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正在刘海粟美术馆举办的“字在花开——解放日报‘朝花’创刊七十周年艺术特展”的最后一天,一些“朝花”老读者专程前来寻找记忆,也有不少观众“二刷”。这场为期35天的展览,原定于10月13日闭幕,因社会反响热烈而延长展期,并在展览期间举办朝花文学周活动,现场观展人数超过2万人次,线上参与文学周讲座的观众超过百万。
这是上海报副刊首次在专业美术馆举办艺术展览,而一张报纸副刊的生日展览,何以让一座专业美术馆里人头攒动?答案,就在现场找。
第一层,看见画作本身。一号展厅以“朝花”栏目名“时光容器”为名,刘海粟、朱屺瞻、程十发、唐云等海派大师的原作静静陈列,展品旁是刊登画作或艺术家散文的“朝花”老版面,以此展示艺术家“艺心”之外的一颗“文心”。
如果说,一号展厅呈现的是“朝花”朋友圈的早期成员,那么以“纸上雅集”为名的二号展厅,则是目前撑起“朝花”一片天的艺坛、文坛知交。莫言、韩美林、戴敦邦、陈家泠、韩天衡等大家为“朝花”创作的艺术新作与观众见面。
此展厅核心的策展思路,是“文学性”。“朝花”编辑们用巴金、郭沫若、萧乾、傅雷等文学巨匠留在“朝花”版面上的美文,诠释当代画家的画意。文字本非为这些画作而写,却拓展了画面的意境,也引发了观众对“朝花”众多名篇佳句的回味。
至此,我们看见第二层:字与画的关系,即文学与艺术跨越时空的相逢。在这个层面,绘画回到了它的“原生场景”之一——并非美术馆的白墙,而是一张新闻纸的版面。
“朝花”之名取自鲁迅《朝花夕拾》,创刊于1956年9月20日,是国内连续出版时间最长的报纸文艺副刊之一。七十年来,它不只是刊登散文随笔的文学园地,更是一批海派画家发表画作、谈论艺术、记录生命感悟的公共空间。刘海粟、朱屺瞻、吴冠中、谢稚柳都曾是“朝花”的作者,他们在这里绘眼中的山河,写心底的独白。“朝花”编辑们在策展过程中,将这种关系概括为“文字是根,艺术是花”。
为什么一张报纸的副刊,能够承载如此密集的艺术记忆?因为“朝花”从来不是孤立的文学版面,它是上海这座城市文化呼吸的“器官”。在这里,画家被文字解释,作家被图像滋养,读者在一份清晨出版的报纸上同时获得两种审美体验。这场艺术特展,让这种被版面赋予的共生关系清晰可见。
“多少(MoreLess)”品牌搭建了“朝花会客厅”,用精美的家具将副刊版面变成展品。董天晔 摄
第三层,我们看见了“人”。展览现场最动人的细节,往往不在画作本身。97岁的画家丁立人在开幕式上回忆,1936年他还是个孩子,在表哥桌上看到《朝花夕拾》,便觉得这名字好美;七十年前他在杭州的阅览室翻报纸,一眼看到《解放日报》上的“朝花”。从读者到作者,一个人与一个副刊的缘分跨越了几乎全部生命长度。
随着对展览的不断解读,隐于作品背后的“人”逐渐清晰:那些手稿上的修改痕迹——作家们字斟句酌的结果体现在铅字印刷的新闻纸上,而反复思考的过程却在展厅里被还原;艺术史学家徐建融提供的一件特殊展品,是他的绘画启蒙老师房介复赠予他的17米花鸟长卷。这件创作于20世纪60年代的精品在展台上被展开三分之一,同时展出的是刊登徐建融所写的《房介复艺术人生》的“朝花”版面,当年海派艺术家的交往场景,通过这种展览方式被重新展示,供当代观众“考证”。
更值得注意的是,展览汇聚了老中青三代艺术家,“00后”“80后”青年艺术家与九旬名家同台亮相。一个七十岁的副刊,仍在为二十岁的青年创作者提供版面。这是一张报纸对“谁有资格发言”这一问题的持续回答。
刘海粟美术馆常务副馆长张宇说,解放日报“朝花”与刘海粟美术馆的这场“文画”之约,让馆藏真正“活”了起来。耄耋老友重拾朝花旧往,青年学子驻足品读丹青,许多创作者更在此找到精神坐标。一方是深耕七十年的副刊文脉,一方是厚积数十载的海派典藏,“一馆一纸”跨界相拥,艺术与媒体互为放大器,社会反响远超展厅边界,真善美经由纸墨,抵达千万人心。“美术馆也将继续深耕海派文化沃土,让上海国际文化大都市文脉绵长、光彩日新。”
第四层,看见人文的氤氲。展览期间,解放日报同时举办“朝花”文学周活动,与作为上海市民终身学习文化艺术体验基地的刘海粟美术馆一起,推出夜场及日场讲座,对展览内容进行人文性的延伸解读。
9月22日至24日的三个夜晚,上海作家沈嘉禄谈老字号与城市文明,从300多个上海老字号看城市记忆的层层积淀;北京作家林少华以村上春树的翻译为例,谈AI时代文字的温度与诗意的不可替代;艺术史学家徐建融则围绕他的老师房介复的长卷,深度剖析房介复为何不到20岁便声名鹊起、又为何未能盛名于画史等问题。
“十一”期间,两场学者的讲座同样含金量很高。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副教授胡建君从展览谈到“诗画雅集与海上艺文录”,由《诗经·鹿鸣》的宴饮歌吹讲起,梳理兰亭、滕王阁等文人雅集脉络,再落回“朝花”版面上海派艺术家的交往与创作;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教授陈正宏则从自己的研究成果入手,谈论如何整合史料和传说、如何溯源族群和人群,从而呈现中华文化的多元一体特征。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美术馆招募的观众,这群美术馆“深度粉丝”通过网络报名的方式前来参加讲座,有的从郊区、从外省市远道而来,有人连听几场。每场讲座几乎都无人提前离席,有的讲座互动和签名一直持续到将近22时。
艺术特展期间,美术馆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美育课堂,讲座不仅是“讲堂”,更以雅集、夜话、导览等方式与大众相伴,让一张报纸副刊的文化气韵,在美术馆空间“落入”线上线下的观者身心。
我们看见的第五层,也是最深的一层,是更广阔的时代背景。就在艺术特展举办期间,作家王蒙在《人民日报》刊发文章提出“办气韵生动的副刊”,全国新闻界对此持续热议,探寻副刊的时代价值。在这场关乎副刊价值重塑的讨论之中,“朝花”用一场艺术特展发声。艺术展览注重作者和观者,副刊的本质也是相似的——名家提供高度、大众书写者提供宽度,读者提供方向,合力构成一个时代生动的精神档案。正如著名作家陈彦在参观展览后所说:“有那么多书画家为‘朝花’七十年绘出了斑驳的美术色彩,这里面就投射出了时代精神,很多画面就是当时的大众文艺。”
艺术特展的学术主持项苙苹是上海美术馆首席策展人,她认为“文”的本义,从来不仅止于文字的笔画或纸面上的符号,它包含着文明、德行、人文与图纹等多种深层内涵。而以此观照“朝花”,它恰恰提供了一个将“文”(文学与文明)、画(艺术与审美)与画与人(创作者与时代精神)综合呈现的公共平台。“本次艺术特展,正是将副刊这种内在的综合性,进一步转化为一场图文并茂、可观可感的展览——让“文”从纸面站起来,化为一个个具体的人——连同他们胸口的文德花纹——在展厅里与当代观众直接照面。”
副刊的这种回望与出发,意义重大。“朝花”用一场专业美术馆级别的艺术特展,把副刊七十年积累的文化资本转化为一个公共文化事件,让人们为一纸副刊走进美术馆。它不只告诉人们“我们很重要”,更展示了种种正在发生的可能性:经典因持续创新而保有温度,一张新闻纸由此成为这座城市继续书写文化记忆的底气。
原标题:《关乎副刊价值重塑的讨论中,“朝花”用一场艺术特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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