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已经触手可及却没能实现,是不是还不如从未接近过?李翊云在新作《抗衡黑夜的音乐》里,写的就是这种被称为“小有名气”的可疑荣誉。
她写道:“所有人唯有在自己的生活里才是主角。有极少数人能在杰作中留下一句台词,或在历史中成为一个脚注。”这固然算一种成功,也只是人们不得不妥协接受的那种成功。
小说取材于19世纪之交两位真实古典音乐家交织的命运。作曲家兼钢琴家约翰·菲尔德1782年出生于都柏林,小提琴手父亲和管风琴手祖父称他为天才,把他往下一个莫扎特的方向培养。但作为神童,他跟萨尔茨堡的天之骄子相比总是滞后几年,“迟滞”如同一道永久的阴影笼罩着他。他甚至不是家族里第一个叫约翰的人——在他出生前,同名的大哥就已经夭折了。
与他形成对照的是后来的妻子阿德莱德·佩什隆,昵称“佩什蕾特”。她是一名孤儿,出生于印度东南海岸的法国殖民地本地治里,母亲是混血儿,父亲是法国人。她追求音乐并非出于简·奥斯汀笔下那种客厅才艺,而是怀揣隐秘的热情,把它当作突破自身卑微境遇、倾听与表达自我的途径。
两条故事线穿梭之间,相似之处显现出来。约翰和佩什蕾特都是欧洲大陆上的外来者,都试图挣脱过去以实现野心。音乐将他们与家庭隔离开来,过程有时令人心碎;音乐也驱动着他们,指引着他们的轨迹,并不可避免地将他们推向彼此。
李翊云对时间标度的运用十分自如,经常通过预叙揭示角色未来的命运。约翰在伦敦的导师克莱门蒂先生对命运这个概念充满不屑,认为那会断送可能性,但命运本身已被嵌入小说的结构之中——全书第一句话谈的就是约翰的临终遗言。
阿德莱德在收到分居丈夫的死讯时,毫不停留地触及了那个核心议题:“被记住,究竟意味着什么?当生命终结,夜幕便已降临。此后所有的黎明都已属于他人。人死之后,几乎无一例外会被遗忘。”
由于没有按时间顺序的悬念延伸,读者得以紧紧扎根于当下。李翊云聚焦两人的成长历程,生动呈现了两个在早熟熔炉中淬炼而出的年轻人的感官与情感体验。童年时期的约翰身材矮小、口吃,同时背负着家族对功成名就的期待,展现出一个格外脆弱的形象。
更无奈的是,早在七岁时他就被迫接受了这样的至理名言:“区分音乐家的不是他能弹奏什么音符,而是如何将音乐转化为商品。”公平地说,他的祖父确实是出于好意。佩什蕾特则在精明世故的祖母莱奥诺拉身边学会了迎合与嘲讽,披上一层坚硬的外壳,以至于连抱有同情心的读者都被拒之门外,直到一场毁灭性的丧失才将她破开。
小说坦率地深入探讨了艺术与商业的议题。在书中,古典音乐绝非凌驾于市场力量之上的高雅天职,而是一门极其残酷的职业,充斥着策略、竞争、丑闻与生存。角色们纷纷对原创性的价值发表见解:
- “人们跳舞时并不想思考,你必须写出让他们感到熟悉的音乐”;
- 约翰的首部作品受惠于都柏林扫烟囱人,灵感与所有权之间需要平衡;
- 父亲告诉他:“如果你想成为下一个莫扎特,就必须至少比他优秀两倍。为什么?因为阶梯上的那些位置——你知道我指的是哪座阶梯——那些梯级都已经有人占了”;
- 人们“愿意花更多钱听我们演奏,是因为听说过我们的名字,并希望这能为他们增光”;
- “钢琴还很年轻,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克莱门蒂向约翰提出的那个谜题,在此后的岁月里值得反复琢磨:“先有管风琴还是先有管风琴家?先有羽管键琴还是先有羽管键琴家?先有钢琴还是先有钢琴家?”
在一个看似平静却极具启示性的时刻,李翊云借用了她那部普利策奖回忆录《自然万物只是生长》的标题。与人们常挂在嘴边的陈词滥调相反,这个说法强调的是生命生长并不承载任何意义或意图,她的花园也“并非希望或重生的隐喻”。
在小说中,这种关于发芽生长的中立性同样适用于约翰的未来:自然界的事物仅仅是生长,玫瑰与毒堇,受宠的小狗与野猫,神童与扫烟囱人,都在其能力范围内舒展,直到抵达那个世界不再新鲜的转折点。此后的生存便成了打发时间的差事:计算着小时、日子与季节。
书中许多孩子过早夭折,颠覆了我们对生命秩序的认知:“孩子的死亡是对时间的否定,时间不再有此时与那时、此时与再次、此时与随后,只剩下此时、此时、此时与此时。”
然而,否定时间的观念在尾声阶段带来了截然不同的落脚点。正如章节标题所写,这是一个兼作序曲的尾声,蕴含着全新开始的惊喜与乐观。在虚构世界里,李翊云可以逆转时光,复活来自过去的声音与词句,赋予它们第二次被倾听的机会。
“永远不会有一部关于阿德莱德·佩什隆的小说,”几百页的文字过后,她借女主角之口宣泄年轻时因自己的微不足道而产生的沮丧。而如今,这样的小说诞生了。
《抗衡黑夜的音乐》是李翊云的第九部虚构作品,由法拉尔、施特劳斯与吉鲁出版社出版,共340页。读完它,会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领略了一位世界级艺术家的风采——而这位艺术家,并不是约翰·菲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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