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听过。
这个从小就懂得谦让的孩子，长大后却以诗文犀利、刚直无畏著称，最终在56岁那年被曹操以图谋不轨的罪名处死，连妻子儿女一同被杀，无一幸免。
让梨的孩子，和被灭门的名士，是同一个人。
孔融出生于153年，是孔子的第二十世孙，祖上数代在朝为官。
这种家世放在东汉末年，既是一块敲门砖，也是一副沉重的精神枷锁，因为孔子后人这个身份，意味着他从小就要活在礼义传统的期待里。
让梨这件事，他四岁就做了。
到了13岁，父亲去世，他在灵前长跪，哀毁到无法自行站起，须得亲戚上前搀扶。
乡里都说这孩子孝顺。
16岁那年，他哥哥的好友张俭因触怒权贵被通缉，跑来孔家避难，孔融一个人在家，二话没说把人留下来。
事情泄露后，官府把孔融和哥哥孔褒一起抓了。
审问时，哥哥说是自己的责任，孔融说是自己留的人，两人争着认罪。
官员没法判，去问孔母，孔母说：孩子犯事是大人没教好，要怪就怪我。
最后朝廷判了孔褒有罪，但这一家三口争死的事迹传出去，孔融的名声从此算是立起来了。
这种少年成名，其实是他后来悲剧的一个伏笔。
名声太早、太大，一个人就很容易把自己的判断看得很重，把妥协视为耻辱。
孔融后来那股子不服软的劲儿，多少跟这段经历有关。
入朝为官后，孔融的才华确实没有辜负他的名声。
他的文章以议论见长，引经据典而不迂腐，用典精准，气势充沛。
曹丕后来将他列为建安七子之首，并在他死后专门悬赏征集他散佚的文章，可见其文学地位之高。
但孔融在这七人里是个异数，其他六人或多或少都靠近了曹氏的文学圈子，孔融始终与那个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文章风格讲究对称与辞藻，保留着浓重的儒家传统文风，和曹操推崇的那种打破骈文格局、直白通脱的路子，从根子上就不是一路人。
孔融与曹操之间的裂痕，最初并不是政治立场问题，而是从一句嘲讽开始的。
200年，曹操击败袁绍，攻下邺城，他的儿子曹丕在城中看中了袁绍儿媳甄氏，强娶为妻。
孔融知道这件事后，给曹操写了封信，说：当年武王伐纣，把妲己赏赐给了周公。
曹操一时没想明白这说的是哪个典故，专门去问孔融出处在哪。
孔融回答说：我是按眼下这件事推想的，觉得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这话说得极损。
曹操和曹丕做的事，被他拿周武王父子杀纣王、夺妲己的荒唐事来类比，但他偏偏说得像在掉书袋，让曹操当场发作不得，憋着一肚子火。
此后两人摩擦不断。
曹操为了军需考量，想在北方推行禁酒令，孔融公开表示反对，写文章说历史上多少好事因酒而成，所谓亡国因酒不过是借口，语气强硬，毫不留情。
曹操本来是务实的军事政治决策，被他搅成了一场公开论战，颜面大损。
真正让曹操下了杀心的，是两件触及根本的事。
其一，曹操着手谋求封国建制，想把自己的权力从丞相一步步转化为有封地、有爵位的实质诸侯，这是迈向代汉自立的关键一步。
孔融当即上奏，援引古制，坚决反对，说朝廷体制应按古时京师规制，不应裂土封国。
这不是在跟曹操讨论制度，这是在正面拦他的路。
其二，朝中有人主张出兵讨伐荆州刘表，理由是刘表不向朝廷进贡。
孔融上疏为刘表辩护，说刘表虽有过失，但不至于兴兵问罪，建议对刘表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曹操看得出来，孔融说的不是刘表，他是在主张保留汉室宗亲的诸侯势力，用来牵制曹氏。
说得更直接些，孔融是在帮曹操的潜在对手续命。
208年，曹操终于动手。
他命人罗列孔融的罪状：招合徒众，欲图不轨，谤讪朝廷，不遵朝仪。
这几条罪名没有一条有实质证据，说到底是政治清算的套路，历朝历代都不陌生。
孔融被处死，他的妻子和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同日被杀。
孔融的儿子死前留下过一句话，被记录在《世说新语》里。
当时有人告诉两个孩子父亲已被抓，问他们害怕吗，大的孩子说：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
意思是，鸟巢都毁了，巢里的蛋哪有不碎的道理。
这孩子说这话时，年纪极小，死得极早，却把那个时代最残酷的现实说得明明白白。
从让梨的孩子到被灭门的名士，孔融这一生，其实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他性格里那股子认死理、不低头的劲儿从来都在，只是早年用在了孝义上，后来用在了朝堂上，用错了地方，对上了错误的人。
而那两个年幼的孩子，连用错地方的机会都没有。
孔融至死大概都觉得自己在维护汉室、坚守大义，曹操杀他也确实因为他挡了路。
谁对谁错，这个问题放在当时的朝堂上，其实没有人真正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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