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回来那天,我爸把家里那瓶存了十二年的五粮液开了。
机场高速上我爸还念叨呢:“你三叔不容易,八几年出去的,那会儿兜里就揣着两百美金,刷盘子送外卖啥苦没吃过。”我妈在旁边翻白眼:“他苦?他苦了三十八年也没见他往家寄过一分钱,你爹瘫床上三年他打过几个电话?”
我爸不吭声了,闷头开车。
三叔出关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六十三的人了,染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穿着花衬衫大裤衩,脚上蹬双人字拖,手腕子上缠着串油光水滑的木头珠子,整个人跟刚从海南岛度假回来似的。他推着俩大箱子,老远就冲我爸招手:“大哥!”
抱完了,拍完了,他打开箱子给大伙分礼物。给我爸的是一瓶澳洲鱼油,给我妈的是一条羊绒围巾,吊牌还在上面,我偷瞄了一眼——14.99澳元,打折区的东西。给我的是个袋鼠玩偶,毛绒都起球了。
我妈脸上笑着,牙咬得咯吱响。
回家路上三叔嘴就没停过。悉尼的房子涨疯了,他住的那个区一平米折合人民币八万;他邻居是个意大利老头,光收租一个月就两万澳币;他当年要是不出国,在深圳随便买块地,现在早财务自由了。
“所以说啊大哥,”三叔把脚翘到副驾驶的仪表台上,“人这辈子,选择比努力重要。”
我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在那边到底干啥工作的?”
“嗨,啥都干过。前些年开了个清洁公司,给人洗地毯洗沙发,后来腰不行了,就转出去了。现在领点养老金,够花。”
我妈在后座冷不丁插了一句:“那你这些年攒了不少吧?”
三叔嘿嘿一笑,没接话。
到家吃了顿接风饭,三叔三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关不住了。从“深圳这破地方咋这么多楼”说到“国内菜价贵得离谱”,最后筷子一放,正题来了。
“大哥,嫂子,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我爸一愣:“不走了?那澳洲那边……”
“房子退了,家具卖了,都处理干净了。”三叔拿牙签剔着牙,“我想在深圳买套房,养老。”
我妈手里的碗“当”一声搁桌上了:“深圳买房?你知不知道深圳现在房价多少?”
“知道,我查了,龙岗那边老小区,六七十平的,三百万出头能拿下。”三叔伸出三个手指头,“我手里有一百二十万人民币,差一百八十万。大哥你帮我凑凑。”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爸把酒杯放下了:“老三,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弄一百八十万去?你大哥我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金一个月六千三,你嫂子在超市干了二十年收银,我俩存折上加起来不到四十万。”
“你不是有套房吗?”三叔说得轻巧,“把这套抵押了,贷出来百来万,剩下的你再跟老二老四他们张张嘴,我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给。”
我妈腾地站起来:“张建军你这话说得可真轻巧!你哥这套房是当年学校分的福利房,八十平住了一家五口,你爹瘫床上那三年,翻身擦澡端屎端尿全在这屋里,你现在让你哥把房抵押了给你买房?”
三叔脸不红心不跳:“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出国那些年,家里不都是大哥照顾的嘛。我在国外也不容易,刷盘子那会儿一天干十四小时,腰就是那时候累坏的。现在老了,想落叶归根,你们不能不管我吧?”
“管你?”我妈嗓门拔高了八度,“你爹走的时候你回来没有?你妈住院开刀你汇过一分钱没有?你侄女上大学你连个红包都没发过!现在张口就是一百八十万,张建军你脸呢?”
三叔把牙签往桌上一摔:“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当年出国可是把家里那间祖屋让给大哥了,那间屋搁现在也值个几十万吧?”
“那间屋八三年就塌了!你大哥自己花钱重盖的!”
我爸一拍桌子:“都别吵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三叔拎着箱子住进了我家楼下的快捷酒店,第二天一早就给我爸发微信,列了个借款计划:我爸抵押房子出一百万,我二叔出五十万,我四姑出三十万,他打借条,分二十年还清。
二叔在家族群里看到这条消息,直接炸了:“老三你疯了吧?我儿子明年结婚要买房,我哪来的五十万给你?”四姑更绝,发了个语音,三十秒全是骂人的话,最后一句是:“你在澳洲三十八年,回来就想薅全家羊毛,门儿都没有!”
三叔消停了两天。我以为他想通了,结果第三天他跑去找我奶奶了。
老太太八十七了,住我家隔壁那栋楼,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三叔拎着两盒保健品进门,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哭穷,说自己在国外吃了多少苦,说现在老了无依无靠,说大哥不念兄弟情分。
我奶奶听完了,颤巍巍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子汇款单。八几年的,九几年的,每一张都是我爸从微薄工资里挤出钱汇给澳洲的三叔。
“老三,”我奶奶把汇款单摊在茶几上,“你大哥那会儿一个月挣四十二块钱,给你汇二十。你爹瘫了三年,他白天上课晚上伺候,没跟你张过一回嘴。你现在回来要一百八十万,你有脸?”
三叔翻着那些泛黄的单子,手有点抖,嘴上还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妈,我现在是真困难……”
“你困难?”我奶奶把铁盒子一扣,“你困难你染什么头?你困难你戴什么木头珠子?你困难你箱子里的鱼油买打折的?你连给你哥的礼物都舍不得花钱,你回来要一百八十万?”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起来,指着门:“你给我走。深圳的房你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回澳洲刷你的盘子去。你大哥不欠你的,这个家也不欠你的。”
三叔灰溜溜走了。第二天退了房,买了张机票飞回悉尼了。走之前给我爸发了条微信,六个字:“大哥,我错了。”
我爸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桌上了,跟我妈说:“晚上吃啥?”
我妈在厨房剁排骨,刀剁得案板咣咣响:“吃饺子!猪肉大葱的!咱家那四十万存款,明天转成定期,谁也别想动!”
后来听说三叔在悉尼郊区租了个单间,继续领他的养老金。家族群里再没人提他。我爸偶尔翻出那些老汇款单看看,看完又原样塞回铁盒子里。
那瓶五粮液还剩半瓶,我爸搁柜子最里头了。上回我问他咋不喝,他说:“等你三叔下回回来再开。”
我妈在旁边冷笑:“下回?下回他敢回来,我拿擀面杖招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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