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里最得意的两句,出自一个后来被人贴上“寒”字的诗人。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14个字,后来长成了成语“春风得意”,又长成了“走马观花”,直到今天,还挂在每一份升职通知和每一张录取通知书的配文里。写它的人叫孟郊,贞元十二年,四十六岁,进士及第。

两百多年后,苏轼读他的诗集,只给了一个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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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没说错,孟郊也没写错。这14个字,不是孟郊暖过的证据,是他冷过的证据。一个人得冷到什么程度,才会把一次“考上了”,写成一整个春天。

同一座长安,同一茬花

孟郊是湖州武康人,父亲早逝,母子相依,家里穷。年轻时隐居嵩山,称处士,埋头苦吟。

唐代取士,进士科最难。当时有句话,三十岁考上明经算老,五十岁考上进士还算年轻。按这个行情,四十六岁上岸,在考生里不算晚。韩愈比孟郊小十七岁,进士却早他四年拿到。这位晚辈朋友,后来替他写荐诗,里头有一句:

◎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

硬话一句一句横在半空,稳稳当当,力气大到能把传说里的大力士推开。韩愈读他,读到的是力气。

孟郊不是没考。他在长安落过两回榜,第二回,写了这样一首:

◎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

一夜起来叹九次气,梦太短,还没梦到家就醒了。长安的花开了两回,他两回都是含着泪看的。

第三回放榜,同一座城,同一茬花,他骑上马,一天看完。

这首诗,先算的是旧账

大多数人只记得 《登科后》 的后两句。它的第一句是: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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龌龊在唐代不是脏,是局促,是缩着身子过日子。放荡也没有贬义,就是终于不用拘着自己了。“不足夸”三个字,把四十六年一笔勾销,春风才轮到出场。后来“春风得意”成了顺风顺水的人才配用的词,放回诗里,它的主人,是一个逆风走了四十六年的人。

一首写得意的诗,开头却在结账。从小在暖房里长大的人,没有“昔日”可以对照,写不出这一句。放到今天,就是熬了半辈子的人,半夜刷到录取名单,手抖着发出去的那条朋友圈。这种朋友圈,没有人有资格说它浮夸。

后面的字也是赶着写的,马蹄疾,一日,看尽,三个词连着往前跑。一万六千多天,换一天。

一日之后

放榜之后,是新科进士一连串的热闹:曲江赴宴,杏园探花,雁塔题名。孟郊那一日的马蹄,大概就踩在这几天里。

热闹到此为止。进士只是拿到资格,离做官还隔着吏部的一道选关。韩愈替他写的墓志铭,交代得很干脆:

◎既得即去,阅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

考中以后,没有官可做,他离开长安,在外面等了四年,等来一个溧阳县尉。五十岁,官阶最低的一档。县尉的活,是替县里催税、派役,挨家挨户去敲百姓的门。

有记载说,这位县尉成天只顾吟诗,公事不办。县令没有办法,另找了一个人代他办公,把他的俸禄分走一半。四十六岁那阵春风,兑现到五十岁,是半份工资。

也是在溧阳,他把老母亲接到身边,写下《游子吟》,题下自注五个字:迎母溧上作。今天人人会背的孟郊,暖的就这两处,一处在四十六岁,一处在五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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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那一个字

苏轼是二十出头中的进士,欧阳修主考的那一榜。一个一榜成名的人,读一个四十六岁才上岸的人的诗,觉得冷,不奇怪。

1078年,苏轼知徐州,在一个夜里点灯读孟郊集:

◎夜读孟郊诗,细字如牛毛。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

字小得像牛毛,灯是冷的,眼是花的,好句子翻半天才碰上一回。他嫌孟郊难读,嫌得很认真。同样一批硬话,韩愈读出力气,苏轼读出牛毛。那个“寒”字,出在他的《祭柳子玉文》:

◎元轻白俗,郊寒岛瘦。

八个字,贴了四个人,一贴就是快一千年。

但同一组诗的第二首,苏轼写了这么一句:

◎我憎孟郊诗,复作孟郊语。

嘴上说憎,落笔已经是孟郊的腔调,后面跟着的,是肚子饿得叫、空墙上老鼠打转。寒这东西,隔了二百六十多年,照样传得到读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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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孟郊自己的账本:

◎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

借一辆车搬家,家具装完,车还空着大半。

◎苦调竟何言,冻吟成此章。

他自己交代得更直接,这一章是冻出来的。他看别人,也是这个温度。替河南的百姓写《寒地百姓吟》,开头是:

◎无火炙地眠,半夜皆立号。

没有火的人,躺在地上取暖,半夜冻得站起来喊。这样的诗,苏轼读着是牛毛,写诗的人眼里,是活人在挨冻。苏轼读到的那个“寒”,不是风格,是家底,也是他看世界的温度。

元和九年八月,孟郊六十四岁,接到郑馀庆的任命,带着妻子去兴元当参谋。走到阌乡,暴病,人没了。

从长安放榜到阌乡路上,十八年。中间一个半俸的县尉,一个水陆运从事,一个没到任的参谋。

苏轼说他寒。春风是那一日的,寒是其余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