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曹公给王夫人下了一个判词:“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辞掩意之人。”
一个年近半百、手握荣国府内宅生杀大权的当家主母,被形容为“天真烂漫”,这本身就荒诞得刺眼。
“天真烂漫”是给孩子用的词,放在一个五十上下的女人身上,曹公不是夸她的赤子之心,而是说她脑子里缺了一根弦:做事全凭一时冲动,判断全靠眼前直觉,既没有识人的眼力,也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更毒的是,这个“天真烂漫”的人,手上沾着不止一条人命。曹公表面上用了一个最温和的词,实际上暗含的却是最硬的控诉:她的“天真”,是蠢;她的“烂漫”,是坏。
一、蠢在“灯下黑”,连自己屋里都管不明白
王夫人的蠢,首先蠢在“灯下黑”。她最在乎宝玉,可她连宝玉屋里的大丫鬟都认不全。
晴雯是贾母给宝玉的,凤姐认识,赖大家的认识,偏偏王夫人“不认识”。一个当娘的,对儿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一无所知,这已经不只是疏忽大意了,她是失职,称不上一个合格的母亲。
更荒唐的是她自己的屋里。贴身大丫头彩云偷她的东西给贾环,金钏跳了井,湘云甚至当着众主子小姐的面直言叮嘱宝琴:
“到了太太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
宝钗听了只嫌湘云嘴太直,却也没说湘云讲错了,可知是真话。
一个当家主母,把自己屋里管成了“人多心坏”的地方,连亲戚家的姑娘都得绕着走。
你就说这蠢不蠢?难怪王夫人喜欢袭人这样的蠢蠢笨笨的丫头,袭人管理怡红院,可不也是管理得一团糟?原来是上行下效。
蠢到极处,就是坏。
金钏事件里,宝玉先动手动脚,金钏不过顺着话头说了句玩笑,王夫人翻身起来就是一个嘴巴,指着骂“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她假寐时听得一清二楚,明明是自己儿子先撩拨,却把全部罪过扣在一个服侍了她十来年的丫头头上。金钏跪地哭求没用,她狠心把人撵了出去。
金钏受不了这个冤屈,投井自尽。人死了,她转头对宝钗说“原是前儿她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几下”。
自己逼死的一条人命,到她嘴里成了轻飘飘的一句“谁知她这么气性大”。这哪里是天真,这是坏得连遮掩都找不到理由了。
晴雯更冤。王夫人根本都不认识晴雯,她听了几句谗言就把晴雯叫来,见她“钗嚲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当场“真怒攻心”,冷笑道“好个美人”。
她仅凭一张脸、一副神情,连查都不查,就直接定了晴雯的罪。
抄检大观园时,晴雯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就被她从炕上拉下来撵出去,几天后就死了。
王夫人这个人,冲动易怒,一怒死金钏,再怒撵晴雯,三怒赶四儿、逐司棋、出芳官......
“怒”字底下,是一条一条的人命。她吃斋念佛,可佛前那炷香,从来没照到她手上,她手上沾着的是血和命。
三、坏在“不认账”,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金钏死了,她垂泪,可开口第一句问的是“你见到宝玉没有”。晴雯死了,她向贾母汇报,说的是晴雯“懒”、“不大沉重”、“得了女儿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的“直”,直在向下挥刀的时候,她对上时的弯弯道道可不少;她的“糊涂”,糊涂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她对自己可不糊涂。
蠢和坏在王夫人身上从来不是两件事,这是一体的:因为蠢,她看不见自己的坏;因为坏,她的蠢才显得格外可怕。
结语
曹公写王夫人,从来没有指责她一句,他只用了四个字:“天真烂漫”。
可你想想金钏的投井、晴雯被撵后的死亡、司棋被逐的哭声,你会发现这是全书最冷的一句反话。
一个年近半百的人,一辈子活在“我是对的”幻觉里,用天真做刀,用烂漫做鞘,杀人不见血,还觉得自己在礼佛。
曹公早已看透这一切,但他不用“奸”不用“恶”,用的却是“天真烂漫”。
骂一个人奸骂一个人恶,她可以辩;但说一个人“天真”,她连辩都不知从何处辩起——这才是真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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