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华敬亭,今年七十七,退休前是粮食局的会计,跟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老了老了,又给自己算了一笔账。这笔账算的不是钱,是养老的路数。我们这栋楼里住着十几个跟我差不多的老头老太太,十来年里,我把每一家怎么养老的,都看在眼里,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今天我把它摊开来说,说得对不对,各位自己掂量。

先说下策,靠子女。我不是说子女不孝,我那两个儿子都孝顺,大儿子在北京,二儿子在本市,隔三差五打电话,逢年过节抢着接我。可我看着楼里的老伙伴,一个个把养老押在子女身上,结果大多是三种。第一种,子女远,心有余力不足,我大儿子要是接我去北京,我算过,他房子一百二十平,儿媳妇孝顺是孝顺,可两代人一个屋檐下,我那个老头脾气,用不了一个月就得生出疙瘩,去了是给儿子添堵,不去是自己在老家冷清,两头都是亏。第二种,子女就在跟前,天天来,看似热闹,可老人心里有一根弦,永远绷着,怕自己病了拖累孩子,怕自己糊涂了招人烦,有一回我在二儿子家住了半个月,夜里听见儿媳妇在厨房跟我儿子小声说话,说什么不知道,可我这心里,从此就搁下了一块石头。第三种最苦,子女自己顾不上自己,我楼下老崔,儿子失业三年,孙子要上学,老崔八十了还出去看大门,把养老金贴给儿子,他跟我说,敬亭,我这哪是养老,我这是养小。靠子女这条路,不是子女不好,是这条路本身就是窄的,子女有自己的妻儿、工作、房贷,他们自己都走在独木桥上,你把全身的分量压上去,桥晃,你也晃。

再说中策,存款。钱这个东西,老了是真管用。我们楼里的老金,退休金高,还有一笔拆迁款,请了住家保姆,生病住的是单间,护工是二十四小时的,他日子过得有尊严,腰杆是直的,见了医生敢说,用什么药好的用,我们不差这个。我承认这是中策,比靠子女稳。可是钱这条路的毛病,我这些年也看明白了三个。第一个,钱买不来人到跟前,老金那个住家保姆,一个月八千,人家干的是活,不是情分,老金半夜不舒服,保姆能打一二〇,可不会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话。第二个,钱守得住守不住,不由你,我见过老姐妹被卖保健品的哄走八万,见过老伙计糊涂了,钱卡交给外人管,两年掏空。第三个最扎心,钱多了,家里人围着钱转的心思也多了,为着一套房、一笔存款,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我们这个院里就出过两回。存款要存,但它是地基,不是屋顶,地基再厚,上头没东西,还是四面透风。

那么上策是什么,我悟了十几年,答案是三样,都不在别人手里,都在自己身上。第一样,是老伴。我先说清楚,我说的是有个伴,不是劝人都去找伴,缘分的事强求不来。我是说,那些有伴的老人,你仔细看看,他们晚上的灯亮得比独居的长,饭桌上的碗比独居的多,说话的声音比独居的响。我老伴走了六年,这六年我一个人过,我把这个亏吃得透透的。人老了,最致命的不是没钱,是没人说话,是你摔在地上那几个钟头,是你吃降压药忘了没有、没人提醒,是你心里那点怕,说出来没人接。我这六年学会了一件事,把老伴生前那些唠叨,一句一句在心里过,原来那是福气,我没接住,如今想接,接不着了。所以有老伴的,好生待人家,别嫌人家啰嗦,老了你才知道,那个啰嗦的人,是你的警报器,是你的守夜人。

第二样上策,是身子。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可是懂的和做到的,隔着一条河。我七十岁那年查出糖尿病,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爷子,从今天起,你这个病的药钱是小事,你的腿是大事,你能走多少年,你就能自己过多少年。我记住了。七年来,我每天走五公里,风雨无阻,饭桌上定量,烟酒全断,一年两次体检,一次不落。我楼里跟我同岁的老范,不信这个,天天坐在楼下打牌,一坐一下午,去年脑梗,如今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儿子轮流伺候,老头自己跟我说,敬亭,我现在就是个活账本,谁来看我我都记着,看见人家儿子来,我心里就欠一笔。你看,这就是账,身子好的老人,是自己给自己当护工,身子垮的老人,是自己给自己找东家,找的还是儿女,又绕回下策去了。我把这话说给我们院的老哥们听,十个里九个点头,一个做到。

第三样上策,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是自己的一摊子事,用文词说叫精神生活。我叫它一摊子事,就是每天早上让你愿意起来的那个由头。我们院的老太太们有一摊子事,跳舞、看孙子、种花,老姐妹们凑一堆,谁两天没露面,第二天准有人敲门。老哥们就差,老了以后把一摊子事都收了,就剩一个棋摊一个酒瓶,棋摊有对手还好,没对手就剩酒瓶。我六年前的日子就是那样,后来我给自己盘出了三摊,一摊是练字,二摊是给社区的孩子们讲过去的事,一礼拜一回,三摊是记账,别笑,我当了一辈子会计,如今给院子里管不了账的老人们管账,谁家的退休金怎么规划,谁家的存单什么时候到期,我给排得清清楚楚,不收钱,收一碗饺子。就这三摊,我如今的日子,比上班那会儿还满。人老了,手里得攥着点用得上的本事,攥着本事的人,老了不慌,因为总有人需要你,被人需要,就是活着的滋味。

我把这三样合起来,给我们院的老哥们算过总账。我说,老哥们,养老这笔账要这么记,子女是零花,有则欢喜,无则不强求,不能当本钱使。存款是底钱,必须有,而且要攥在自己手里,别过早交出去。可真正吃利息的,是这三样,老伴的唠叨、能走的腿、手里的一摊事。这三样,你六十岁不存,七十岁就取不出,七十岁不存,八十岁就只能干看着。我这些年最见不得的,是一些老伙计六十多岁就把自己活活收摊了,地不种了,步不走了,朋友不走了,天天坐在楼道里等儿女回来,等来的是儿女的难处,等不来的是自己的日子。儿女的那扇门,你不要太常去敲,你的这扇门,要让朋友们常来敲,门轴常转,人才不锈。

今年我七十七,我自己就是这笔账的活例子。老伴没了,这是我账上最大的一笔亏空,补不上了,所以我拿三摊事顶着,顶了六年,居然也顶出个热气腾腾。两个儿子放心我,因为他们看得见,我天天有地方去,有事做,腿脚好,记账记得清。去年我摔过一跤,在卫生间,我躺了半个钟头,爬到门口够着了手机,自己叫的车自己去的医院,住院一礼拜,两儿子要回来,我说都别动,我请了护工,两千块,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人就不必折腾了。出院那天我自己走回来的,楼下的老姐妹说,敬亭,你可真行。我说不是我行,是我这账早就算好了,我这一跤,摔的是身子,垫底的是我存了七年的腿、七年的朋友、七年的钱,一样一样,全用上了,一笔没欠。

所以七十七岁的我,今天把悟透的这话再说一遍,简短些,好记。靠子女,是下策,情分要用在情分上,别用在指望上。存款,是中策,钱要攥在自己手里,可它只是底气。上策是三样,有个说话的伴,有副能走的身子,有摊放不下的、被人需要的事。这三样,趁你今天还做得动,一样一样去存。存到哪天用上了,你就知道,人这一辈子,最后替你养老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亲手存下的那些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