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南开花店,第三年。跟贺川同居第五年,房子续租的确认日就在后天。前两年也是这么回事,字我签,剩下的事他办。周三夜里我收了店门回家,十一点多,手上还有百合的味道。

合同摊在茶几上,贺川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头也没抬:“中介说了,后天中午前得给答复。你签个字就行。”

我说先吃口东西,把水壶坐上灶,转身去拿面饼。水还没响,他晃过来拎起壶,往碗里倒了一道:“尝尝,泡不开的。”他自己先笑了,“连方便面都泡不开的人,还整天想着扩店。”

面饼在温水里泡得发白,半天不散。我把壶放回灶上重新开火,他伸手过来要关,说外卖得了,费这个劲。拉扯了两下,壶一歪,半开的水泼在我手腕上。

烫红了一条。他瞅了一眼,说了句毛手毛脚,回沙发上去了。我开着水龙头冲了好一会儿,没吵。吵什么呢,这种话五年里我听得多了,多到我都学会了开口之前先在心里掂量一遍。

我把合同收进装花店账本的包里,跟他说明天再说。他嗯了一声,当我是答应了。

那晚我盯着手腕上的红印想,我好像很久没在他面前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做完了。

去年我想接两栋写字楼的前台花,刚起了个头,他说你先把上个月的账找补回来再说。后来我接了,三个月多赚三千多,我没告诉他。这种事跟他说,图什么呢。

贺川在装修公司跑项目,收入比我稳。房子是他找的,房租一人一半,晚饭多半是他点的外卖。他请客一向大方,损起我来也从不嘴软。

第二天下午沈蔓来店里取花。她的食堂每月订几束摆前台,我们认识快八年了。当年她刚盘下那个铺面,夜里收摊,我一个人帮她把桌椅叠起来,一帮就是小半年。

后来我辞职开花店、搬去跟贺川同住,她只说了一句“你先把店站稳再搬”,我没听,来往就淡了,淡到只剩逢年过节互发一条消息。

她搬花的时候看见我手腕:“咋弄的?”“烧水的时候走神了。”她看了我两秒,没接着问,拉我到后间水池边冲凉水,冲了小十分钟,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个创可贴给我贴上。

干这些的时候她一句话没问。贴完了才开口:“店里缺个晚班帮工。后间有张折叠床,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住两周,来不来你自己定。工钱按小工算,一天八十,管吃。”

我说我得想想。她点点头,没劝,也没多坐,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想好了别拖过这周六。过了周六我就招人。”

她走后我在一堆花里站着,下午的订单对了三遍,错了两回。

晚上回去,茶几上放着那份合同,是从我包里抽出来的。贺川说房东这回要涨两百,押金得补一个月。“押金我来垫,你接着住。就俩条件——少往你那个开饭馆的同学那儿跑;店就维持现在这样,别老琢磨扩。”

我问他,为什么我的事到你嘴里全是笑话。

他说他这叫现实,我那叫想一出是一出。“方便面都泡不开,还扩店。”

我说那分开住吧。

他愣了一下,笑了:“行啊。前年你进年宵花,货款差八千,谁给你转的?”

“还了五千,剩三千我现在转你。”我说,“这半年的水电燃气物业,该我出的一半,一起结。”

他脸上的笑收了,说了句“你翅膀硬了”,进卧室,门带得挺响。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给沈蔓发消息:后间还有吗?

她回得很快:有。周六来,钥匙给你留着。

周五中午贺川发消息说中介催了。我回:房子我不续了,你自己定。他回了俩字:随便。

周六上午我算账。水电燃气加这半年的物业,各半,我该出六百八,加上那三千,一共三千六百八,转过去,备注写了“结清”。他过了十来分钟收的钱,没吭声。我这边收拾:花店账本、两季衣服、一口小锅、充电器,两个箱子一个背包。

贺川靠在卧室门口看我装箱:“钥匙给我留着。她那儿能有什么好地方,后厨搭张床你睡得惯?住不了半个月你就得回来。”

我没接话。十一点多,沈蔓推着食堂的小推车来了,进门冲贺川点了个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动手就搬箱子。

出门前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屋里传来一句:“跟你说留着呢。”我说不用了。

路上沈蔓没骂他,也没问。到了店里,她把一把钥匙拍在我手心:“后间的。被子在架子上层,自己铺。先吃面还是先铺床?”

我说先吃面。那碗面卧了个蛋,我吃得挺慢。后间比我想的小,一张折叠床,一个放衣服的架子,一盏灯。吃完我把床拉开,铺好,躺下就睡着了。

花店我照常白天开,晚上十点锁门过去,正好接上食堂最忙的一段。店开在批发市场边上,客人多是夜班司机和下货的工人,十点以后才坐满。

我管煮面、收摊、洗碗。头两晚煮面我老出神,水开了都不知道,锅盖噗噗地跳。沈蔓也不说我,把一个计时器放到我手边:“水开了它自己会叫,你不用一直盯着它。该切葱切葱,该摆碗摆碗。”

第四天,贺川发来消息:“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我回:“冬大衣、那箱书、台灯、加湿器,这几样我两周内来拿,到时候约时间。其余的你处理,卖了扔了都行。”他回了个哦。

第五天起,我能一边备菜一边等水,水滚了下说好克数的面,卧蛋,出锅前撒葱花,端给客人。有个跑夜班的司机吃完说:“姐,你这面煮得正正好,不坨。”我嗯了一声,转身去下下一碗,心里挺熨帖。

第七天沈蔓说:“你话变多了。”我说没有。俩人都笑了。在食堂说话不用打草稿,司机们聊路况,她骂上货的账,我插两句嘴,没人笑我。

有一晚收了摊我想,贺川没做过什么天大的坏事,淡季他垫过钱,家里的重物是他搬的。可五年里我跟他坐在一张桌上,话越来越少,后来连想说什么都懒得起了。这样的日子再过五年,我大概连开口都觉得费劲。

这两周里我算了笔账。房子和铺面的租期本来都赶在六月,以前一到这时候,都是贺川提醒我签字。卡里三万二,本来是留着扩店用的。

我改了主意:先把现在的店续半年,一万二;又在店后面两条街租了间朝北小房,一千四一个月,押一付一,先交两千八。交完,卡里剩一万七。

数字薄了,可这钱怎么花,我自己说了算,不用报备,也不用听谁笑话。扩店的事往后放放,我先把眼下这口气喘匀。

签租赁合同那天,我在小房里站了一会儿。六楼,没电梯,窗户对着一条巷子,晚上能听见隔壁铺面的卷帘门哗啦落下来。小是小,放得下我的床、那口小锅和花店的账本。

沈蔓问我晚班还做不做。我说:“先每周两晚,店里忙起来我再跟你说。”她说行:“工钱照旧,面管够。”

周日我去取东西。贺川把两个袋子放在门口让我自己点。点完,他站在门里问:“就这?”我说就这。他说了句“那行”,门就关上了。没吵,也没多余的话。

手机里他的对话框,往上翻全是转账记录。他后来续没续那套房子,我没问。

沈蔓全程只问过我一句:“账清了?”我说清了。她说清了就行,别的她不听。

她收了摊,用小推车帮我拉了一趟。东西搬进六楼那间小房的时候,天快黑了。

晚上我烧水煮面。壶坐上灶,转身去切葱花,没盯着它看。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噗噗地响。我把火关小,下了一片面,卧了个蛋。窗外巷子里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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