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72岁的董明珠站上了珠海格力技工学校的讲台。
这位格力电器董事长兼校长，为首届新生讲授开学第一课。课堂上，她分享了一件令自己颇为介意的小事：此前有学生喊她“奶奶”，她听后很不开心，还反问对方：“你怎么能喊我奶奶呢？我还很年轻啊。”
董明珠不服老。
为了说明自己的状态，她提起了近期的工作行程：三天跑四个省份，经常凌晨一点还在赶飞机。按照她的理解，一个人是否衰老，取决于内心有没有梦想，以及愿意为梦想付出多少努力。
这符合公众对董明珠的一贯印象。自1990年进入格力以来，她从一名基层业务员成长为中国家电行业最有影响力的企业家之一，过去三十多年，中国家电市场几经洗牌，董明珠仍然活跃在聚光灯下，精力、意志和对产品的执着，似乎都没有因为年龄而减退。
只是，一个人可以只凭借精神状态证明年轻，一家企业的青春却需要更多的故事来支撑。
如今的格力，依旧是一家年营收超过千亿元、每年能赚数百亿元的制造业巨头，其空调业务拥有深厚的技术积累，在国内市场仍具备强大的竞争力。
近两年来，格力引以为傲的空调业务仍然承担着集团最主要的收入和利润，而经营多年的多元化业务，尚未形成足以改变整体增长轨迹的新支柱。
格力显然意识到了变化。人工智能成为家电行业的新一轮竞争焦点后，这家以传统制造著称的企业开始密集推出AI产品，从AI节能空调到全屋智能，再到工厂里的智能制造，几乎没有缺席行业热点。
格力渴望追赶新时代，却习惯于用旧时代最擅长的方法寻找出路。
当越来越多同行开始借助AI重新理解家庭、用户与产品之间的关系，格力的技术投入却始终围绕原有优势展开。空调越来越聪明，格力的商业想象力却没有表现出相同程度的扩张。
董明珠或许真的没有老，但格力的年龄感，已经写在了生意里。
第一章：发力AI：沿着歧途狂奔
格力对于AI的态度，多少带着传统制造业的脾气。
2026年3月，中国家电及消费电子博览会（AWE）期间，格力CMO朱磊接受媒体采访时，谈及行业近年来越来越热闹的AI竞赛，表达过一个观点：空调没有必要为了智能化去增加无意义的聊天功能，格力更看重AI能否带来节能、健康与舒适方面的实际改善。
一台空调即使能够与用户进行流畅的自然语言对话，如果制冷性能、能耗和噪声控制没有实质提升，对消费者而言也未必值得多付钱。家电行业过去经历过太多概念营销，冰箱加屏幕、洗衣机接入互联网，都曾成为产品升级的卖点，留下来的寥寥无几。
格力选择了一条符合自身技术传统的路线：先用AI把产品性能做到极致。
早在2025年，格力就已开始推广AI动态节能技术，通过专用芯片与人工智能算法，对空调运行状态进行动态优化。按照格力披露的测试结果，第一代技术能够实现13.6%的节能效果；2026年推出的第二代方案，则将宣传口径中的全年节能率提升至23%。
格力在2026年AWE上展示的AI冷静王空调，进一步拓展了这套思路。
其AI节能控制技术可以根据环境变化调整运行策略，柜机还集成了智慧家庭主机，结合温湿度、空气质量等信息，实现空气管理与部分智能设备联动。按照格力的产品设计，冰箱、电饭煲等设备接入家庭系统后，也可以参与能源管理。
AI被放进了格力最熟悉的技术体系，格力也不缺少把AI装进产品的能力，问题是，它准备让AI把企业带到哪里。
这一点，按照朱磊在AWE期间对AI战略的解释，格力希望以空调为全屋能源交互的核心，通过AI动态节能算法赋能其他接入设备。
这个设计顺着技术逻辑来讲没问题。空调通常是家庭中耗电较大的电器，以其为中心建立能源管理体系，能够与格力现有的芯片、算法、温控及压缩机技术形成技术协同。
只是，从商业角度来看，这也暴露了一家传统龙头的路径依赖。
过去，格力依靠空调建立市场优势；今天进入全屋智能时代，它仍试图让空调担当家庭系统的中心，变化发生在控制范围与技术手段上，产品之间的主次关系却没有根本改变。
在格力的AI战略里，空调不再满足于控制一间屋子的温度，还希望成为整座房子的中枢。
这样的延伸既帮助了企业维护技术优势，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对新需求的探索。
消费者未来对智能家庭的期待，除了室温合适、电费更低，还有大量过去家电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情：识别食材并辅助制定饮食方案，理解复杂的家庭生活安排，在不同设备之间连续执行任务，根据家庭成员习惯提供主动服务。
这些场景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单一电器的性能优化。节能算法擅长处理设备运行参数，家庭智能体需要理解人的意图、环境状态以及跨设备的任务关系。
当一家企业习惯从最强的产品出发寻找AI的应用位置，它就容易把新技术变成既有业务的升级工具。
格力当然可以坚持节能和制造效率优先，只是，空调技术越强，并不意味着格力对未来家庭生活的理解就越完整。
尤其是，当行业竞争进行到全屋场景的白热化阶段，格力长期引以为傲的优势，也可能成为战略选择上的约束。
第二章：营收一降再降、结构进一步集中
格力的新产品越来越多，财报里的收入却越来越少。
2024年，格力电器实现营业收入1891.64亿元，同比下降7.26%；2025年进一步降至1704.47亿元，同比下降9.89%。两年时间，营收规模缩水超过335亿元。
到了2026年，下滑趋势仍在延续。上半年，格力实现营业收入893.98亿元，同比下降8.15%，降幅较2025年同期的2.46%进一步扩大。
利润方面，2025年格力归母净利润290.03亿元，同比下降9.89%；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132.78亿元，同比下降7.87%。
格力仍然赚钱，却越来越难把生意做得更大。
比营收变化更值得关注的，是格力多年来始终未能显著改变的业务结构。2024年上半年，格力空调业务收入779.61亿元，占营业收入的78.14%；生活电器收入24.10亿元，占比仅2.41%。当时，两项业务在财报中分别列示，空调的绝对主导地位一目了然。
到了2024年年报，格力调整了产品分类，将空调与生活电器统一纳入“消费电器”，此后不再单独披露空调业务的收入及利润。
格力未在公开披露中明确解释这一调整的具体动机。但外界普遍猜测，格力是想在“董明珠健康家”多元化发展的大方向下，既能弱化“空调公司”的标签，又能稍微掩盖一下生活电器占比低下的窘境。
并且，从新的分类来看，格力的业务集中度在不断提高。2025年上半年，消费电器业务收入762.79亿元，占营业收入的78.38%；2026年上半年，该项收入降至740.74亿元，占比反而升至82.86%。
收入减少了22亿元，营收占比却提高了4.48个百分点。在9月举行的业绩说明会上，格力管理层也将持续收缩非主营业务、优化收入结构列为业绩变化的重要原因，并强调主营业务收入占比提升，营收质量进一步改善。
格力愿意主动舍弃一些收入，遗憾的是，腾出来的空间，暂时还没有被新的增长支柱充分填补。
2026年上半年，格力工业制品及绿色能源收入86.52亿元，同比下降9.79%；智能装备收入3.74亿元，同比增长19.02%，占总营收的比例仅为0.42%。
格力过去并非没有试图跳出空调，从格力手机到新能源，再到工业机器人、智能装备，董明珠不断尝试将格力的制造能力延伸至新的市场。
今年4月，格力CMO朱磊透露，2025年全年，“董明珠健康家”标杆门店中，非空调品类的销售占比已经达到42.2%。2026年上半年，格力生活电器板块销售额同比增长超过20%，冰箱、洗衣机、厨电等产品正在获得更多市场机会。
今年6月30日的格力年度股东大会上，就出现了颇有意思的一幕。董明珠在现场大力推介格力自主研发的家用脱谷机，不仅带动股东当场下单，还要求相关负责人尽快完成产品交付。
同一场会议上，有投资者反映，自己走访多家“董明珠健康家”门店，向销售人员询问格力抽油烟机的相关问题，对方却回答不上来。
董明珠对此并未回避，认可了投资者的意见，表示公司已经认识到这一问题。
董明珠确实是格力最有说服力的产品推销员之一，能够在几百名股东面前，将一款相对小众的家用脱谷机推介出去。到了遍布全国的销售终端，部分员工对非空调产品的了解，却还没能跟上公司的业务扩张。
董事长已经在为新产品争取订单，一线渠道还在学习如何介绍新产品。
这也有其历史原因，过去几十年，格力围绕空调建立了庞大的经销商网络、安装体系和售后服务能力。专业化带来的渠道效率，曾经是格力领先行业的重要保障。
如今要把冰箱、洗衣机、厨电甚至全屋智能系统一并卖出去，从产品知识、销售方式到安装交付和后续服务，都需要重新积累经验。原有渠道可以帮助新品迅速进入消费者视野，却无法保证每一种新品都能复制空调的成功。
格力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些问题，也在不断调整销售体系。不过，门店可以改造，招牌可以更换，几十年积累的经营习惯却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改变。
或许，格力现阶段更容易推动的改革，是把原本集中销售空调的门店改成全品类展示空间，再借助董明珠的个人影响力吸引消费者，但这同样也是旧有渠道转型所面临的难度所在。
对于一家深耕空调数十年的企业而言，旧业务贡献了绝大部分收入、利润与渠道资源，管理层自然会优先把新技术投入最有把握的业务。AI用来提高节能效果，智能化用来改善制造效率，全屋场景则帮助现有渠道销售更多产品。
格力花了三十多年，把空调做成了中国制造业的一门好生意。如今需要花更多力气证明的，是离开空调，它还能做成多大的生意。
第三章：友商珠玉在前、格力如何取经
放眼整个家电行业，格力可以说是压力山大。
2026年，中国家电及消费电子博览会的主题是“AI科技，慧享未来”。往年常见的参数竞争之外，行业开始更加密集地展示主动感知、跨设备协同以及家庭机器人等能力。空调能够自动调温，冰箱能够识别食材，洗衣机能够判断衣物状态，厨房设备尝试自主完成部分烹饪操作。
同时，不同企业已经开始为AI安排不同的战略位置。
美的的选择，是尽可能把家庭中的设备、服务和用户需求连接起来，试图改变AI家电的商业边界。
今年3月，美的发布全屋智能“三个一”战略，并推出自进化家居智能体MevoX。8月，美的进一步升级全屋智能战略，将AI Agent、家电与家居融合，以及人车家生态纳入同一业务版图。
从已经公布的产品能力看，美的美居App中的“小美”家庭助手，除了控制家电，还可以生成个性化家庭场景、查询产品使用方法、预约安装维修、制定食谱等。
当用户想安排晚餐、需要维修洗衣机，或者准备离家时，AI可以根据具体任务调用相关设备与服务。美的也开始向摄像头、智能门锁、灯光、开关等设备扩展，并与手机企业、汽车企业及互联网平台合作，补齐全屋场景所需的产品能力。
海尔在这方面走得稍微远一些，海尔的家庭智能化，已经逐渐延伸至传统家电无法覆盖的生活任务中。
2026年上半年，海尔推出搭载AI之眼2.0的产品套系。根据海尔智家半年报，相关技术已经应用于冰箱食材识别、洗衣机颜色识别，以及空调对人体位置的动态追踪等场景。
海尔同时推出覆盖清洁、陪伴和家务执行的三类家庭机器人，并通过UhomeOS、小优Agent等系统尝试实现设备之间的协同。
例如，冰箱能够识别食材，洗衣机尝试减少衣物分类操作，家庭机器人则进一步承担部分需要移动和实际操作的家务任务。
还有小米的全屋智能生态，从一个持续活跃的用户入口出发，逐步连接着家庭中的更多设备。
2026年8月，小米发布澎湃OS 4 Beta版，并升级“超级小爱2.0”。根据小米集团对外披露的信息，新一代系统结合Xiaomi MiMo模型，加强了任务编排和跨应用、跨设备协作能力。
小米之家由手机、智能家居和汽车共同构成的终端生态，即使某个家庭还没有购买小米空调，也可能已经通过手机、电视、路由器、智能音箱等产品与小米建立联系。
本来是坐一个桌子的四家企业，其余三家都越来越重视用户如何使用整个家庭，格力却还在思考如何让更多家庭使用自己的产品。
当然，互联网式智能生态并不天然优于制造业技术路线。家庭隐私、设备可靠性、长期维护成本，都会成为AI家电大规模普及的障碍，格力强调产品性能和节能效率，始终具备竞争价值。
但是，随着AI技术的不断发展，一旦用户习惯通过跨设备智能系统统一安排家庭事务，单个家电品牌对用户体验的主导权便可能下降。
格力过去凭借空调掌握家庭空气管理的主动权，未来却可能需要通过别人的智能系统，才能充分参与用户的家庭生活。
格力今天的AI布局，已经体现出相当多的技术进步，节能空调、智能制造、全屋能源管理都有实际价值。
只是当AI开始改变家庭与家电的交互方式，当同行尝试通过智能体连接更多设备和服务，格力若始终将技术升级的重心放在传统产品上，过去积累的优势便可能逐渐变成未来增长的边界。
除非，格力能在未来的几十年依旧足够优秀，优秀到可以继续按照过去的方式经营下去。
10月19日，董明珠站在年轻学生面前，坚持认为年龄无法决定一个人是否年轻。
对于一家企业，衡量青春的方法却有所不同。市场不会因为创始人的精力充沛，便延长一项业务的增长周期；也不会因为一台空调用上AI，就把它视为一家完成智能化转型的企业。
AI可以让格力的空调更懂节能，却无法替格力决定该走出哪一间房。
*题图及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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