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寿辉

永觉元贤禅师有诗云:晦翁杯酒饯季通,步吟桥上成胜集。八百年前,这场发生在闽北考亭靖安寺的饯别,不只是师友之间的生离,更是风雨如晦的庆元党禁时代,一曲响彻潭阳大地的气节悲歌。

庆元三年正月,闽北的山川笼罩在沉沉寒雾之中。权臣韩侂胄擅政,“伪学之禁” 大兴,理学被斥为妖妄,朝野噤若寒蝉,读书人动辄获罪,一时间士路闭塞,风声鹤唳。潭阳七贤之一的蔡元定,字季通,本是一介布衣,一生不慕仕途,隐居西山精舍,与云谷的朱熹 “以灯为号”,隔山对榻讲论,成就一段交相辉映的文坛佳话。朱熹盛赞其学识:“人读《易》书难,季通读难书易”“试问西山雨,妙绝两昆仑”,世人称他为 “朱门领袖”“闽学干城”。只因与朱熹相知相契,便被罗织 “佐熹为妖” 的罪名,遭朝廷逮捕,发配三千里之外的湖南道州编管。

诏令急下,州县捕拿甚急。蔡元定听闻消息,不曾与家人作别,毅然就道,从容赴贬。旁人劝他暂且缓行避祸,他只淡淡一句:获罪于天,天可逃乎。

船行至考亭瀛洲渡口,落职罢祠、自身亦处在监视之下的朱熹,早已不顾朝堂威压,率领百余名门生弟子,在此静静等候。押解的衙役,或是慑于众儒凛然的风骨,或是被这份死生相托的情谊所动容,破例允许蔡元定下船,赴靖安寺与众人作别。

古寺山门,寒风吹拂檐角铜铃。一场震撼朝野的饯别宴,便在靖安寺方丈室中开启。

满堂师友,见此生离死别,莫不唏嘘垂泪,座中有人掩面呜咽,满目悲戚。唯有蔡元定,神色泰然,谈笑一如平日,不见半分凄惶。

酒盏倾动,对酒抒怀。两位理学巨子,把酒相对,肝胆相照。据《庐峰蔡氏族谱》卷三记载,百余名当地乡邻百姓闻讯赶来,彻夜围立寺外,见证这乱世里知己相逢与诀别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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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望着眼前从容不改其志的老友,心中百感交集,喟然长叹:“朋友相爱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谓两得之矣。”

知己相爱,是患难之中不改的情谊;季通不挫,是身处祸难依旧坚守的气节。二者兼备,何其难得。

蔡元定举杯,从容赋下留别之诗:

执手笑相别,无为儿女悲。

轻醇壮行色,扶摇动征衣。

断不负所学,此心天所知。

没有儿女情长的悲戚,只有坚守道学的赤诚。纵然此去关山万里,贬谪蛮荒,亦绝不背弃平生所学,此心可昭日月。席上众人读罢诗句,无不动容。他们念兹在兹的,依旧是那一份 “爱君希道泰,忧国愿年丰” 的家国情怀。

长夜终有尽,离别终有时。次日,渡口依依挥别。朱熹心中万般不舍,不肯就此分手,又随船相送,一路抵达马伏的寒泉精舍。

寒泉灯下,二人再度促膝对坐,彻夜不眠。乱世离别,不谈祸福,不叹命运,依旧潜心学问,一同校订订正《参同契》,把毕生未竟的学术,在这最后的相聚之中细细打磨。窗外夜色沉沉,灯烛摇曳,纵是世道黑暗,读书人心中的道义之光,不曾熄灭分毫。

此别之后,蔡元定携幼子蔡沉,布衣草履,徒步三千里,踏遍风霜远赴道州。贬谪之地,生活清苦,他依旧闭门讲学,四方士子慕名前来受学,不曾因身陷罪籍便闭门自守。他留给子孙的家训,字字铿锵: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勿以吾得罪故,遂懈其志。仅仅两年,一代大儒便客死贬所。

消息传回建阳,朱熹闻之痛哭失声,三撰诔文,称其为 “卓绝之才”,痛惜如同折断自己的臂膀,痛悼这位可与张栻并论的平生知己,再也不能相与论道。蔡元定身后,蔡氏文脉生生蕃息、蔚然昌盛,一门科甲不断,史称 “五经三注第,四世九贤家”。蔡氏四代九儒,先后为《周易》《尚书》《春秋》作注,成为历代儒生必读典籍,堪称中国文化学术史上一大奇迹。康熙四十四年(1705 年),圣祖仁皇帝颁赐蔡元定 “紫阳羽翼” 金匾。

靖安寺的杯酒,寒泉精舍的灯火,早已随岁月湮没于历史烟尘。但元贤禅师那句 “晦翁杯酒饯季通,步吟桥上成胜集”,将这段往事永久留存。

这场饯别,不止是一场师友的离别宴。在党禁高压的时代,它是士人风骨的昭示:纵使世道倾颓,强权压境,读书人心中的道义、友情与治学本心,终究不可夺。

八百年过去,麻阳溪水依旧流淌,考亭的山水依旧如故。靖安寺旧迹虽已难寻,但这一杯饯别的酒,这一份不挫的志节,深深镌刻在建阳的文脉之中,代代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