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这人,放到明末那张烂得不能再烂的牌桌上,像被系统错配了角色。他不是开局就坏,也不是天生军阀,高个子、红脸膛、骑射样样精通,没读多少书但脑子够用。

作为一个山东大汉,当兵吃粮是最正经的道,年轻时在辽东当兵,做到车右营都司。崇祯元年宁远兵变,巡抚毕自肃自尽,左良玉受连带削职回到卫所,后来又复官,跟着侯恂混。侯恂是东林党,马士英、阮大铖恨东林党,就顺带防着左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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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初年,左良玉追着打流寇,颇有战功,豫鄂陕川来回跑。朝廷要他打,又不给他稳定粮饷;要他听总理、督师,可总理换得比手机系统还勤,熊文灿、杨嗣昌、洪承畴、侯恂、汪乔年轮流来,命令经常互相打脸。左良玉不是圣贤,长期处在“不打要被治罪、真打没补给、全胜又怕被收权”的环境里,自然学会留一手。留一手的军人碰上缺饷的兵,结果就是兵越多越管不住,仗越打越像做生意。

崇祯十一年冬,左良玉被河南巡抚常道立调去陕州,他的家小全部安顿在河南许州。流寇将领马士秀、杜应金带八千人降了左良玉。左把这批人交给许州知州董梦兰,安置在许州城外郊区。许州是大州,算他后方家属院兼临时金库。

马士秀、杜应金本来就对左良玉约束不满,借机搞事,夜里带兵进许州城,从府第方向动手,烧南城楼,劫库,杀了几名职官,把左家寄存的财物一卷,然后带着人和钱投了农民军李万庆。知州董梦兰逃了,左良玉留在许州的家口一个没逃掉,全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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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自小是孤儿、连母亲姓氏都不清楚,被叔父带大,后来自己成家,家口在许州被一锅端后,再也不近女色,懒得再组家。在武昌割据时,他的部下们优倡歌舞达旦,他自己却“决然独处,无姬侍”,偶尔夜宴,叫十几个营妓行酒,喝到一半他扭头咳一声,左右把人依次带出去,满座肃然。

崇祯十年前后,应天巡抚张国维曾三次下文让他进山搜剿,他不应,却放兵抢掠当地妇女,自己屯舒城一个多月不动,河南监军太监催得急了才北去装样子,结果贼已经饱掠入山。上司三催四请,他当没听见,兵在城里抢女人,他在旁边耗着。崇祯离不开他,因为别将更不顶用,所以骂归骂,撤职舍不得。

杨嗣昌跟左良玉也不对付,杨嗣昌既推他做平贼将军,又想换人,左良玉察觉后更不卖力。杨嗣昌打算让贺人龙替代左良玉的许诺也没兑现,贺人龙也开始消极起来,最后崇祯杀了贺人龙、左良玉削职戴罪。左良玉开始变得看人下菜碟,更加拥兵养寇,不再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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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也不是不打,打张献忠是真狠。南阳、穰东、排沙口几次,把张献忠打得够呛,张献忠一度想诈降,派马元利送厚礼劝他“你别赶尽杀绝,没我你也会被熊文灿、杨嗣昌收拾”。左良玉懂了,他确实有时穷追张献忠,有时也放他一马。崇祯十四年正月,明诸军追张献忠,参将刘士杰冲得猛,张献忠登高一看,发现没有秦军旗帜,左军前队也没斗志,就带人从箐谷里绕下来,往左军方向突围。果然,左军第一个崩溃,张献忠随后就攻入襄阳,抓了襄王砍了,杨嗣昌因为失陷藩王,忧惧而死。

李自成围开封时,左良玉看农民军势盛,第一个拔营跑路。明诸军看见他走,全溃。李自成事先在左军必经处挖壕,深广各两寻,环绕百里,等左军急行八十里过来,前面是壕,后面自成堵,下马渡沟,人踩人,僵尸铺溪谷,弃马骡万匹、器械无数,左良玉一路逃到襄阳。

这一仗后,他精锐基本没了。

从此以后,他躲在樊城,大造战舰,又驱襄阳一郡人充实军队,号称二十万。厚着脸皮跟楚王要二十万军饷,说“我为王保境”,楚王不理他。左良玉怒了,干脆纵兵大掠,火光照江,宗室士民逃窜山谷。从崇祯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到十六年正月中间,武昌一直被左良玉的兵占着,居民上蛇山看江,喊“左兵过矣”,就像送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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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兵里成分杂,两千昌平兵起家,长期养寇招降,收编流寇、降卒、流民,滚到所谓八十万。其实战斗力没多少,老弱眷属、临时裹挟都算人头。这些乱七八糟的降兵叛卒常假借左良玉的名号到处剽掠。时人说百姓有三苦:苦杨嗣昌兵、苦宋一鹤兵、苦左良玉兵,一个朝廷名将,居然被文臣列为民间三苦之一。

左良玉的兵对地方上的祸害是史有明载,板上钉钉,也是明末的奇葩。崇祯十四年,临颍“左兵破城,屠戮男女十万余”;郾城“左师兵马入城搜掠”;崇祯十一年冬,许州“左良玉招收降逆混十万等,鼓噪城内,举火杀人,仓库尽劫”。他的部队在河南多次造成平民伤亡,不只是“剿贼误伤”。崇祯十六年左兵讨饷东下过安徽铜陵,四乡被焚掠、被敲诈数千石粮;顺治二年左梦庚继续带兵到铜陵,地方志写“十余万众水陆蜂聚”,知县胡鲲化、典史胡国瑨守城旬日,城破皆死,训导张纬同死,百姓“大肆屠劫”。

左良玉的晚年,其实跟蝗虫也差不多了。

1644年,弘光小朝廷建立后,左良玉的部下天天劝他“清君侧”,他犹豫不决。他已老病,不想东下跟黄得功、刘良佐互砍,可又怕众将造反、自己压不住。北来太子案一爆,黄澍借机激三十六营结盟,左良玉才下定决心传檄讨马士英。八十万左军顺江东下,表面救驾,实际是把武昌这摊子水军陆军整体往南京方向移,既是躲李自成南下的压力,又跟马阮争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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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场面很大。自汉口到蕲州,列舟二百余里,水师、步骑、降兵、营妓、家属全在船上,像把一个不稳定小社会整体搬家。到九江时,左良玉邀请总督袁继咸上船,要袁一起盟誓清君侧,袁继咸严词拒绝。左良玉还是很尊敬袁继咸,没把他怎么样。但是他的部将郝效忠不听命令,夜里带兵进城纵火烧城,左良玉在船上看到火起,大惊失色,说“予负袁公”,呕血数升,当夜就死了。

顺治二年四月,一辈子纵兵,最后被自己兵烧城烧到吐血而亡,左良玉也是死得够奇葩。

左良玉一死,部下秘不发丧,诸将推左梦庚为留后,继续东下。黄得功渡江堵截,左梦庚打不过黄得功,又碰到清军已下泗州、逼仪真,最终在九江偕黄澍一起率众降清。父亲喊清君侧,儿子直接投多铎,所谓八十万、二十万、三十六营,最后都变成清军的接收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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