东经》《海内经》里关于帝俊的记载摆出来,讲他曾经占着什么位置,也讲他为什么一步步被人忘掉。凡旧说互相打架的地方,本文都直接说明。

一、一个「生」字接一个「生」字的神

先看《大荒东经》。这一篇记帝俊,几乎不讲故事,只记谱系:「帝俊生中容」「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帝俊生帝鸿」「帝俊生黑齿」。一个「生」字接着一个「生」字,中容、司幽、帝鸿、白民、黑齿这些邦国,都被记成他的后代。这种写法,摆明了把他当成一大片人群共同的来源。

光看这一串,已经能看出他的分量。别的神在《山海经》里多是「其状如某」「其音如某」,只写形貌与叫声;帝俊却很少被写形貌,通篇都是他生了谁、谁又生了谁。他不靠样子被人记住,靠的是「祖先」这个位置,靠的是子孙多。

到《海内经》,他管的事就更宽了。这一篇里「帝俊生禺号」,禺号一支传下去,出了番禺,「是始为舟」,又出了奚仲、吉光,「是始以木为车」。舟与车这两样,在古人笔下都是从帝俊这一支里出来的,是行路之器。

同在这一篇里,又记「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琴瑟、歌舞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技艺,也一并记在他的子嗣名下。舟车是行路,琴瑟歌舞是娱神与娱人,两样都归了他,一支管走,一支管乐。

还有一处更显眼。《海内经》记「帝俊生三身」,三身一支里出了义均,「是始作下民百巧」;同一篇里又记「后稷是播百谷」。而《大荒西经》说得更直:后稷就是帝俊之子。农耕、百工、器物,全挂在他这一条谱系上。

这里可以作第一处对照,就在同一部书里。《大荒东经》记东海之神,写的是「黄帝生禺」;到了《海内经》,同一个禺号,却成了「帝俊生禺号」。同一位海神,一处说是黄帝的儿子,一处说是帝俊的儿子。同书两篇,各记各的,谁也不让谁。

这一处对照很要紧。它说明《山海经》不是一个人一次写成的,各篇背后各有一套谱系;两套谱系各认各的祖宗,碰上同一个人物,就各认各的父亲。帝俊与黄帝,其实是在争同一批子孙,谁也没能把对方压下去。

再看那些邦国的写法。《大荒东经》里,中容、白民、黑齿诸国之后,往往都跟一句「使四鸟:豹、虎、熊、罴」。名为四鸟,写的其实是四种猛兽。凡帝俊的后裔,都配上这四个字,像是盖在谱系上的同一个印记,一看便知是谁家的。

还有两处细节,最能见出他的地位。《大荒东经》记一群五采之鸟,说「惟帝俊下友」,意思是这些彩鸟只与帝俊相亲;《大荒北经》又记一处竹林,说「帝俊竹林在焉,大可为舟」。彩鸟作友、竹可为舟,一写他的友伴,一写他名下的物产。

把这四条并起来看:生子嗣、出舟车、作琴瑟、定百巧,再加上日月与百谷,帝俊在《山海经》里管的事,几乎把古人过日子的几件大事都包了。这样的人,按常理该是最高的那一位。可后世的古史里,偏偏没有他,这就要往下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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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帝俊、帝喾、帝舜:一个神的三张脸

先说一件最直接的事:后世那套人人熟知的古史谱系里,没有帝俊。司马迁作《史记·五帝本纪》,排下来的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五个人一路相承,清清楚楚,其中不见帝俊的名字。一部正史的开头,就这样把他略了过去。

可《山海经》里偏偏有他,而且位置极高。这就成了一道缝:一边是神话里的至上神,一边是正史里的五帝。两边说的都是上古,名单却对不上。谁被写进了正史,谁就只能留在神话里,这道缝就是这么来的,越往后越宽。

旧注里有一种说法,把帝俊与帝舜、帝喾看作同一个神,说是名号音近,传写之间混了;也有注家认为他们各是各的,不该并作一人。两说都各有依据,材料又不足以定谁对,此处存疑,不敢替古人下断语,只好两说并存。

这处存疑不能轻轻放过。若帝俊就是帝舜,那么至上神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名字,被编进了五帝的次序里;若他另有其人,那就是整整一套神话被搁下了。两种可能,对理解上古神系的分量,完全不同,不能含糊带过。

这里作一处对照,落在正史与神话之间。《史记》讲上古,讲的是治水、禅让、定都,条理井然,像在写人间的事;《山海经》讲同一段上古,讲的是谁生了谁、谁生了日月,像在写神的事。同一段开头,被讲成了两种样子。

还有一层更明显:《山海经》分《山经》与《海经》两大块,帝俊几乎只出现在《大荒》四经与《海内经》里,前面那些记山川祭祀的篇章,很少提到他。他属于这部书靠后的那一层,也属于最不像「地理书」的那一层。

这一层差别,前人早有察觉。《山经》记山,每座山都要写明祭法,用太牢还是少牢,是瘗是投,一丝不苟,像一份官家的祭祀账;到了《大荒》诸篇,笔调一变,只记谱系与奇闻。帝俊,正落在这一变之后的文字里。

于是就有了一个耐看的现象:在祭祀账里,他几乎没有位置;在谱系里,他却是许多人的祖宗。一个神被写进哪一层文字,往往就决定了他后来的命运。帝俊被写在谱系里,也就一直留在了谱系里,没能走进祀典。

再把三张脸摆在一处:神话里的帝俊,正史里的帝喾与帝舜,名字不同、来历不同、管的事也不全同,却在后世被反复往一处并,越并越乱。合与不合,至今没有定论。这一团说不清,恰恰是他被忘掉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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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太阳、月亮、后稷、羿,都从他这里出来

帝俊名下最重的一件事,是日月。《大荒南经》记「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大荒西经》记「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十个太阳、十二个月亮,都记成他的孩子。上古神话里,日月从哪里来,这里给出了一个答案。

这两条记载的分量,要放进古人的生活里看。日月的出没,定着农时、定着作息、定着祭祀的日子。把日月的来历系在一位神身上,等于把一年里最要紧的那套秩序,也一并系在了他身上,这可不是小事,是关乎一年生计的大事。

这里有一处对照,落在前后时代之间。《山海经》只说羲和生十日,帝俊赐羿弓箭;至于十日怎样为害、羿怎样射落九日,则见于后来的《淮南子》。射日那一段,是后来才补全的,本文只当传说看,与《山海经》的记载分开摆。

把两条并看,意思就出来了。十日是帝俊的儿子,羿却是帝俊派下去的。《海内经》明写「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父亲把弓给了羿,羿射落的,正是父亲的儿子。这层关系原书没有说破,后人读起来,味道却很深。

除了日月,还有农事。《大荒西经》记「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把播百谷的功劳记在他这一支里。后稷在后世是农神,也是周人追认的始祖。帝俊的名字渐渐没了,从他这里分出去的这位子孙,却一直被人记着,香火不断。

这一处对照值得停一停。同一位后稷,在《山海经》里是帝俊之子,在《诗经》与《史记》里是周人的始祖,谱系被接了又接。接上去的那一头越来越清楚,被接下来的那一头——帝俊——反倒越来越淡,淡到只剩几行字。

舟车也一样。《海内经》记禺号一支出番禺,「是始为舟」,又出奚仲、吉光,「是始以木为车」。舟与车是行路之器,古人把它归给帝俊的后人,等于把「人能走多远」这件事,也算进了他的功劳,记在了他的谱系上。

还有一处对照,在帝俊与黄帝之间。《山海经》里的黄帝,多以战事出现,杀蚩尤、杀夸父、取夔皮为鼓;帝俊却几乎不写战事,只写生育与创制。同是至上神,一个靠打,一个靠生,两副面貌正见出两部神话各自的分工。

把这些并起来:日月、农事、舟车、琴瑟、歌舞、百巧,古人过日子的几件根本大事,几乎都能顺着谱系追到他身上。这样一位神,若只按名头算,该比五帝里任何一位都不轻。可他偏偏被漏掉了,这里头必有个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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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至上神为什么会被忘掉

最直接的一个原因,是他没有庙,也没有祭。《山海经·山经》记山,每座山都写明祭法;而帝俊这位生日月、出百谷的神,全篇找不出一处祭他的记载。一个没有香火的神,靠什么留在人的记忆里,就成了问题,光靠几行谱系是不够的。

这里是一处对照,落在制度与民俗之间。古人祭神,有祀典可依:什么神该祭、用几牢、由谁主祭,都写得明白。帝俊不在祀典之列,也就没有一处庙、一份祭品、一年一次的例。神要靠祭活着,断了祭,名字就淡,这是古来的常情。

反过来看黄帝。黄帝在《山海经》里也有记载,但后世把他编进正史的谱系,又编进祭祀的次序,庙与祭一路跟上来。同一个时代的神话人物,一个被接进祀典,一个留在书里,几百年后就是两种下场,差别全在有没有人接着祭。

第二个原因,是他所在的那套谱系没有被后世选中。《大荒》诸篇自成一套,讲的是一批神与邦国的来路;后世修史、定礼的人,取的是另一套,从黄帝一路排到尧舜。选了一套,另一套自然就退到书页背后去了,这是取舍,不是遗忘。

还有一层,是名字的散。帝俊的名字,后来散进了帝喾、帝舜的名下;他的子孙,比如后稷、番禺、奚仲,各自被人单记;连他生下的日月,也另有了自己的说法。名头一散,一个完整的神就拼不起来了,剩下一地零碎。

这里可作一处对照,拿他与那些「活着」的神比。狐仙、五通一路被民间供着,越供越有样子,改头换面也不断香火;帝俊没人供,就只剩书里那几行谱系。有没有人拜,比书写得详不详细,更能决定一个神能活多久,能被人记多久。

不过也要说清:《山海经》记他,未必是把他当至上神来记的。这部书各篇来源不一,帝俊在这里多半只是某一支人认下的远祖。是后人回头看,才发现他名下竟压着这么多大事,才觉得他该是最高的那一位,这份「高」是追认出来的。

这一层须存疑。帝俊究竟本来就是一尊至高神,还是各部族的祖先被后人并成了一位,材料不足,说不准。本文能说的只有一点:书里给他的位置很重,而后世的古史里没有他。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中间那一环,只好留白。

所以「被遗忘的至上神」这句话,落到最后是一句实在话。他没有被谁打倒,也没有被谁废掉,只是在后世重排上古谱系的时候,被留在了外面。书还开着,名字还在,只是从人人会念的那一串里,悄悄地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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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山海经·大荒东经》《山海经·海内经》《山海经·大荒南经》《山海经·大荒西经》。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古籍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