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跑货运,在宝鸡一个旧骡马店住了一宿,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事情过去快二十年了,有些细节模糊了,但那一夜胳膊被碰了七次,每次都是冰冷的指尖,我数得清清楚楚。

那时我刚跑长途不久,拉了一车苹果从咸阳往天水送。走到宝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又赶上暴雨,前头山路上有段塌方,走不了。

同行的老周说,我知道一个老店,早年是骡马店,现在改成了大车店,便宜,凑合一宿。

我说行,有个遮雨的地方就行。

车拐下国道,走了大概二里土路,就看见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院墙是土坯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草秸。

老周说,这店有些年头了,以前赶骡马的车队都歇这儿,后来路改了,生意淡了,就剩几个老熟客还来。

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佝偻着背,说话慢吞吞的。他说,后院有客房,一晚上十块钱。

我和老周一人要了一间。

院子很大,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车辕、麻袋,还有一副不知道多少年的马鞍,皮子都裂了,蒙着厚厚的灰。

雨下得又急又密,屋檐的水哗哗往下淌。我钻进屋里,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我关了门,手机没信号,屋里就一盏白炽灯泡,发着暗黄的光。

睡前我点了一根烟,躺在床上刷不了手机,就听着雨声发呆。

突然,手腕被碰了一下。

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点了我一下,凉的。

我猛地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门窗关得好好的。灯还亮着,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是错觉,翻了个身,准备睡。

又碰了一下。

这回在肩膀的位置,隔着衣服,感觉像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

我一下子坐起来,喊了一声,谁?

没人应。

雨声很大,屋顶漏雨,滴水打在铁皮桶里,嗒、嗒、嗒。

我心里发毛,烟头摁灭了,把灯关上,想着黑灯瞎火的兴许能好点。刚闭上眼,第三下,碰在了大腿外侧。

我猛地掀开被子跳起来,啪的把灯拉开,屋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床底下看了,门后看了,窗户是木头的,从里面插着栓,严严实实。

老周住隔壁,我听见他打呼噜的声音。我想喊他,又觉得自己太神经,一个大老爷们儿,被碰几下就吓得叫唤,传出去丢人。

我又躺下,拿被子裹紧全身,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胳膊又碰了一下。

隔着被子,那股凉意却透进来了。

我数着,这是第四下。

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擂鼓。那盏灯泡又闪了闪,发出一阵电流的嗡嗡声。我想起老周说,这店以前是骡马店,赶牲口的都住这儿,那些骡马老了、病了,就在后院……

我没敢往下想。

第五下,碰在了后脖颈。我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冲出门去拍老周的房门。

老周揉着眼出来,问我咋了。

我说屋里不对劲,好像有东西碰我。

老周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你住的那间,是不是靠西头?我说是。他说,那间屋以前是给赶车的伙计住的,有一年冬天,一个伙计赶夜路回来,冻死在半道上,后来人说他的魂老回来,找手炉暖和手。

我说你别瞎扯。

老周说,我就是听店主提过一嘴,你要不踏实,咱俩换换。

我说换换就换换。

我和老周换了屋子。他的屋子在走廊东头,干燥一些,也没那股霉味。我关了门,心说他妈的,总算能睡个安生觉了。

躺下不到十分钟,第六下。

这次碰的是手背,就在我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带点湿,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我一把抓住那只手——

空的。

手心什么都没抓着。

我彻底睡不着了。我把灯开到最亮,靠着墙坐到天亮。雨什么时候停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天亮时,老周来喊我,问我精神怎么这么差。

我没跟他细说,只说我认床。结账的时候,店主老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年轻人,昨晚没睡好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说,那间靠西头的房子,前年拆过一次,从夹壁墙里掏出来一副旧手套,皮子的,也不知道是哪年哪个赶车人留下的。后来手套挂在后堂,夜里没人碰它,它自己会动。

老周在旁边冲我挤挤眼,意思是让我别信。

可我信了一半。

后来我才知道,那副皮手套,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一个马夫留下的。他冬天跑货,手冻烂了,裹着破布,后来东家给了他一副皮手套,他稀罕得不行,白天戴着赶车,晚上放在枕头底下压着。有一年冬天,雪大,马在冰上滑了蹄子,车翻了,人压在后头的货箱底下,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那副皮手套却干干净净地从雪地里露出来,像跟人招手。

店家觉得晦气,想扔,又怕得罪人,就塞进了夹壁墙。

后来这半辈子,凡是住那间屋的人,夜里都说有人碰胳膊、碰手,冰冰凉凉的,不疼,但一直碰。

我琢磨了二十年,琢磨出个味儿来。

那个马夫,他不是吓唬人。他可能只是冷。南方人不明白北方的冬夜有多冷,跑趟车回来,手脚都冻木了,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烤火、暖手。到了晚上,他大概也是在找暖和的东西。我这皮糙肉厚的活人,睡着时体温高,他就蹭一蹭,暖暖手。

说到底,他可能没有恶意。

但那一夜,我实实在在是被碰了七次。每一次,我都能感觉到手指的形状,指肚先落下来,然后是整个手掌,轻轻挨一下就收回去。

像是在试你醒没醒。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叫醒你。

又像是在说,朋友,让让。

后来我跑货运跑了十几年,再没从那个店门口路过。听说前些年那院墙彻底塌了,店主也走了,房子推了,盖成了停车场。那副皮手套,再没人提起。

可有时候,夜里卸了货,躺在自己家床上,我会忽然想起那一晚。

想起那只凉手碰到我时,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鸡皮疙瘩里,是怕,也是人见到未知事物时本能的东西。

我不迷信。我也不说不存在。我就想问问大伙儿,你们赶路途中有没有遇见过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有没有在哪个老旅馆、老车站、老房子,被什么莫名奇妙的东西碰过?

当时是不是和我一样,整个人僵住,动也不敢动?

你要是问我,再让我选一次,是硬着头皮住那一夜,还是冒雨赶路,我说实话,我还真选不好。

那一夜虽然睡得不安生,但也没害我什么。反倒让我记住了一个老马夫的故事,记住了一个旧骡马店最后的模样。

有些东西,你怕它,它就吓你。你换个念头想,它也许真的只是想暖暖手。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说法。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邪乎事。

也有可能是隔壁老周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门口,手痒敲了下门板,听着像碰人胳膊。可我明明隔着被子呢,敲门声不会那么像指头。

算了,不提了。

反正从那以后,我出门住店只住楼,不住平房。实在没法了,就睡车里,方向盘抱怀里,踏实。

写这些,是想问问诸位,你们信不信这世上有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信,有人不信,都正常。我愿意信一半,另一半留着敬而远之。

你们要是跑车路过宝鸡,还会去住那种老店吗?

这事吧,没有对错,就看你那一夜,想不想被人碰七下胳膊。

好了,我讲完了。

天快黑了,我得去检查车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