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我入赘娶了个疤痕女,新婚夜她说:别勉强,实在不想明天走吧

楔子

八一年冬天我入赘到李家坳,娶了李秀兰。那天飘着小雪,我穿着借来的蓝布褂子,胸口别了朵纸扎的红花,踩着泥路走了十二里地。她家院子里支了三张桌,请了半个村的人,桌上摆着萝卜炖粉条、白菜炒肉片,肉少得能数清片数。李秀兰脸上蒙着块红布,拜堂的时候我偷摸瞅了一眼她露出来的下巴,白净,但左边耳根子到嘴角有一道疤,肉疙瘩凸起来,暗红色的,看着跟条蜈蚣趴那儿似的。村里人都说我是图她家那三间瓦房和一头老母猪才来的,这话也不算冤枉我。我家兄弟四个,我排行老三,爹娘拼了命攒了十年钱也只够给我大哥娶媳妇。二哥自己出去闯关东了,四弟还念着初中。我二十四了,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分不到两百斤粮,入赘是条活路。

可新婚夜那天晚上,李秀兰把那块红布一掀,坐在床沿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差点把我钉那儿。她说,王德贵,你别勉强,实在不想过了,明天早上起来收拾东西走,我不怨你,彩礼也不要你退。我盯着她脸上那道疤看了半天。丑吗?丑。可她眼睛亮,黑眼珠子跟两汪水似的,里头没哭,也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瞅着我。我半天没吭声,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又摁灭了。我说,秀兰,我既然进了你家的门,就没打算走。她听完没说话,把灯绳一拉,屋里黑了。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后来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扫院子,她已经在灶上蒸红薯了。见我出来,从锅里拣了个最大的递给我,说你吃,吃了去把后坡那二分自留地翻了,开春种点土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那会儿生产队还没散,我天不亮就去上工,挣十个工分。秀兰在家喂猪喂鸡,还接了点缝纫社的零活儿,给人锁裤边改衣裳,手巧,针脚走得跟缝纫机似的。村里人开始都等着看笑话,说倒插门的女婿留不住,顶多半年就得跑。可半年过去了,我还在,一年过去了,我还在。我不但没跑,还把她家那三间瓦房翻修了一遍,把漏雨的西屋换了新椽子,又在院墙根底下砌了个鸡圈,多养了二十只鸡。

秀兰的脸是七岁那年烫的,她娘后来跟我说的。那会儿家里穷,冬天取暖用火盆,她跟她哥抢烤红薯,火盆翻了,一盆炭灰扣她脸上。她爹背着她跑了二十里地去公社卫生所,大夫说没救了,皮肉烧烂了长不上,只能这么着。村里小孩给她起外号叫李疤子,她从小被人笑到大。到了说亲的年纪,正经人家没人要,条件差的人家她又不肯将就。她爹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秀兰啊,爹对不住你,你找个老实人,哪怕倒插门也行,只要不嫌弃你。她娘托人说了几个,人家一来相亲看见她那张脸就没了下文。我是头一个没见面就点头的。媒人还劝我,说你要不去瞅瞅再说?我说瞅啥,我这家底,有人肯要我就不错了。

可话是这么说,头几个月我跟秀兰过日子,客气得跟俩住店的似的。她做饭我烧火,她洗衣我挑水,晚上躺一张床上,中间能隔出二尺宽的空。我不碰她,她也不碰我。有一回夜里我翻身,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整个人绷得跟石头一样,半天才慢慢松下来。我心里不是滋味,可也不知道咋开口。

转机是那年腊月。我去公社粮站交公粮,回来路上碰见隔壁村的赵老歪。赵老歪这人嘴贱,当着七八个排队打酱油的人面冲我喊,说德贵你行啊,晚上吹了灯是不是摸着那半边脸当没疤的使?旁边人哄一声笑了。我手里拎着二十斤红薯干,脑子嗡一下,撂下筐就冲过去了,一拳杵他腮帮子上。我俩在粮站门口滚了有五分钟,最后让人拉开了。我嘴角破了皮,棉袄扯了个口子,赵老歪鼻血淌了一前襟。回家秀兰看见我那样,问咋了。我瞒不住,说了。她听完愣了半天,转身去灶上给我煮了个鸡蛋,剥了壳拿纱布包着在我嘴角滚。她手抖,鸡蛋滚到下巴上去了,我一把攥住她手。她抽了一下没抽动,眼泪啪嗒啪嗒掉我手背上,热得慌。我说哭啥,赵老歪那孙子嘴欠,下回见一回打一回。她说你傻啊,为这号人挨打值当?我说值当,我媳妇凭啥让人白嚼。

那天晚上我俩躺床上,她主动往我这边挪了半尺。我闻见她头发上的胰子味儿,跟往常一样,可那天觉得特别好闻。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没躲,脸埋在我胸口,那半边好脸贴着我的布衫,有疤的那半边藏在暗处。我手摸到她耳朵后面那条疤的边儿,她哆嗦了一下,我手没停,顺着那道疤慢慢捋。她闷着声说了句,丑得很。我说丑啥,我看惯了。从那以后才算真夫妻了。

八二年开春,生产队散了,分田到户。我跟秀兰分了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又把她家那头老母猪卖了换了头小牛犊。我肯下力气,地种得比谁家都细,秀兰在家搞副业养鸡,鸡蛋攒够一筐就挑到镇上卖。日子紧巴,但一年比一年强。八三年秀兰生了个闺女,随她姓,叫李小燕。我是入赘的,当初说好了头一个孩子跟妈姓。我娘心里不痛快,来看了一回孙女,嘀嘀咕咕说王家的种姓了李。秀兰听见了,坐月子的人也不顾了,下床给我娘倒了碗红糖水,说娘,下一个不管男女都随德贵姓。我娘那脸才缓下来。后来八六年又生了个儿子,随我姓王,叫王小军。

闺女小燕随她妈,眉眼秀气,脸上白白净净没疤。儿子小军随我,皮实,五岁就敢上树掏鸟蛋。秀兰对俩孩子一样疼,可对小燕总多操一份心,怕她念书多了心野了看不上这个家。小燕争气,考上了县里卫校,毕业分到镇卫生院当护士。小军没念出来,初中毕业死活不肯上了,跟着我种了两年地,后来去县城学修摩托,现在自己开了个修理铺。

九几年镇上来了个整形医疗队,省城大医院下来做公益的,专门看烧伤疤痕。我拽着秀兰去了,大夫说可以分三次手术,把疤切了重新植皮,能平个七七八八,颜色也会淡不少,费用倒是不贵,医保能报一部分。秀兰心动了,做了头一回,从左大腿上取了块皮补到脸上。拆线那天我陪她去的,纱布揭开来,那地方红红的新肉,疤是平了不少,可还是能看出来。秀兰照着镜子看了半天,把镜子扣桌上了,说不做了,遭老罪了,这就行了。我说再做两回就更好。她瞪我一眼说,咋的,嫌我难看了?我说我啥时候嫌过你。她说那你非让我再挨两刀干啥,疼不死人呐。我闭嘴了。后来那块新皮长好了,颜色比旁边深一点,从蜈蚣变成了月牙,照样显眼。可秀兰自己倒想开了,夏天也不拿头发挡了,还去镇上烫了个卷毛,跟一帮老娘们去赶集。有人问起来她脸咋回事,她就说小时候淘气烫的,那口气轻描淡写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一晃四十年了。今年开春我过六十五岁生日,闺女小燕从镇上回来,提了个大蛋糕,还给我买了双皮鞋。儿子小军一家也来了,他媳妇炒了一桌子菜,孙子孙女满院子追鸡撵狗。秀兰在灶上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鱼。吃完饭她把围裙一摘坐我旁边,孩子们起哄说爸你讲两句。我嘴笨,也不知道说啥,就端起酒杯说了句,这四十年,我过得踏实。秀兰拿胳膊肘杵我一下,说你这人,一辈子不会说句好听的。我说那你说句好听的。她想了想,对着满堂儿女说了一句,当年你爸要是不留下,就没有咱这一大家子。小燕问,啥叫要是不留下?秀兰就笑,说问你爸去。孩子们都看我,我老脸一红,说去去去,收拾桌子去。

晚上人都散了,我跟秀兰坐院里石榴树底下乘凉。石榴树是我俩结婚第三年种的,现在长得比房檐还高,每年结一树果子,吃不完就送邻居。秀兰拿蒲扇给我扇风,扇着扇着说了一句,德贵,你那会儿咋就没走呢?我说走啥走,我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走了上哪找你这三间瓦房去。她拿扇子拍我脑袋,说你就嘴硬吧。我说实话跟你讲,那天晚上我瞅你眼睛,就觉得这人实诚,能处。她半天没吭声,过了会儿说,我当时一宿没睡着,就怕你第二天真走了。我说那你还让我走?她说我那是试你的,你要真走我也认了,总不能赖着人家。我嘿嘿笑了,说幸亏没走。她也笑了,拿扇子给我赶蚊子。月亮照着她左边脸上那道月牙疤,银白的一弯,我说不上来为啥,觉得怪好看的。

前几天赵老歪没了,脑溢血,六十出头就走了。出殡那天我去随了份子,回来跟秀兰说,当年那拳头打轻了。秀兰说人都没了你还记仇呢。我说记啥仇,他那会儿笑话你,我这辈子就打过那一回架,值了。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人,心眼跟针鼻似的。可晚上她给我多煎了个荷包蛋,搁我碗里,啥也没说。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当年人家都说我图她那三间瓦房,我也认。可过着过着,瓦房旧了翻新了又旧了,猪崽换了一茬又一茬,地里庄稼种了收收了种,我俩头发都白了。你说图啥?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跟前,图个吵吵闹闹热乎乎的家。秀兰那半边好脸那半边疤,我都看了四十年了,哪天看不见还不得劲。

今天早上她在灶上烙饼,我蹲门口刷牙,她探出头来喊我,说德贵你吃完把西屋那袋面扛出来晒晒,要返潮了。我含着满嘴牙膏沫子应了一声。她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你那褂子领子都磨破了,赶明儿去集上扯块布,我给你做件新的。我说行,要藏蓝的,耐脏。她说你上回就要藏蓝的,做了又不穿。我说穿穿穿,这回肯定穿。你看,四十年了,她还是这么絮叨,我还是这么嘴笨。可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来的,跟那棵石榴树一样,根扎深了,刮多大风都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