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后金入塞,京师戒严,山西巡抚耿如杞率总兵张鸿功以劲卒五千赴援北京。
张鸿功的这5000人千里迢迢赶到北京近郊,饭都没有吃一顿,朝廷兵部的命令下来了,让他们驻防通州。不熟悉北京地形的人可能不太清楚,古代要想进北京只能从南北分别进入,东西方向是没有道路的,全部都是大山和海洋。从山西到北京,只能走居庸关,从西北方向入京。通州是在北京的东方。等于说,这5000山西兵抵达北京之后,饭没吃一顿,水没喝一口,直接就被赶到东边的通州去驻防,又要多走好几十里地。
明朝的军令原则是,兵到之第二天,驻防地定下来,而后再给军饷。山西兵到了通州,待了一晚上,第二天认为可以领饷了,结果兵部又把他们调往昌平,因为这是行军状态,没有驻防地,是可以不用发饷的,可以省下一天的粮,等到了昌平再发饷。
昌平是在北京的北侧,这帮山西兵又走回头,又从东边绕到北边。到了昌平歇了一晚,认为第二天应该可以发饷了,但是又没有。这群已经饿了两天的兵,睡了两天的冰冷的泥地,在饥饿中迎来了昌平的清晨,但是他们惊讶的得知,兵部又发来命令,调他们前往良乡。良乡在哪里?在北京的西南方,即使现在我们开车从昌平往良乡走,以100公里的速度,都得要一个多小时不堵车才行。
这群山西饿兵,简直是拄着拐杖,又被赶到了良乡。他们是人,不是野生动物,他们还是军人,不是普通老百姓。这种残酷的压榨与极致的饥饿,导致他们再也忍受不住了。5000山西兵集体哗变,疯狂的劫掠了周围的村庄和民居。
最后的结果是,这批兵根本就没有接触到后金兵就溃散了。耿如杞也以管教不严,没有带好军队的罪名,被崇祯下令逮捕下狱了,第二年被判决在北京西市直接斩首。
为什么兵部非要把山西兵先调通州,明日又调昌平,后日又调良乡?这三个地方离得不是一般地远,兵部脑子有病吗?按兵部的调令(明档472号),对宣府、大同、山西三个总兵是同时发出勤王令的,宣府总兵是侯世禄,大同总兵是满桂,这两人在十一月十二日之前就到了蓟镇。
按兵部的意思,满桂、侯世禄、尤世威全都是调到蓟州防御的,结果袁崇焕说辽兵足够守蓟州,让侯世禄十一日去通州防御。那么,既然有了侯世禄守通州,张鸿功就不用再去了,所以兵部临时决定把山西兵改调昌平。
到了十二日晚上,袁崇焕决定把刘策派回密云,把尤世威派回昌平,把满桂派回北京。这样一来,昌平也有人守了,张鸿功又不用去了,所以兵部又临时决定把他转派良乡,同时决定把满桂派到顺义。就在这天,后金“潜越蓟州”,大大打乱了明军的部属,整个北方一片混乱。袁崇焕不敢迎敌,绕着圈子向南跑到河西务去“绕出敌前”,满桂和侯世禄莫名其妙地同时跑到顺义,不久又接到兵部指示去北京防守,而同时又遇到后金一支分部的突击,一片溃乱。张鸿功部三日三调,终于演化成沿途抢掠,最终溃散良乡。
耿如杞为什么死得这么惨?崇祯为什么这么决绝,非要杀掉他?这也与他二人的渊源有关。
耿如杞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字楚材,馆陶籍,少年时代在山东聊城一带读书,外号“耿书篓子”。他先干户部主事,天启初年以才干历职方郎中,军书旁午,日应数十事,出为陕西参议,迁遵化兵备副使。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先从财政部基层干起,后被调到军委作战局管文书调度,辽东那边军报像微信群消息一样刷屏,他一天处理几十件还不乱。这种履历不算花哨,但很熬人,既要懂文书,又要懂边兵,还得在地方和监司之间来回背锅。
后,耿如杞官拜蓟州兵备道期间,撞上一件事。巡抚刘诏在喜峰行署挂魏忠贤画像,率文武将吏五拜三稽首,呼九千岁。喜峰口一带是蓟镇要地,行署挂像,本质是把宦官当活皇帝供。刘诏让耿如杞一起拜,耿如杞进屋看见画像戴冕旒,只半揖就出来了。
魏忠贤那边当然不干,令刘诏劾他,逮下诏狱,坐赃六千三百两白银,论死罪。耿如杞本来就清贫,朋友同窗凑钱赎他,白楹捐两千两、冠县钱夫人捐三百、同年刘余善捐三百,就这么零零碎碎也没凑齐,眼看就要死了。
耿如杞却并不后悔,他告诉朋友们,自己祖上耿明成化、弘治间担任御史,就弹劾过权宦刘瑾,看见宦官是坚决不跪的,现在自己跪了,算怎么个事?为了不辱没先祖名声,自然是不跪的。宁可丢命,不向乱权的人下跪。
运气比较好的是,天启七年熹宗突然驾崩,崇祯即位,魏忠贤死了。崇祯上位后,为了体现政治正确,立刻就把耿如杞给放出来了。出狱后,耿如杞上疏,说自己惊魂未定,想回家养病,崇祯不批,立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一介死囚立刻变成封疆大吏,这是什么?这是崇祯收买人心。
所以,耿如杞带吗兵勤王闹出这么大一乱子,崇祯心里能不恨他?我对你有恩,给你免死还让你当了大官,你就给我来这么一出?赶紧死啦死啦吧!
耿如杞被逮捕后,他麾下的五千余人哄然各散,溃归山西。崇祯二年的山西,暂时还没有象陕西那样的大灾,动乱未起。结果,这群兵回到山西没几个月,晋中地区,居然纷纷冒出大小不一的民军,与贼合并后来逐渐发展至万余人。开始纵横三晋大地,一发不可收拾了。
很显然,拥有成熟军事技术的士兵回到家乡能干什么?除了当土匪,当民军,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出路。崇祯,这是活活把自家成建制的军队逼迫成了“流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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