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老赵六十块钱淘了个关公像,摆客厅第七天,他媳妇半夜坐起来说:“那东西刚才眨眼了”

老赵是我在潍坊跑货运时候认识的,开叉车的,五十出头,五大三粗,脖子上挂根金链子,假的,十块钱地摊货,洗澡都不摘。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逛旧货市场,每个礼拜天骑电动车去城南大集上溜达,家里攒了一堆破烂:缺腿的收音机、生锈的煤油灯、瘸了指针的座钟,他媳妇骂他“捡破烂的命”,他也不恼,嘿嘿一笑把新淘的玩意儿往电视柜上一摆。

去年开春,他花六十块钱买了个木头关公像,半尺来高,刀工糙得很,胡子刻得跟方便面似的,关公那匹赤兔马更糊弄,马腿粗细不匀,左前蹄还短了一截,整个像往前栽。摊主是个戴狗皮帽子的老头,收钱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大兄弟,这玩意儿是从城南拆迁那片老宅子里收来的,搁家里镇宅,灵。”老赵一听“镇宅”,六十块钱掏得利索,拿旧报纸一裹,夹在胳肢窝里骑回家了。

他媳妇翠花看见那东西就翻白眼:“又弄回个祖宗,往哪儿搁?”老赵把电视柜上的塑料假花挪开,把关公像端端正正摆中间,还拿湿抹布擦了擦马屁股上的灰。翠花说那马屁股上黏糊糊的啥玩意儿?老赵说人家那是包浆,你不懂。

头三天没事。第四天夜里,翠花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觉得脚底下有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关公像的底座,木头底座裂了条缝,里面黑乎乎往外掉渣。她拿笤帚扫了扫,没当回事。

第五天,他家那条京巴不对劲了。那狗平时除了吃就是睡,那天下午突然对着电视柜嗷嗷叫,脖子上的毛全炸着,翠花踢它一脚,它往后退两步接着叫,嗓子都劈了。老赵下班回来,翠花说你那关公把狗吓着了。老赵说狗懂个屁,它连耗子都怕。

第六天晚上吃饭,老赵儿子赵小飞从学校回来,端着碗往沙发上一坐,抬头看电视,突然说了句:“爸,你这关公脸咋冲着我这边?”老赵说关公脸朝门,镇宅的,你懂啥。赵小飞嘟囔一句“以前不是朝门吗”,老赵夹了块红烧肉没接话——他记得自己也把脸朝门摆的,可这会儿关公确实斜了三十度,脸冲着沙发那头。

翠花说:“谁动了?”老赵说:“我动那玩意儿干啥?”赵小飞说:“妈,我回来时候就这样的。”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翠花最后拍了板:“这玩意儿邪性,明天扔了。”

老赵舍不得,六十块钱呢。他说再搁一宿看看。

第七天夜里,具体几点不知道,翠花突然坐起来了。老赵睡得迷迷糊糊,被她推了一把:“老赵,老赵,那东西刚才眨眼了。”老赵说你做梦了吧,翠花拿脚踹他:“你去看!我听见咔哒一声,跟骨头节响似的。”

老赵开灯去客厅,关公像还搁电视柜上,可位置又变了——这回整个儿侧过去了,马屁股冲着沙发,关公的青龙偃月刀刀尖儿正对着翠花睡觉那屋的门。老赵后脖梗子一紧,但还是嘴硬:“热胀冷缩,木头变形。”

第二天一早他给城南的摊主打电话,电话空号。他又去集上找,狗皮帽子老头没来,旁边卖旧书的说那老头一个月来一回,上回卖关公像那摊位是临时租的。老赵心里开始打鼓了。

事情闹大是第十天。那天翠花洗窗帘,踩着凳子够窗帘杆,关公像搁在电视柜上,翠花一拽窗帘,挂环啪地甩过来,不偏不倚把关公像扫到地上,摔成三截——脑袋掉了,马腿断了,底座裂成两半。翠花赶紧跳下凳子去捡,手伸到马肚子里,摸出来一团黑乎乎的干草和碎纸片子,再一掏,掏出来个东西:一张对折的黄纸,展开一看,上面拿红墨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旁边画了个圈儿。

翠花不认字,等老赵下班回来给他看。老赵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猛一拍大腿:“这不是字,这是地址!”

那行字写的是:建设路12号 面北 地砖下。

建设路12号是翠花她大姑姐家那片的拆迁片区,已经围了两年了,房子扒了一半,没人住。老赵拽着翠花骑电动车杀过去,建设路12号是间临街门面,卷帘门锈得拉不开,老赵从后窗翻进去,里面地砖掀了两块,底下是水泥地,水泥地上拿粉笔画了个叉。

翠花说走吧你别瞎折腾了。老赵不听,去五金店借了把锤子和凿子,叮叮当当凿了半个钟头,水泥块起开,底下埋着个铁皮盒子,绿漆掉了大半,锈得掰不开,拿钳子撬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子粮票,全国通用的,一九六几年的,还有三张存折,最早那张开户日期是一九八五年,余额三千二,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是二〇〇三年,之后再没动过。存折户名“马德福”——老赵不认识。

翠花突然喊了一嗓子:“马德福!这不我大姑姐她老公公吗?死了快二十年了!”老赵蹲在拆迁房的废墟里,手里攥着三张存折,后背全是汗。

后来去银行查了,三张存折连本带息一共四万七千块钱,得走公证手续才能取,到现在还没取出来。老赵把那个关公像拿胶水粘回去了,搁在阳台花架子最底下,拿块布盖着。他家京巴现在路过阳台还绕着走。翠花问他:“你当初花六十块钱,图啥?”老赵说:“图个念想。”

我上个月跟他喝酒,问他:“你信这世上有关公显灵不?”他嘬了口酒,想了半天:“信不信的吧,反正那马屁股上的包浆,我拿指甲抠过,是蜡烛油混了香灰。那黄纸上的红墨水,搁多少年了还洇纸,是朱砂。谁写的不知道,马德福为啥把存折埋地底下也不知道,他儿子——就我大姑姐她老公——前年还跟我借过钱,说老爷子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

他顿了顿,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说这关公要是真显灵,为啥不托梦给他亲孙子,偏让我六十块钱买回来?”

我没接话,他又说:“所以啊,往后逛旧货市场,看见带肚子的摆件,先拿起来晃晃,听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