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天下的水都流进去,为什么填不满
本文讲归墟。《山海经·大荒东经》说,东海之外有一处大壑,没有底,名字叫归墟;天下的水,还有天上银河的水,一齐往里灌,怎么也灌不满。前前后后只有几十个字,却替中国人定下了一个用了两千年的说法:水往东流,最后都归到一处。可这处深渊到底在哪、为什么填不满、古人拿它做什么用,古书都没有交代。本文把原书的几十个字逐层讲开,讲它与《列子》里的「五山」怎么接上,讲它跟《楚辞》里的西北缺口是什么关系,也讲一处说不清的深渊为什么能在中国文化里立这么久。凡材料不足、说法不一的地方,都直接说明。
一、几十个字,定下了一处没有底的深渊
《山海经·大荒东经》记归墟,原文是这样:「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紧接着另起一句:「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归墟这两个字之后还跟着一句「有渊」,渊里另有一座山,日月从那里出来。
这一段读上去很像随手记下的一笔。它先说那里有一道大壑,再说这大壑是少昊的国,再说少昊在那里养过颛顼,最后说颛顼把琴和瑟丢在了那里。东一句西一句,像几件事挤在一处,谁也不管谁。可这四句里,「少昊之国」四个字其实分量最重,它说明这道大壑不是荒处,而是有主的地方。
要紧的是古书没有说「归墟」是什么。它只给了一个名字,一个大壑,一个国,一段旧事。什么叫归墟、水归到哪里去、为什么填不满,这几问原文一个字都不答。这些说法,是后来的人替它补上去的,补得久了,倒像是原本就有。
这里先要交代一处读法上的分歧。「归墟」两个字是地名还是水名,历来有两种讲法:一种把它当成一处地点的名字,一种把它解成「水归之处」。两说都能讲通,古书本身没有明说,此处存疑,本文两说并存,不替它定下哪一个。
写这类题目,最要紧的是把「原书写了什么」和「后人补了什么」分开。光读《山海经》这一段,你能得到的只有:东海之外有一道极深的大壑,它和少昊、颛顼有关系,如此而已。其余的来历、深浅、去路,没有一句是原书写下的。
可就是这几十个字,后来长成了一整套关于水的说法。天下最要紧的一条水是黄河,黄河往东流,流到最后去了哪里?古人的答案是归墟。一处说不清的深渊,就这样接下了整条黄河的归处,也接下了所有人对「水到哪里去了」这一问的答案。
这里有一处对照:《山海经》里的大壑不止一处。《大荒东经》另记一道「沟」,《海内西经》记昆仑周围有深水环绕,写法都短,都只给了一个名目。同一部书里,凡写到极深极远的水,笔法都一样——给个名字就走,不解释。
所以这一段真正值得留意的,不是它写了多少,而是它写得有多省。少昊、颛顼这样两位大神,在这里只各占半句;最重的一层意思,反倒落在一个没有交代的名字上。古书把话留白,后人就有地方可写,写着写着,那处空白反倒比原文更热闹。
一句话说清第一节:《山海经》给归墟的,是一个名字和一道深渊,没有给来历,也没有给数目。真正让归墟出名的那些话——天下的水和天河的水都灌进去、还灌不满——都不在这几十个字里面,是后人添上去的。
二、「万水归流而不满」这句话,是谁说的
「万水归流却不满」这一层说法,源头不在《山海经》,而在《列子·汤问》。这一篇讲的是一场海上的漂流,也正是在这一篇里,归墟第一次有了完整的交代:天下的水、天上银河的水,一齐灌进去,水面始终不见涨。
这段话的分量全在「不见涨」三个字。往里倒水,水就应该多;水多了,就该满出来。归墟的讲法偏偏把这个常理推翻了:倒得越多,越不见多。人心里对「尽头」的那点想象,到这里才算是写完了——所谓尽头,原来还不肯有个尽头。
《列子·汤问》里还记了一件奇事,说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一处无底的大壑,名字就叫归墟;传说原来天地之间有五座大山,漂浮在海上,随波往来,山上住着神仙。后来龙伯之国有个巨人,一钓就钓走了六只驮山的巨鳌,两座山当即漂远沉没,只剩三座还立着。
把这两段接起来看,意思就出来了:归墟本来只是深渊,五山本是海上的仙岛,是这座深渊把五座山托在了旁边。一处没有底的水,配着几座没有根的岛,两边刚好凑成一处仙境。山要有地方立,神要有地方住,水要有地方去。
这里必须分清一层:《列子》这部书,旧题战国列御寇撰,今本多半出于魏晋人之手,历代论者说法不一,成书年代此处存疑。拿它来注《山海经》,可以说通,但不能当成先秦的旧说,也不能当成同一时代同一口径。
一处要紧的对照就在这里。《山海经》写大壑,只有名字和几句旧事,通篇与「水」无关,也看不出深浅;《列子》写归墟,重心全在水与无底,还织进一场巨人钓鳌的故事。同一处深渊,一部书当它是地名,另一部书当它是水理的答案。
「无底」两个字,讲的其实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比喻。水总是往低处走的,人到不了最低处,就只好给最低处取一个名字。名字一取,话就算说尽了,也就不用再往下问——问是问不出来的,只能给它一个说法,让水有个去处。
还有一层容易被读漏:说这话的人,是在海船上说的。古人从海上望出去,天与海接成一线,水和天分不清界限,眼力到那里就断了。归墟这一套话,正是从这条断掉的眼界上长出来的:看不见的地方,就让水归到那里去。
所以第二节要交代的是这样一件事:现在人人挂在嘴边的「万水归流而不满」,是《列子》的话,不是《山海经》的话。《山海经》只说了有一道大壑。把这两句合在一处说,是后来的读法,读久了,就像原本是一句话。
三、东边一个洞,西边一个缺口:两套说法怎么分工
归墟说的是一处只进不出的深渊,可中国早期的古书里,另有一套说法讲水为什么往东流。《淮南子·天文训》记共工与颛顼争帝,争不过,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了,地维断了,于是天往西北倾,日月星辰往那边落;地往东南塌,江河泥沙往那边流。
这一套讲法里,水往东南流,是因为地本来就是斜的。它解释的是水流的方向,落点在西北那个缺口。归墟解释的却是水的去处,落点在东海之外。一个管「为什么往那边流」,一个管「流到那边以后去了哪」,分工并不重叠。
两套说法合起来,就成了一整条水的路:从西北那条断掉的天柱下面起头,一路往东南,最后归到东海之外那道无底的大壑。起点、路径、终点,样样都有了。古人替一件天天看得见的事,配上了一趟完整的行程。
这里是一处制度与民俗的对照。水的事,在古书里从来不只归神话管。《管子》里论水,讲的是水与地利、水与农事;《禹贡》分九州,把每条水的走向都一一派定。同一件事,一边是官家的治理条理,一边是神话的奇谈,两套并行了很久。
还有一层对照在《楚辞》里。《天问》通篇都是问句,屈原把水、把山、把日月星辰的来历一条条问下来,问的多半没有答案。归墟这样的地方,恰恰是最容易被问、也最不该被问的——一被问住,一套说法就变成了一个问题。
那就得说说归墟为什么不被人问倒。它把自己的位置推得极远:在东海之外,在日月出来的地方。凡到不了的地方,都最容易被当成真的,因为没有人能走去看一眼。归墟之所以能立得住,一半靠它说得巧,一半靠它离得远。
还要交代一件事:古人并不是没有想过水的去路。《庄子·秋水》里讲,天下的水都归到大海,大海还是不见满;《庄子·则阳》也有一句,说万川归海而不见溢。这几句的意思与归墟极近,用的却是水理的话,不是地名的话。
所以同一层意思,在古书里至少有两种写法:一种是把它写成道理,说海大水多而不见满;一种是把它写成一个地方,说东海之外有道无底的渊。前一种近于议论,后一种近于志怪,用处不同,底子其实是一处。
合起来看,三套说法各守一段:东南有缺口,说的是方向;万川归海而不溢,说的是道理;归墟,说的是去路。三样凑齐,天下水的来路与归处才算说完。归墟在这一套里占的位置,恰好是最神秘、也最不必拿去核对的那一段。
四、一处填不满的深渊,为什么立了两千年
归墟最厉害的地方,是它把一个「空」字说成了实在。天下的水都往里灌,它还是空的。这个「空」不是没有,是永远没有够。古人写归墟,写的其实不是一处地方,而是人心里对「装不满」这件事的想象——装不满的若是水,倒还罢了。
这里可以作一处前后时代的对照。《山海经》里的归墟只是一个名字,与仙岛无关;《列子》里的归墟已经托着五座神山,成了仙人住的地方;往后,道教把它接了过去,仙人、仙山的说法层层加上去。一处深渊,就这样一层层住进了人。
到明清的小说里,这套东西改了名字还在用。《西游记》写海外的仙山,写海中有岛、岛上有仙;《镜花缘》里一群读书人漂到海上,一路遇见奇邦异国。名字换了,模样换了,走的仍是同一条海路,望的仍是海上那些说不清的岛。
这里有一处史料与传说的对照可以看清分别。写正史的人讲海,讲的是通路:汉代以后记海外的方国、记商船走的航线、记遣使报聘的行程,一条一条都要落到实处。笔记与志怪讲海,讲的是那一片说不清的水。同一片海,两副笔调。
归墟之所以在两副笔调里都能站住,是因为它没有说死。它没有说自己在某一州某一县,也没有说它多深多大、里面有什么。一个说得越少的地方,越经得起一代代人往上添东西;添到最后,它变成什么,全靠添的人。
还要说清一点:《列子》里的归墟托着五座山,这是一个讲法,不是一件旧事。那五座山叫什么名字,巨鳌从哪里来,整段都是寓言的样子。把它当成上古的实录去信,与把它当寓言去读,对这一段话的分量,判断完全不同。
《山海经》记天下,本来照着一种走法:由近及远,一座山、一道水、一个国地排下去,到最远处,名目就剩得很少。归墟正处在这份名册的最外一层。写成这样不是笔力不济,是到了那份上,能说的本来就只有这些了。
往深处看一层,归墟还替古人挡掉了一个难题。水天天往东流,流了千年万年,海为什么不见涨?这一问,若从水理上答,要答很多;若说东海之外有一道填不满的深渊,一句话就够了。归墟与其说是一处地方,不如说是一个省事的答案。
同类的话,别的古书里也有,只是写得更直。《庄子·秋水》说海纳百川而不见满,《天问》把水的去路一条条问下来,问的多半没有着落。归墟不比它们说得更明白,只是给了它一个名字、一处方位,让它从一句空话变成了一处地方。
说到底,归墟的分量不在水,在人。天下的水往一处去,必有一个去处;人心里那点说不清、填不满的东西,也得有个地方安放。古人给它取名叫归墟,一叫就叫了两千年——叫得久了,那处深渊就仿佛真在东海之外,等着所有的水往里去。
来源:《山海经·大荒东经》大壑条、《山海经·海内西经》;《列子·汤问》;《淮南子·天文训》《淮南子·地形训》;《楚辞·天问》;《庄子·秋水》《庄子·则阳》;《尚书·禹贡》《管子·水地》。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与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历代舆图,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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