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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这天,李修文一早就醒了。柳氏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灶间忙活好一会儿了。他披了衣裳走出去,灶间的门敞着,热气裹着甜香涌出来,白蒙蒙的蒸汽从门口漫到廊下,整条廊子都暖烘烘的。

他走到灶间门口看了一眼,柳氏带着婆子正从蒸笼里往外拾糕。

“时辰还早呢,急什么!”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伸了出去,拈了一块刚出笼的米糕塞进嘴里。

柳氏眼尖,伸手就拍了他手背一下:“没个正形!一会儿客人们来了,看你这样贪嘴让人笑话。堂堂李村私塾的掌塾先生,跟个偷嘴的孩子似的!”

李修文嘿嘿笑着,抹了抹嘴角的糕渣,走出灶间到堂屋里去检查。柳氏昨天就把堂屋拾掇得干干净净了,那张老榆木的方桌擦得亮堂堂的,能映出人影来。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八只青花茶盏,一色的,是李成业去年过年时带回来的。

旁边几碟瓜子花生用白瓷盘子盛着,摆成了一个好看的半圆。窗台上搁了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一把刚摘的石榴花,红艳艳的花苞衬着雪白的墙壁,又朴素又喜庆。

椅子也添了两把,一共八张,围着方桌摆了一圈,每张椅背上都搭了块新洗的蓝布垫子。李修文走过去摸了摸,布垫还是潮润的,带着皂角的气味。

他满意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到院子里看了看。刚收拾停当,院墙外头就传来嗒嗒的蹄声。李修文迎出去一看,杨明德先到了,穿一件月白的夏布衫,袖口挽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笑呵呵地下了骡车。

“李兄,给你带了一斤新茶,我学生王齐文从南京捎回来的,说是夫子庙前头老字号铺子炒的,比咱们这儿卖的好不少。你尝尝,要是合口,下回让他再捎。”

李修文接过茶叶包,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冽的炒香直冲脑门,果然比镇上杂货铺卖的那几样强多了。他道了谢,把杨明德让进堂屋。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倒茶,院门外又响起了动静,胡先生也到了,坐着辆敞篷的板车,车板上还摞着两捆新买的白纸,说是顺路捎过来的,给李村私塾添些笔墨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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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陈村的陈先生也到了,骑着一头灰驴,驴背上搭着褡裢,里头装着他自己写的几篇范文,说要给大家看一看。柳河村的张明白从河对岸撑船过来的,船头上搁着一篓鲜鱼,说是昨夜从太皇河里打的,给李兄添个菜。

张庄的张先生最远,来的最晚,进了门先跟每个人拱了一圈手,满头是汗,说是路上遇到个翻车的老乡,帮忙抬了车,耽搁了工夫。最后到的是刘长庚,抱着厚厚一摞书,正是上回李修文借给他的那几本。

“李先生,书我看完了,有些地方翻来覆去想不通,今儿正好当面请教!”刘长庚把书轻轻放在条凳上,额头上也冒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赶着来的,生怕迟了。

李修文招呼他坐下,柳氏端着茶托从灶间进来,给每个人斟上热茶。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七八个人说话的声音嗡嗡地混在一起,像一窝雀子。茶香混着米糕的甜味在屋里弥漫开来,正午的日头还没升到顶,堂屋里已经亮堂堂暖洋洋的了。

李修文等众人都喝了一口茶润过嗓子,放下茶盏,清了清喉咙,开口道:“今儿把诸位请来,先说正事。前些日子胡先生跟我碰了一面,说到丘世裕的事。这个人,大家都不陌生了,但有些新来的先生可能还不太清楚他的路数!”

他把胡先生上回遇到丘世裕派人来搞联合考评、后来丘世裕本人又亲自登堂“参观”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把丘世裕在太皇河一带设赌局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刘长庚和几个新来的塾师听得脸色变了又变,张明白手里攥着茶盏的盖子,转了又转,半晌才放下。

“原来还有这种事,我原先只当他是乡里有名的富户,没想到背地里干的是这个营生!”张明白低声说了一句,摇了摇头。

李修文环顾一圈,继续道:“我今天请大家来,头一件事就是议议这个。咱们各家私塾虽然各办各的,但丘世裕是冲着所有人来的。他今天打听李村,明天打听王村,后天就是周村、陈村,一个都跑不掉。咱们要是各顾各的,迟早被他一个个套了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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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德放下茶盏,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接话说:“李兄说得对,我去年就上过他一回当,至今想起来还后悔。咱们得统一个规矩下来,往后对丘世裕的人,无论什么由头,一概不提学生的功课、成绩、名次。这是我王村私塾的规矩,从今年正月就立了!”

胡先生也点头:“我们周村现在也是这规矩,丘世裕来过一趟,什么都没问着!”

李修文见众人都在认真听着,便站起来走到窗边,回过身说:“那我就把规矩定下来。往后各家私塾,学生考评一律不对外人透露。尤其丘世裕身边的人来了,给茶给水都行,功课的事不说。学生考评的成绩,只有咱们塾师自己知道,连村里的东家、族长,都不必细说。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一齐点头称是。刘长庚更是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说:“我正愁这事儿呢。上月刘村也来过丘世裕的人,说是路过进来歇脚,东拉西扯问了一堆,被我糊弄过去了,但心里一直没底,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如今有了这规矩,我心里就有数了,往后见了他们的人,客客气气请走就是了!”

商议定了这件事,堂屋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些。杨明德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着说:“那咱们说说下一桩事,童生试!”

今年秋天府学开考,是众人眼下最上心的事。李村有十几个学生到了应试的年纪,王村也有十来个,周村七八个,陈村刘村各自四五个,几家私塾合计下来,竟有五六十个报名的童生。这在往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五六十个孩子挤进府学的考场,要是能中上十几个,太皇河两岸在县里的名声可就彻底立住了。

杨明德抹了抹嘴边的花生皮,说:“我有个想法。从眼下到八月,满打满算还有三个多月。咱们几家私塾课业进度差不多,不如每半个月各出一篇文章题目,让学生们写了,彼此交换着看。各家塾师也评一评、改一改,让学生知道自己哪里好、哪里差,比关起门来闷头练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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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文听了,放下茶盏拍了一下桌面:“这个主意好。各家塾师也能借此机会看看别家学生的水平,心里有个底。那咱们就轮流出题,先从李村起,再王村,再周村,依次类推!”

众人又议了一会儿轮流出题的具体安排,日头渐渐升高了。柳氏轻手轻脚进来开了后窗,河风带着草木的气息穿堂而过,把茶香和糕点的甜味吹散了,换成了新鲜好闻的青草气。

“对了,”李修文想起另一件事来,“县教谕上次说的奖励银子的事,诸位都有什么打算?”

杨明德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我打算把那银子攒起来,添一批新书,王村学堂里的书还是少了些!”

胡先生说:“我想添些笔墨纸砚,分给穷人家的孩子!”

陈先生说和陈族长商量过,打算把银子花在修葺学堂屋瓦上,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老毛病该治一治了。

刘长庚最后小声说了句:“我们刘村底子太薄,我想先拿那银子给先生添些束脩。原先的先生一年才三四两银子,实在太薄了,留不住人!”

李修文听完每个人说的,点头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处,银子用在刀刃上就好。刘先生说的事我多提一句,先生们教得用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时间长了心就散了。添束脩是留人的根本,比买什么都急!”

刘长庚感激地看了李修文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家又说笑着吃了些点心,喝了几轮茶,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柳氏早已把午饭备好了,在偏屋里摆了一张圆桌,六菜一汤,比寻常待客的饭食丰盛得多,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饭后撤了席,众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消食的薄荷茶,陆续起身告辞。刘长庚没急着走,拉了拉李修文的袖子,说有几句书上的疑问想请教。李修文便把他领到书房里,关上门,把刘长庚带来的那几本书摊开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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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文把书翻到后面几处疑问,一一讲了,有的地方还拿了张纸写给他看,把句读和义理一条一条拆开了揉碎了讲,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

刘长庚把书合上,郑重地收进布包里,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李先生,您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最有出息的是哪个?”

李修文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要说功名最高的,是李成业,举人,如今在南京做官。要说书读得最透的……”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刘长庚也没追问,站起身来躬身作了个长揖:“多谢李先生,今儿收获太大了。我回去接着读,读透了再来请教!”他背起布包往外走,李修文送到院门口。

院子里,其他几位先生也陆续上了车马,正跟柳氏告别。柳氏端着一只大笸箩,给每人包了一包新做的米糕,用干净的桑皮纸裹着,系了细麻绳,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李兄,过两天我让人送几篇王村学生的文章来,你看了给个评语!”杨明德最后一个上骡车,临走了回头高声说了一句,“咱们两边搭把手,这几十个学生备考的事就稳当了!”

李修文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骡车,沿着河堤往东去了。这才回到堂屋里,柳氏正低着头收拾杯盘碗盏。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刘先生倒是个用功的,吃饭的时候还捧着本书翻来翻去。你多帮帮他,也不枉人家那么远跑一趟!”

李修文“嗯”了一声,在椅子上慢慢坐下,靠着椅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天下来,说的话比平时一个月还多,嗓子哑得更厉害了,可心里是踏实的。

七八位塾师坐在一处,议的都是学堂的事、学生的事,没有那些无聊的闲话。这股心气儿聚在一起,就跟这五月的天气一样,热腾腾地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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