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韵生动”论副刊(二)——

副刊之“韵”在“呼吸”

□ 姬传涛

近日,王蒙先生在《人民日报》上以一篇《办气韵生动的副刊》,将“气韵生动”这一源自中国传统画论的美学命题,推向报纸副刊的文学场域。随之而起的各界热议中,人们多谈“气”之充盈、“生动”之感染力。但若往深处体察,副刊之所以拥有不可替代的特质,能与其他媒介载体形成分野,“韵”的价值同样不容忽视。

很多人易将“韵”简单等同于由华丽辞藻铺就的唯美情调,这并不准确。有评论者一语中的:“韵者,笔墨之回旋。”此种回旋,不靠辞藻堆砌,也不依仗刻意铺陈,而是文字内部自恰形成收放自如的节奏,待读者掩卷回味,仍能感到纸面上悠悠不绝的余响。晚唐司空图在《与李生论诗书》中提出“韵外之致”,宋人严羽讲“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说的都是这层意趣——韵,从不在字句表面刻意用力,而是藏在文字的呼吸之间,成就“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境。这份“韵”落到副刊文章上,是可供读者反复咂摸的魅力:一个鲜活的人正借由文字与读者相逢,这场隔空对话兼具“轻松与郑重”,蕴含着温度、见识与智慧,既有会心一笑,亦有余韵悠长。

这份灵动鲜活的“韵”从何而来?源于对时代的真情感受、对社会的真切思考、对生活的真挚热爱。沈从文先生把北京城里的泥瓦匠、卖柿子的乡下人、参加运动会的男男女女都收进《一天是这样过的》,写自己用眼睛一寸一寸看过的日子,以朴实清新的文风叩开《晨报副刊》的大门;孙犁先生当过教员、打过游击,在延安鲁艺任过教,也曾历险于山西五台山,他善于捕捉并提炼生活中的闪光瞬间,陆续为延安《解放日报》、重庆《新华日报》、《冀中导报》等报纸副刊写下《荷花淀》《芦花荡》《山地回忆》等名篇;王蒙先生回忆入党宣誓,写自己从什刹海一路唱着“创造新世界”走回家,记录开国大典写的是“身上披着红绸绿绸”打腰鼓的欢快队员……这些副刊文字,皆源于写作者真实的所见、所闻、所感,字里行间带着生命温热的“呼吸感”,其独有韵味便自然而然地生发、流淌。

这或许正可以解释——为何当下新大众文艺素人写作蓬勃兴起,能成为滋养副刊文韵的一泉活水。打工诗人杨华之的作品《从东莞到北京》登上《人民日报》“大地”副刊,让无数读者看见扎根基层、不曾熄灭的文学热爱;“很少有人知道,我最初的散文写作,是从报纸副刊写起的。”《新民晚报》副刊“夜光杯”如一束光,照亮了矿工诗人陈年喜的文学路;馄饨店店主常玫瑰,持续在《泰州晚报》副刊“坡子街”、《江南时报》副刊“鸡笼山下”等平台发表作品,铺展“左手诗情、右手烟火”的丰盈人生……他们的笔墨或许尚在打磨,技法未必圆熟,可字里行间葆有旺盛的生命力。副刊想要真正气韵生动,编辑的视野便不能囿于少数熟稔作者的来稿,更要望向那些胸藏万千故事、笔端犹带泥土气息的大众创作者。

推崇“副刊之韵”本真质朴,绝非否定文字打磨雕琢的意义,而是追求“大巧不工”的境界,轻盈的“韵”最经不起生硬的“斧凿”:倘若把鲜活多样的个人表达,人为削改成千篇一律、四平八稳的模板化文字,那一缕韵味便会在编辑流程中先行消散。这需要编辑保持一份审慎的克制——既要勘误校准、理顺章法,也要善待文字里偶然迸发的灵光,正字句而不伤肌骨,把握好规范与个性的分寸。正如王蒙先生所言,编辑意图和作者的风格、趣味、语言之间,需要一种结合与平衡。而判定平衡的重要标尺,正是能否守住文章内里那一口生气、留住那一缕文韵。

“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副刊之韵,本就是生命呼吸凝于笔端的回响。它来自写作者扎根时代、俯察烟火的赤诚,也仰仗编辑去芜存菁、守护文韵的定力。守住这抹本真质朴的底色,副刊方能长久葆有“气韵生动”的生命力,在众声喧哗的互联网浪潮里,开辟一方可容纳思考、可安放真情、可供人久久回味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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