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小学三年级那年,期中考试拿了全班倒数第三。
班主任把我叫到学校,办公室里坐着数学老师、语文老师,还有年级组长,阵仗大得像三堂会审。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盯一组数据,离心机嗡嗡转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回。我一看是班主任的号码,心里就咯噔一下。接起来,那头语气客气得过分:“豆豆妈妈,您下午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几个老师想跟您聊聊。”我说方便,挂了电话跟同事交代了一声,脱了白大褂就往学校赶。一路上脑子里过了七八种可能,最离谱的一种是他把学校鱼缸里的鱼捞出来解剖了。上学期他干过类似的事,把自然角一只蜗牛拆了壳,说要看看里面构造,搞得那个礼拜全班小朋友轮流哭。
到了办公室,数学老师先把卷子推到我面前。那道应用题是这样的:小明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从家出发去图书馆,图书馆离家十公里,小明走了两公里后想起来忘带借书卡,以原速返回家取卡,再以原速去图书馆,问总共用了多长时间。标准答案写得清清楚楚,分三段算,先算两公里往返,再算剩下的八公里,加起来两个多小时。豆豆的答案栏里写了一行字:“兔子跑太快撞树上死了,所以乌龟赢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速度不重要,坚持才重要。小明应该学乌龟,慢慢走,不着急。”
数学老师敲着卷子:“家长,这是数学卷子,不是作文比赛。您看看,全班就他一个这么写的,其他孩子再差也知道把数字带进去算。”
我忍着笑,低头看卷面,红叉打得密密麻麻,但那个叉打在豆豆答案上的时候明显比别的叉小一号,像是老师下笔时犹豫了一下。
语文老师跟着叹气,翻到作文那页:“作文倒是写得挺有想象力,就是跑题。题目让写‘我的妈妈’,他写‘我妈是个博士,但她说她小时候数学也考过六十,我觉得她在骗我。博士怎么可能考六十呢?我妈肯定是骗我的,就像她说吃西瓜不吐籽肚子里会长西瓜一样’。”语文老师念完,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年级组长没忍住,咳了一声把笑憋回去了。
语文老师看着我:“家长,你小时候真考过六十?”
我点头:“真考过。初一第一次月考,数学六十三,我爸拿着扫帚追了我半条街。”
三位老师同时沉默。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年级组长到底经验丰富,清了清嗓子把场面圆回来:“您和您爱人都是博士,我们学校很多老师都知道,豆豆入学的时候我们还专门看过档案。按理说基因在这儿摆着,孩子不该这样。我们几个老师观察了半个学期,发现他上课注意力不太集中,要么在课本上画小人,要么拿尺子锯橡皮,锯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排成一排,也不知道在干嘛。我们怀疑他有注意力缺陷,建议您带去医院查查,越早干预效果越好。”
我说好,我带他去查。但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因为豆豆在家搭乐高能一坐四个小时不动地方,注意力缺陷的孩子哪有这个本事。不过老师既然说了,查查也无妨,至少能让老师放心。
那天晚上我把卷子摊在餐桌上,豆豆趴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头咬得坑坑洼洼。丈夫加班回来得晚,进门先看见桌上的卷子,眼镜都没摘就凑过去看。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乌龟赢是挺合理的,兔子确实容易骄傲。不过这乌龟要是不睡觉,光靠坚持也赢不了啊,兔子就算撞树上,只要没死透,爬起来接着跑还是比乌龟快。所以这个故事逻辑上其实有漏洞。”
我瞪他一眼:“你儿子倒数第三。”
他推了推眼镜:“倒数第三也是第三。再说你看他这个思路,虽然偏离了标准答案,但他试图把数学题跟寓言故事做关联,这个联想能力本身不差。”
“差的是分数。”
“分数是阶段性的,联想能力是终身的。”他把卷子折好放一边,“你别急,我跟他聊聊。”
豆豆小名叫豆豆,大名叫周念禾。名字是他爷爷起的,取自“念兹在兹,风禾尽起”,寓意好,写起来也好看。此刻他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拿乐高搭一个会动的吊桥。积木摊了一地,齿轮、轴销、梁块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像个小车间。我喊他过来吃饭,他头也不抬:“妈妈等一下,我的齿轮还没卡上,卡好了就能动了。”
丈夫走过去蹲在旁边看,看了十分钟没说话。豆豆拧一个十字轴死活拧不进去,急得满头汗。丈夫伸手帮他扶住梁块,豆豆一使劲,咔嗒一声卡进去了,然后自己拿了根长轴当摇把,转了两圈,吊桥那头真的翘起来了,连着一根橡皮筋做的配重,能缓降。
“为什么这一边升起来,那一边会降下去?”丈夫问。
豆豆指着中间那个轴:“这是支点,这边短那边长,短的那头用力,长的就翘起来。就像跷跷板。”
丈夫点点头:“这叫杠杆原理,你以后物理课会学。”
“物理课是什么?”
“就是讲这些的课。”
豆豆眼睛亮了:“那我能提前学吗?”
“你先把眼前这桥搭完。”
饭菜凉了。我气得把碗往桌上一推:“你们爷俩干脆跟乐高过吧,饭也别吃了。”丈夫讪讪站起来,豆豆赶紧把最后一块桥面板按上去,拍拍手跑到餐桌边,看我脸色不对,小声说:“妈妈,我下次快一点。”
我给他盛饭,筷子往碗上一搁:“你下次考好一点比什么都强。”
他低头扒饭,不吭声。
婆婆是第二天知道的。不知道是哪个亲戚传的话,反正七大姑八大姨的消息网比5G还快。她老人家拎着一兜土鸡蛋杀上门来,进门连鞋都没换稳,第一句话就是:“我打听过了,市里有个机构能测智商,八百块一次,咱带豆豆去。”
丈夫正在厨房煎蛋,油滋啦响着,他头也没回:“妈,不用测。”
婆婆急了,鸡蛋往茶几上一墩:“怎么不用测?你和你媳妇小时候次次考第一,怎么到他就倒数了?你大姨昨天打电话来,说她孙子补课费花了二十万,这次考了班里第十五,高兴得放了串鞭炮。我说我家豆豆考了倒数第三,你大姨在电话那头愣了三秒,说‘你们家博士儿子是不是小时候读书读傻了,基因都读没了’。”
我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豆豆的乐高吊桥,递到婆婆面前:“妈,这是他上周搭的。齿轮、滑轮、杠杆,全自己琢磨的。前天他问我为什么吊桥升起来的时候另一边会降,我说这叫配重,他立马就懂了,还问我能不能用这个方法做一个开窗户的装置。您说这是智力问题?”
婆婆把吊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里嘟囔:“那怎么考试就不行呢……”
“因为考试不考搭吊桥。”丈夫端着煎蛋出来,“妈,您别急。豆豆才八岁,急什么。爱因斯坦八岁的时候也被人说反应慢,他爸妈也没带他测智商。”
婆婆把鸡蛋往桌上一墩:“别提爱因斯坦,你八岁的时候都跳级了,他倒好,倒数!你大姨那话虽然难听,但我也堵不上人家的嘴啊。人家孙子补课费二十万,好歹考了十五名,我孙子不补课,考倒数第三,人家问起来我说什么?说博士家的孙子考试不行但会搭吊桥?人家不笑掉大牙?”
丈夫脸一沉:“大姨家孙子补课花了二十万,现在不还是在普通高中吊车尾?妈,您让她先把那二十万要回来再说。豆豆才三年级,您怎么知道他以后不行?”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饭也没吃就走了。鸡蛋留在了茶几上,红塑料袋系得紧紧的。豆豆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问:“爸爸,奶奶是不是生气了?她是不是嫌我考得不好?”
丈夫把他抱到椅子上,往他碗里夹了个煎蛋:“没有,奶奶就是嗓门大,她跟你大姨打电话吵的,不是冲你。吃完早饭我送你去学校,路上你跟我说说那个吊桥的配重。”
豆豆松了口气,拿筷子戳着煎蛋的溏心:“爸爸,大姨是谁?”
“大姨就是奶奶的姐姐。”
“她说我笨?”
丈夫想了想:“她说的是气话,她孙子补了二十万的课才考十五名,她心里不平衡。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下次考二十名,她是不是就平衡了?”
丈夫乐了:“你考二十名奶奶能乐疯。不过不着急,你先玩你的。”
从那以后,豆豆的成绩就稳在了倒数前十。三年级期末倒数第五,四年级上学期倒数第八,下学期倒数第四。偶尔考个倒数第十,全家就去吃一顿肯德基。丈夫管这叫“进步奖”,我补充叫“稳定输出奖”。豆豆自己倒是不太在意,每次拿回卷子都一脸坦然,该吃吃该玩玩。有次邻居问我豆豆期末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中下游。邻居大姐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家教,数学特别厉害,要不要推给你?你们两口子都博士,总不能让孩子一直垫底吧,多丢人。”
我说不用了,谢谢啊。大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放弃治疗的病人。
四年级下学期,班主任又打电话来。这次是因为豆豆把教室多媒体柜的锁给撬了。我赶到学校的时候,他正蹲在教导处门口拿回形针捅锁眼,教导主任在旁边气得直转圈。班主任解释说多媒体柜的钥匙丢了,学校迟迟不换锁,上课要用投影仪得等后勤来开门,耽误时间。豆豆自告奋勇说他能捅开,然后真捅开了。
教导主任举着那个被捅开的锁:“家长,您看看,锁芯都被他捅变形了。他还跟我说这是技术,说锁的原理很简单,弹子锁都是靠弹簧顶弹子,用回形针弯一个钩子就能拨开。”
我气得脑仁疼,但豆豆抬头看着我,一脸无辜:“妈妈,他们自己钥匙丢了,我帮他们开门。而且我不是乱捅的,我研究了锁的结构,画了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真画了个锁芯剖面图,弹子、弹簧、锁舌标得清清楚楚。
教导主任看了一眼那张图,脸色变了变,嘟囔了一句“画得还挺准”,然后板着脸说:“那也不能破坏公物,赔锁。”
我赔了锁。回家的路上豆豆问我:“妈,我是不是又惹事了?”
我说:“你帮人开门是好事,但动手之前得先问老师。要是人人都拿回形针捅锁,学校不乱套了?”
他点点头:“那下次我申请专利,等学校批了我再捅。”
我被气笑了:“你先考上个及格再说专利。”
那天晚上丈夫回来,豆豆又把锁的图纸拿给他看。丈夫研究了半天,说:“这锁确实简单,回头我给你买个锁芯,你自己拆着玩,别拆学校的。”
豆豆眼睛又亮了:“真的?我早就想拆了,家里的锁我不敢拆,怕进不了门。”
我说你们爷俩能不能消停点,一个锁芯十块钱,拆了还得装回去,装不回去又得买新的。丈夫说十块钱买个动手能力,值。
豆豆四年级暑假,我姐带着她儿子来串门。我姐家孩子比豆豆大一岁,在另一个学校读五年级,成绩中上,报了数学、英语、作文三个补习班,暑假排得比上学还满。俩孩子在客厅待了半小时,我姐家孩子坐不住,一会儿要玩手机一会儿要看电视。豆豆拿了本《万物运转的秘密》坐在地板上翻,一边看一边拿铅笔在本子上画,画那种齿轮传动的草图。
我姐凑过去看了一眼:“豆豆看的什么书?”
我说:“讲机械原理的,他自己从图书馆借的。”
我姐翻了翻书皮,又看了看封底定价:“九十八?这么贵?他能看懂吗?”
“看不懂的词他会问我,有些自己查。”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妹妹,你跟姐说实话,豆豆是不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我看你们也不给他报班,是不是怕他跟不上反而浪费钱?你要是钱不凑手,姐先给你垫上,咱找个一对一的,好歹把基础补上来。”
我说真不用,他就是没开窍。
我姐叹了口气:“你们博士就是心大。我们这种普通本科的,从怀上就开始焦虑,生怕孩子连本科都考不上。你们倒好,倒数第三还乐呵呵的。”
她临走的时候,她儿子跟豆豆说:“你连前二十都考不进去,以后怎么考大学?”豆豆想了想说:“我考不上就修锁呗,修锁也挺赚钱的。”
我姐脸都绿了。
五年级开学,学校搞了个科技节,要求每个班交一件小发明。豆豆自己设计了一个自动浇花装置,用废旧手机电池、小马达、塑料瓶和几个吸管做的,插在花盆里能根据土壤湿度自动浇水。他原理讲得头头是道,说把两根碳棒插土里测电阻,湿度不同电阻不同,接个小电路控制马达开关。
班主任说东西挺好,就是豆豆测试的时候把教室插座烧了。他把马达直接插了220伏,没加变压器。我去学校赔了插座钱,物理老师追出来问我:“您儿子这些电路知识哪儿学的?”
我说:“B站。”
老师愣了:“哪个UP主?我给他推几个。”
我说:“他自己搜的,他连注册账号都没有,用游客模式看。看完就自己上手试,家里的电风扇被他拆了三回,前两回装不回去,第三回装回去了还多了两个螺丝。”
物理老师扶了扶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您知道他有天分吗?”
我说知道,但天分这东西,急不来。他要是现在不考倒数了,我反倒担心,怕他是被逼着学,等没人逼了就该反弹了。
物理老师咂了咂嘴:“您这想法挺特别。我们见过太多家长,孩子稍微有点苗头就拼命推,推到后来孩子看见物理就恶心。”
我说:“我跟孩子他爸聊过,他说天分像种子,你天天扒开土看它发芽没有,它反而长不好。得让它自己钻。”
物理老师点点头,又摇摇头,走了。
六年级毕业那年,豆豆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二。家长会上,班主任念排名,从第一名往下念,念到豆豆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委婉地说:“豆豆家长,你们对孩子……真的没什么要求吗?”
我说有要求啊,要求他别把家里微波炉再拆了。
全班家长扭头看我。
旁边一个妈妈凑过来小声问:“你们是不是给孩子请了很厉害的家教?我看他上课不怎么听,作业也糊弄,但偶尔回答问题又挺有想法,是不是在家偷着学?”
我笑笑:“没有,他回家就搭乐高,看纪录片。最近在看BBC的《宇宙》,跟我说想当宇航员,我说那你得先把数学及格了。”
那个妈妈看我的眼神,跟看疯子一模一样。
小升初划片进了个普通学校。初中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全校一本率不到百分之十。开学那天豆豆挺高兴,说这学校离得近,早上能多睡半小时。我说你能不能有点追求,他说有啊,我想进学校的科技社团,听说那个社团能做机器人。
初一上半学期,他迷上了拆电器。家里微波炉、电风扇、闹钟、我陪嫁的收音机,见什么拆什么。有次他把我结婚时买的飞利浦收音机给拆了,螺丝刀拧得满地零件,我进门差点踩到电容。我气得想揍他,丈夫拦住我:“等他装回去再说。”
他装了两天,居然装回去了,收音机还能响,但多了三个螺丝。丈夫说:“多三个螺丝正常,修车的地方修完车也总多几个零件。”豆豆红着脸说:“爸爸,这三个螺丝是我不小心多拧下来的,其实不装也不影响。而且我把喇叭换了个位置,现在低音更好听。”
我打开收音机听了一下,确实比原来浑厚。丈夫冲我挑挑眉:“你看,增值了。”
我说增值个屁,我陪嫁的东西他随便改。
豆豆初一期末考了年级一百八十名,全年级两百人,他排在一百八。班主任说这孩子挺聪明,就是不用在正地方,上课画电路图,被没收了七张。我问他画什么呢,他把没收的图要回来给我看,是一套完整的红绿灯控制系统,带计时器和手动按钮,每个元件标了型号。我说你画这个干嘛,他说小区门口红绿灯时间太短,老人走不过去,他想做一个能手动延长的。
我说那你做啊。
他说没钱买元件。
丈夫给了他两百块,他真去电子市场买了一堆二极管、三极管、电阻电容,焊了一礼拜,真焊出来一个红绿灯模型,手动按一下绿灯多亮十秒。他拿去给小区物业看,物业说小孩子别添乱,红绿灯归交警管。
豆豆挺沮丧。丈夫说:“你这东西思路是对的,但红绿灯这种设施有国家标准,不能随便改。不过你这个控制电路可以改一改,用在别的地方。比如鱼缸自动喂食器,或者智能窗帘。”
豆豆眼睛又亮了,转头去研究步进电机了。
初二那年,班主任打电话来,说物理老师让做小发明,豆豆把教室插座又烧了。这次是因为他做自动浇花装置升级版,加了个水泵,结果电压没匹配好。我去学校赔了插座钱,物理老师追出来问我:“您儿子这些电路知识到底哪儿学的?”
我说还是B站。
老师不死心:“他有没有兴趣参加市里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我觉得他那个红绿灯模型改一改能参赛。”
我回家问豆豆,他说:“能得奖吗?”
“得了奖中考能加分。”
他立马来了精神:“那行,我改。”
他花了一个月重新设计,把红绿灯系统改成了盲人过街辅助装置,能语音提示剩余时间,还能用超声波测路口有没有人。参加区赛拿了一等奖,市赛拿了二等奖。颁奖那天他回来说:“妈,二等奖中考加五分。”
我说五分挺多了,你继续。
初三中考,豆豆考了五百二十多分,刚好够普高线。他们学校考上普高的不到一半,他排在中游。班主任说这孩子运气不错。我知道不是运气,他初三下学期突然开始做题了,虽然只做基础题,大题看都不看。我问他为什么不做大题,他说:“大题我看了,会做,但过程写起来太长,写一半就烦了。基础题简单,做了不烦。”
我哭笑不得。
高中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邻居大姐在楼道碰见我,问豆豆考哪儿了。我说十二中。大姐哦了一声:“十二中啊,普通高中吧?我侄子去年从那儿毕业,考了个二本。你们博士儿子怎么也得上个重点吧?”
我说:“普高也能考大学。”
大姐撇撇嘴走了。
高一开学前,豆豆突然跟我宣布:“妈,我要去参加物理竞赛。”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你?竞赛?你物理及格过吗?”
他翻了个白眼:“及格多没意思。我看了去年的题,最后那道大题我能做,但前面的选择题全是考概念的,我没背。”
丈夫在旁边点头:“竞赛确实考思维多些。行,你试试。”
豆豆花了两百块报名费,考前翻了两天书。考完回来说:“最后那道题我做出来了,但前面选择题对了一半。”我查了查成绩,省三等奖,三百多名选手里排两百多。
就这他还挺高兴:“妈,全省两百名,至少证明我不是傻子。”
我说:“谁说你傻子了?”
他说:“二姨上次来家里,以为我回房间了,跟奶奶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慢,怎么博士生出这么个笨儿子’。我听见了,但我没出来。”
我血往上涌,抄起手机就要给我二姨打电话。豆豆拉住我:“妈,算了。等我考个奖回来,您再把手机给她看。现在打过去,她说她就随口一说,您也没证据,反倒显得咱们小心眼。”
我放下手机,心里堵得慌。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儿子被二姨说笨,他居然还替二姨说话。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这不是替二姨说话,他是给自己争口气。你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心里有数。”
高二那年,豆豆的物理竞赛没再参加。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竞赛题练多了就套路化了,没意思。我说那你想干嘛,他说想搞点真的东西。他花三百块从网上买了个二手的树莓派,又淘了一堆传感器,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阳台上焊板子写代码。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做智能花盆,能根据天气自动浇水,还能在微信上提醒主人。
我以为他闹着玩,结果两个月后他真做出来了。智能花盆在阳台上跑了俩礼拜,我养的绿萝没死,还多长了两片叶子。他把视频发到B站上,居然有一千多播放量,评论区有人问能不能量产。他认认真真回复说成本太高,手工焊接不稳定,等以后学了工业设计再说。
高二下学期,豆豆不知道哪根筋搭通了,突然开始刷题。一开始我还挺高兴,后来发现他只刷最后几道大题,前面的填空选择一概不碰。我说你这样不行,基础分不要了?
他说:“妈,我算过账。前面基础分全拿,顶多一百二。后面大题全做出来,能拿一百五。我前面错十个,后面全对,也有一百三,够一本了。花时间背那些概念,不如把思路搞透。”
我气得去找丈夫评理。丈夫拿过豆豆的卷子看了半天,又翻了翻他的错题本,然后跟我说:“他这算法没毛病。你看他错的基础题,全是概念性的,比如‘以下哪个是矢量’这种。这种题靠背,背了也会忘。他把这些分放弃了,专攻后面的大题,只要思路对,分能拿稳。”
“那他前面要是错二十个呢?”
“所以他得保证错的不能太多。我跟他聊过,他说他有数,前面最多错十五个,再多就兜不住了。”
我盯着丈夫:“你儿子跟你说的?”
“昨晚他在阳台上焊板子,我给他递烙铁的时候聊的。”
我无话可说。
高三第一次模考,豆豆考了年级一百二十名。他们年级一共三百人,他从入学时的两百多名爬到了中游偏上。班主任打电话说这孩子突然开窍了,问我们是不是偷偷请了名师。我说真没请,班主任不信:“不可能,从倒数到中游,跨度这么大,你们肯定做了什么。”
我回去问豆豆:“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正对着电脑画电路图,头也不抬:“就是发现前面那些题真挺简单的,以前懒得做,现在觉得做做也行。”
“那以前为什么懒得做?”
他转过椅子来,一本正经:“妈,你小时候考六十,是不是也觉得那些题简单但就是不想写?”
我噎住了。我确实有过这种时候,初一那次考六十三,我爸追了我半条街,但我心里其实清楚那些题我会做,就是考试的时候脑子不知道飘哪儿去了。豆豆这点随我,我认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想写了?”
“不写不行啊。我看了下往年的录取线,想上的那个学校,前面基础题至少得对八成。我算了算,我要是把概念背一背,能多拿三四十分,够用了。所以就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他背了多久。他卧室墙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列了物理所有易错概念,拿红笔划掉一项算一项。我偷偷数过,三个月划掉了六十多项。
高考出分那天,豆豆自己查的。我在厨房做饭,红烧肉刚收汁,听见他喊:“妈!爸!出来!”铲子都没放就跑出去,心想完了,是不是连一本线都没过。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你自己看。”
我看了三遍,以为眼花了。六百三十七分,全省排名四千多。丈夫凑过来看了一眼,眼镜摘了擦,擦了戴,又看了一眼,然后一巴掌拍在豆豆背上:“行啊小子!”
豆豆疼得呲牙:“爸你轻点!”
我说你等等,我再看一遍。我又看了一遍,确实是六百三十七,确实是豆豆的准考证号。我腿一软坐在沙发上,豆豆吓一跳:“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缓缓。”
丈夫在旁边笑:“你当年自己考上博士也没这么激动。”
“那能一样吗?我自己考上我高兴,他考上了我是不敢相信。你儿子,三年级倒数第三,小学毕业倒数第二,初中年级倒数二十,高中入学两百名开外,现在考了六百三十七。你跟我说这是同一个孩子?”
豆豆在旁边嘟囔:“妈,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以前是弱智似的。”
我说:“你以前不是弱智,你以前是懒得让人想揍你。”
录取通知书来的是他第一志愿,一所老牌985的电子工程系。邻居问我们补了多少钱的课,我说没补。邻居撇嘴:“不实在。”我说真没补,他从小学到高三,一节课都没补过。邻居说那你家孩子肯定偷偷学,回家就关门做题。我说他回家就焊板子,现在阳台上还堆着二十多个智能花盆。
邻居不信,我也懒得解释。
豆豆大学读了四年,年年拿奖学金。大一暑假回来跟我说想换专业,我问换什么,他说想学集成电路设计。我说你才大一,先学基础课。大二他申请进了实验室,跟着师兄焊板子调电路,每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我心疼他,他说比高三轻松多了。
大三他拿了国家奖学金,八千块,给他奶奶买了台按摩椅。婆婆收到椅子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豆豆买的?他自己挣的钱?”
我说国家奖学金,成绩好学校发的。
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忽然说:“当年我说要带他去测智商,你们没骂我吧?”
我说没有,妈,您也是为他好。
婆婆叹了口气:“你二姨上个月还问我豆豆在哪儿读书,我说在XX大学。你二姨说那学校不错啊,一本吧?我说何止一本,985。你二姨半天没说话,后来把电话挂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毕业那年豆豆跟我说想直博,我说你确定?博士可不是好玩的,你爸读博那会儿头发掉了三分之一。他说:“妈,你和我爸都能读,我怎么不能?”
我说:“你小时候倒数。”
他笑了:“那不是没找到想学的东西嘛。现在找到了。而且我导师说了,我这种从小拆电器长大的,动手能力强,做实验比纯考试上来的有优势。”
我说行,你读。
博士四年,他发了两篇顶会,拿了两次最佳论文提名。答辩那天我和丈夫去了,他穿着西装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就咧嘴笑,笑得跟八岁那年搭好吊桥一模一样。
答辩委员会主席宣布结果那天晚上,他导师端着酒杯过来:“您二位是怎么培养的?这孩子思维太活跃了,一个问题能给出三种解法,我们几个老师私下讨论,说这孩子小时候肯定被保护得很好,没被扼杀过想象力。”
我和丈夫对视一眼。
丈夫说:“也没怎么培养,就是他考倒数第三那天,我没骂他。”
导师以为他开玩笑,哈哈笑着走了。
回家路上豆豆开车,我坐副驾,丈夫坐后排。豆豆问我:“妈,你当年真没着急过?”
我靠在车座上想了想:“着急过。三年级那次,你写乌龟赢了,我被三个老师围着训,出来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才回家。你爸打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去,我说我在消化。”
“消化什么?”
“消化‘博士的儿子考倒数第三’这件事。当时觉得挺丢人的,你奶奶打电话来问,我都不好意思说具体名次,只说中下游。后来你爸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他说,‘豆豆才八岁,他的人生才刚翻开第一页,我们急什么。等他把书翻到他想看的那章,自然就停不下来了。’”
豆豆半天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妈,其实我初中就发现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学一步想一步,我是学一步想三步,但考试只考第一步。所以我每次都懒得写,觉得没意思。”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想三步的人也得先把第一步写对,不然连想第二步的机会都没有。所以高三才开始刷前面的题。”
我说:“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愁那么多年了。”
他嘿嘿笑:“早说我也不知道啊,得自己撞了南墙才明白。你跟我爸要是从小就摁着我背概念,我可能就真烦了,觉得上学没意思。你们没摁我,我就自己玩自己的,玩着玩着发现有些东西得靠分数才能继续玩,就自己回头补了。”
我扭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想了想,又说:“那你二姨说你笨,你也不生气?”
“不生气。她孙子补了二十万的课,现在在个二本混日子,她心里不平衡。我要是跟她吵,她更不平衡。我考个好大学,她自然就闭嘴了。”
丈夫在后排插嘴:“你二姨现在见人就夸你,说从小看你就聪明。”
豆豆乐了:“她真这么说了?”
“你奶奶说的。你二姨现在逢年过节打电话,第一句就是‘豆豆最近忙不忙,注意身体’。去年还托你奶奶带话,说她孙子想考你们学校的研究生,问你有没有空给指导指导。”
豆豆笑得直拍方向盘:“我指导他拆电器?”
我也笑了:“你指导他先把二十万补课费挣回来。”
车拐进小区,保安大爷探头看了一眼,挥手放行。豆豆把车停好,熄了火,忽然转头跟我说:“妈,我小时候你和我爸真没焦虑过?”
我想了想,说:“焦虑过,但没让你看见。你爸比我沉得住气,他说孩子就像一锅汤,火太大容易糊,小火慢炖才出味。我说那要是一直不沸呢?他说那就多炖一会儿,反正锅又不会跑。”
豆豆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东西,嘴里嘟囔:“合着我就是一锅汤。”
丈夫下车拍拍他肩膀:“你是一锅好汤,就是炖得久了点。”
豆豆回头冲我喊:“妈,下次炖汤记得早点放盐。”
我说滚蛋,赶紧上楼,你爸今天买了排骨。
他拎着东西往楼道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妈,其实我三年级那次写乌龟赢了,是故意的。”
我站住了:“什么?”
“那道题我会做。但我前一天刚看了龟兔赛跑的故事,觉得兔子跑那么快,现实里不可能睡觉,肯定是被什么事耽误了。我想试试写个不一样的,看老师给不给分。”
我瞪着他:“所以你故意写错?”
“也不算故意写错,就是想看看换个思路老师认不认。结果老师不认,还把我训了一顿。后来我就懒得写标准答案了,反正写了也没人看我的思路。”
丈夫在旁边叹气:“所以你考倒数第三,是因为你跟老师赌气?”
豆豆挠挠头:“也不全是。大部分时候是真懒。但那次确实是故意的。”
我抬手要揍他,他拎着排骨噌噌往楼上跑,一边跑一边笑:“妈,别打!我现在能考上博士,说明你当年没白忍!”
丈夫拎着菜跟在后头,回头跟我说:“你看,我早就说这小子心里有数。”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爷俩一前一后往楼上跑,豆豆跑两步还回头做个鬼脸。忽然想起他八岁那年蹲在地板上搭吊桥的样子,满头汗,齿轮卡不进去急得直跺脚,但就是不放弃,一遍一遍试,最后真让他搭出来了。
那天晚上吃饭,豆豆跟我讲他博士课题的事,说做的是低功耗芯片设计,用在可穿戴设备上,能省电百分之三十。我听着,其实不太懂,但看他讲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电路图,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倒数第三的小子,好像从来没变过。
变的只是分数。
分数这东西,你盯着它看,它就重要得不行。你不盯它,它就是个数字。豆豆没被分数摁住,所以他一直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等他真想拿分数的时候,分数自己就来了。
婆婆后来问我,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我说真没有,就是没逼他。婆婆不信,说那怎么别人家孩子逼都逼不出来。我说可能是因为别人家孩子被逼着的时候,自己那锅汤还没炖到火候,就硬给端上桌了,夹生的。
婆婆想了半天,说那你炖了十八年?
我说对,炖了十八年。
婆婆叹了口气:“那锅底没糊?”
我笑了:“妈,您孙子您还不知道?他连微波炉都敢拆,糊不了。”
豆豆博士毕业那年夏天,我们全家回了趟老家。他爷爷还在的时候在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如今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正是开花的时候,满街都是甜丝丝的味儿。婆婆早就把消息散了出去,说我孙子博士毕业了,要回来办酒。我跟丈夫说低调点,丈夫说老太太憋了二十年,你就让她显摆一回。
酒席摆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包了六桌。来的除了亲戚,还有婆婆的广场舞舞伴、隔壁邻居、豆豆小学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班主任头发白了一半,拉着我的手说:“当年我说豆豆注意力缺陷,你们没怪我吧?”我说没有,您也是尽职。班主任松了口气:“那就好。后来听说他读了博士,我第一个反应是‘这孩子真争气’,第二个反应是‘我们当年是不是看走眼了’。”
数学老师来得晚,坐我旁边,酒过三巡才憋出一句话:“豆豆妈妈,那道乌龟赢了的题,我一直记着。后来我带新一届学生,又把那道题拿出来看,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豆豆写的那个故事,其实把题目里隐含的条件给推翻了。题目说小明按原速走,但现实里人不可能一直保持匀速,走累了会慢,着急了会跑,忘带东西回去取的时候肯定比去的时候走得快。豆豆写的乌龟,恰恰是那种慢但稳的,他可能是在用一种寓言的方式提醒我,题目出得不对。”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数学老师端起酒杯:“我干了,你随意。这些年我出题都多留个心眼,尽量不让孩子钻空子,但豆豆那空子钻得漂亮,我服。”
婆婆在隔壁桌听见了,腰板挺得笔直,嘴咧到耳根,举着饮料挨个跟舞伴碰杯:“听见没,老师都夸我孙子聪明。”
二姨来得最晚,穿一身大红连衣裙,进门先跟婆婆拥抱,又拉着豆豆的手上下打量。她孙子今年大四,考研考了两年没上岸,在家待着天天打游戏。二姨叹了口气:“豆豆啊,你弟弟那个考研,你能不能给指点指点?”豆豆说行啊,让他把成绩单发我看看。二姨当场打电话,那头磨蹭了半天发过来,豆豆看了一眼,递给我。
我一看,英语三十四分,数学四十多,政治六十多,专业课八十。总分二百出头。豆豆皱了皱眉:“二姨,这分数不是指点的事,他根本没学。英语三十四,说明单词没背。数学四十多,说明大题全空着。他是不是考试前一个月才开始翻书?”
二姨脸涨得通红:“他说他看书了……”
豆豆把手机还给她:“二姨,我跟您说实话,您别不爱听。考研这事没人能替他学。他要是想考,先把手机换成老年机,每天去图书馆坐八个小时,坐满三个月再说。坐不住的话,您那二十万补课费就白花了,不如留着给他学门手艺。”
二姨张了张嘴,没反驳。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是豆豆的好日子,不说那些糟心事。”
二姨讪讪坐下,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豆豆,你说实话,你小时候你妈真没给你补过课?”
豆豆说:“真没补过。我妈连我作业都不检查,签字都闭着眼签。”
二姨扭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我给她倒了杯茶:“二姐,你想想,豆豆三年级考倒数第三,你打电话跟妈说博士儿子读书读傻了,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要是给你打电话吵架,咱俩能吵到明年去。我没吵,我就干了一件事,把豆豆那学期的卷子全留着,贴在冰箱上,每天拿鸡蛋的时候看一眼,然后跟自己说,这才三年级,急什么。”
二姨沉默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我那个孙子,三年级也考倒数,我跟他妈轮番上阵,补课、刷题、请家教,他一路补到高中,好不容易考了个二本,现在毕业就失业。你倒好,什么都不管,他考了个博士。”
丈夫在旁边插嘴:“二姐,我们不是不管,我们是管了没管到点子上,后来干脆不管了。豆豆小时候我给他买过一套《十万个为什么》,他翻了两页扔了,说没意思。我后来想明白了,他喜欢拆东西,我就给他买旧电器拆,拆坏了不骂他,拆好了陪他一起装。那时候邻居都说我们家客厅像个废品回收站。”
豆豆接话:“爸你还说呢,你买的那个旧电视,显像管是坏的,我拆了装不回去,被我妈骂了三天。”
丈夫嘿了一声:“那不是锻炼你动手能力嘛。”
二姨听了一中午,临走的时候跟我小声说:“妹妹,我回去把他手机收了。豆豆说得对,坐不住就是没真想考。”
我不知道二姨回去真收手机了没有,但后来听说她孙子去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学了半年,人精神了不少,也不打游戏了。二姨打电话来说那孩子现在修车可认真,师傅夸他手稳。我说这不挺好,二姨说好是好,就是没学历。我说修车修到高级技师比博士挣得多,二姨不信,我就把豆豆叫过来跟她说。豆豆跟二姨聊了半小时,说现在新能源汽车维修人才紧缺,高级技师月薪比刚毕业的博士还高。二姨挂了电话高兴得发朋友圈,配图是她孙子蹲在车间拧螺丝的照片,文案写的是“我孙子,未来新能源汽车维修专家”。
婆婆在下面评论:“你早该让他学这个。”
二姨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酒席散场,豆豆开车带我和丈夫去老房子看看。老房子还在,租给了一户人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长得更大,枝丫伸出了墙头。豆豆站在树下仰头看,忽然说:“妈,你还记不记得我四年级在这树上掏鸟窝?”
我记得。那棵树当时还不高,他爬上去掏了个喜鹊窝,被喜鹊追着啄,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个屁股蹲。我气得要揍他,他举着手里一根羽毛说:“妈妈,喜鹊的羽毛是蓝绿色的,书上说是反光结构,我拿回去用放大镜看看。”
我后来真给了他一个放大镜。他对着那根羽毛看了三天,又拿我的口红涂在玻璃片上做对比,最后得出结论说喜鹊羽毛的颜色跟蝴蝶翅膀一样,是结构色,不是色素。四年级的孩子说结构色,我查了百度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豆豆跟我坦白,说其实他三年级那次写乌龟赢了,还有一层原因他没说。我问什么原因,他说:“老师平时总说我们要向标准答案靠拢,我就想试试标准答案之外的东西能不能得分。结果不能,我就知道了考试是考试,思考是思考,两码事。所以后来我上课该画电路图画电路图,考试该糊弄糊弄,反正我脑子没闲着。”
丈夫在旁边点头:“所以你成绩差,是因为你觉得考试不配让你动脑子?”
豆豆挠头:“也不能说不配,就是优先级排得低。反正我爸妈又不打我,考倒数就倒数呗。”
我气得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合着我们没打你还打错了?”
豆豆躲到丈夫身后:“爸,你看你老婆。”
丈夫护着他:“行了,都博士毕业了,别打了。再说你打他他不也躲嘛,小时候躲床底下,现在躲我后面,战术一脉相承。”
我说你们爷俩就是一伙的。
博士毕业之后豆豆进了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干了两年,年薪涨到四十多万。他给我和他爸一人买了个按摩椅,我说家里放不下,他说那放我办公室,妈你上班累了按按。有次我去他公司楼下等他吃饭,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找周念禾。小姑娘说周工在开会,您是?
我说我是他妈。
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回头冲办公室喊了一声:“周工,你妈来了!”然后一堆人探头出来看,看完回去嘀嘀咕咕。后来豆豆跟我说,同事问他妈是不是也是博士,他说是,又问他爸是不是博士,他说是,同事说难怪。豆豆说难怪什么,同事说难怪你脑子那么清楚,遗传的。
豆豆说不是遗传的,是没人逼的。
同事不信。
去年豆豆结婚了,媳妇是大学同学,学微电子的,两个人一起在实验室熬过夜,一起发过论文。婚礼上主持人问他们怎么认识的,豆豆说有一次实验室烧了板子,冒烟了,他媳妇以为是火灾,拎着灭火器冲进来,结果就看见他蹲在地上盯着冒烟的板子发呆。他媳妇问他在干嘛,他说等烟散了看能不能用飞线把烧断的线接回去。他媳妇说你这人脑子有病吧,然后蹲下来帮他一起看。
主持人说好浪漫。我在台下跟我丈夫说,这不叫浪漫,这叫两个傻子凑一块了。
丈夫说你不懂,这叫共同语言。
婚礼上豆豆致辞,感谢父母,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掉眼泪的话。他说:“我爸妈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在我考倒数的时候没把我当废物。我妈当年被我老师训完,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才回家,这事她前两年才告诉我。我要是那时候知道,可能会更努力一点,但也可能会更焦虑一点。所以我觉得她不告诉我挺好的,我就一直傻乐呵地拆我的电器,等我拆明白了,自己也学会考试了。”
台下鼓掌,婆婆在隔壁桌抹眼泪,二姨递纸巾。我姐从外地赶回来,散场时拉着我说:“妹妹,当年我说你心大,是我不对。我家那个现在高二,天天补课补到十二点,上个月跟我说想休学。我吓得赶紧给豆豆打电话,豆豆跟他聊了一晚上,现在那孩子不闹休学了,改成每周六去我单位修打印机。”
我姐在街道办上班,单位那台打印机用了八年,天天卡纸。她儿子修了俩月,现在能闭着眼拆装。我姐说领导要给他发工资,她说发什么工资,别耽误学习。豆豆听说这事,特意打电话给我外甥:“修打印机是好事,但你得算成本。拆一台打印机半小时,修好收五十,你一下午修三台挣一百五,比你以后大学刚毕业一天挣得还多。但你要是靠这个挣钱,就永远挣这一百五。你把它当爱好,以后学好了考个机械电子,设计打印机,一台挣五十万。”
我外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哥,我懂了。”
我姐后来跟我说,她儿子现在不闹了,成绩没见涨多少,但人开朗了,每天放学先修半小时打印机再写作业,效率反而高了。我姐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逼他补那么多课了。
我说你现在知道也不晚,反正他才高二。
我姐说那倒是。
上个月豆豆公司放高温假,他回来住了几天。有天晚上我们仨坐阳台上乘凉,豆豆忽然说:“爸,妈,我最近在想要不要生个孩子。”
我一听来了精神:“生啊,我跟你爸还能帮你带。”
豆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要是有了孩子,他要是考倒数,我该怎么办?”
丈夫笑了:“你小时候怎么过的,你就怎么过呗。”
豆豆说:“那不一样。我小时候你们不焦虑,是因为你们已经博士毕业了,社会地位有了,我考倒数你们面子上过得去。我现在刚工作没几年,同事家孩子都在上早教班,我要是放任不管,别人会不会说我这个博士爹当得不称职?”
我看了丈夫一眼。丈夫想了想,说:“豆豆,你记不记得你小学三年级那次,你妈被老师叫去学校,我在家给你做饭。你坐在地板上搭吊桥,齿轮卡不进去急得哭。我跟你妈说别管他,让他哭,哭完了自己接着搭。后来你真搭出来了。你搭了多久?”
豆豆想了想:“一下午。”
“一下午你搭了个吊桥,中间哭了一次,没找我们帮忙。你那时候八岁,就知道自己解决问题。你觉得你以后的孩子没这个本事?”
豆豆不说话了。
丈夫又说:“我跟你妈都是博士,这没错。但博士这个头衔能帮你什么?帮你考试?帮不了。帮你找工作?最多帮你过个简历筛选。剩下的全得靠你自己。你儿子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考第一有什么用。你二姨家孙子考了十五名,花二十万补课,现在修车修得挺开心,二姨不也接受了?”
豆豆沉默了半天,说:“我明白了。我的意思是,我要是有了孩子,你们别插手,让我自己来。我可能也会焦虑,但我会提醒自己,我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我说行,我跟你爸不插手,顶多给你孩子买套乐高。
豆豆乐了:“那不行,得买带电机的那种,基础款没意思。”
我说你小时候玩的也是基础款。
他说那不行,我儿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我抬手要打他,他笑着躲开,跑到屋里跟他媳妇打电话去了。我听见他在屋里说:“媳妇,我跟爸妈聊完了,他们说以后孩子考倒数他们不着急,我说那不行,我得急,我急完了再假装不急……”
丈夫在阳台上摇着扇子,扭头跟我说:“你儿子比你精。”
我说精什么,还不是跟你学的。
桂花树在风里晃,叶子哗啦啦响。我靠在躺椅上想,二十年前被三个老师围着训的那天,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因为写乌龟赢了得倒数第三的小子,现在坐在阳台上跟我讨论他孩子怎么教育。
日子过得真快。
快得跟兔子跑似的,但没关系,我们家这乌龟,慢是慢了点,到底还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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