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亚东边防“进步”演义

回忆亚东边防“进步”演义

——把扫帚背后的军旅经济学

贾洪国

参军入伍,谁不想干出一番模样?那时候在部队,人人都讲究“要求进步”,口号喊得震天响,心底里的小算盘,也拨得噼啪作响。提干如同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考军校算是正途,前提得是连队看好的“学员苗子”;入党更是稀罕事,一个连队一年也就一两个名额,含金量,比老家实打实的金疙瘩还要贵重。就算以上都够不着,能学一门手艺也算不虚此行——譬如开推土机,等到复员回乡,好歹手里攥个“铁饭碗”。

可偏偏我们身在特务连,擒拿格斗练得再娴熟,也只能算作肉搏防身的本事,算不上正经技术。工兵排倒是摆着推土机、挖掘机、翻斗车,盯着方向盘的眼睛,比草原寻猎的狼群还要多。除去警卫班那伙如同“御前带刀侍卫”的战友,我们这帮新兵蛋子,大多只能望着车辆徒呼奈何。瞅着连队志愿兵们神气十足的模样,大伙背地里馋得直咽口水,私下把“调去工兵排学技术”,列为军旅生涯的头号梦想。当然,这一切的大前提,便是你的表现要拿得出手。

就这样,一出围绕“进步”上演的大戏,如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在亚东边防的军营里热热闹闹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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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出来的积极分子

天边晨曦未亮,起床号还似贪睡的少年迟迟不肯响起,连队的院子里,已然上演起一番无声的“刀光剑影”。战友们争相抢夺水桶、扫帚、拖把,那股争先恐后的劲头,比起实战演习还要紧张几分。手脚慢半拍的,等按点起床,只余下空空荡荡的工具架杵在原地,一脸懊恼,那神色,简直比弄丢配枪还要难受。

在那时,一把扫帚、一只水桶,便是大伙眼中实打实的“进步令牌”。我时常暗自打趣,倘若连队多出来一块抹布,都能被战友抢得迸出火星子。

炊事班更是炙手可热的去处。一日三餐,前来帮厨的战士,有时候比就餐的人员还要踊跃。切菜、烧火、刷锅,人人抢着往前冲。就连养猪、侍弄温室蔬菜大棚这种活计,虽说活计脏累,也总围着一群嘘寒问暖的热心战友。逢年过节、休息日就更不必说,班排或是集体出动,或是轮番上阵,到驻地周边群众家里翻地、放牧、打扫院落。那服务周到的劲头,比专业家政还要周全,只差上门挂上一块“军民共建示范户”的牌匾。

一时间,连队好人好事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饭前集合,值班员站在饭堂前当众点名表扬,念到的一个个名字,好似一张张叩响“进步”大门的入场券。我们这些暂未上榜的人,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好似有小猫在抓挠。

粪桶引发的“小风波”

只不过,机会终归有限,工具更是僧多粥少。为了争夺一把扫帚的使用权,战友之间免不了上演一番友好却激烈的“磋商”,偶尔还会结下一点小小的“梁子”。

我自己就曾因为挑粪浇菜地,和一位老兵闹过对峙。那位老兵深谙门道,懂得“工欲善其事,必先藏其器”,早早便把粪桶悄悄藏了起来。我满头大汗四处搜寻,最后竟在禁闭室墙角的羊圈旁找到了这件“涉案赃物”,当即和老兵对上了阵。

老兵瞪着我:“新兵蛋子,懂不懂连队的规矩?”

我也不肯示弱:“老兵同志,追求进步面前,人人平等!”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幕,活脱脱一场啼笑皆非的“粪桶保卫战”。

一年光阴打磨下来,新兵们如同高原长跑场上的选手,彼此之间慢慢拉开差距。有的人一马当先,当上连队文书,转年便入了党,看得我们羡慕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一部分人稳扎稳打,步步向前;也有少数战友,自觉进步无望,索性和几个心态躺平的老兵凑到一处,大错绝不犯,小错时常有,安安稳稳熬日子,只盼复员回乡等候地方安置。用他们的话说,这叫看破红尘。

最让我久久难以释怀的,是我新兵连的老班长。他调到连队工兵排担任班长,本事能力样样过硬,可超期服役,居然还不是入党积极分子。每每遇见他,我便感慨:这军营里关于“进步”的门道,比亚东沟山间翻涌的云雾还要幽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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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惰性”青年的意外春天

说实话,在连长、指导员眼里,我大概算不上拔尖的积极分子。比起那些浑身打了鸡血一般的战友,我身上多少带点“惰性”。抢不到粪桶扫帚,我也能心安理得按时起床,不会为此耿耿于怀。但我也绝非彻底躺平摆烂。完成新闻报道员专业学习之后,我拥有了采写新闻稿件的能力。连队也没有束缚我,允许我完成站岗执勤、日常训练任务之余,到政治处宣传股埋头写稿。

那时候我还暗自琢磨,莫不是领导觉得我朽木不可雕,索性把我放养了事。如今回望才明白,那是连队给予我的另一条通往成长的道路。正是这份不争不抢之下得来的包容,让我得以沉下心啃读书本,就此结缘笔墨,开启往后数十年笔耕不辍的文学创作之路。

我写炊事班里妙趣横生的花絮,写连队杀猪时手忙脚乱的狼狈场面,也落笔记录亚东烈士陵园里,那些永远定格在雪域的年轻英魂。年岁渐长方才顿悟:当年抢扫帚的较劲,争粪桶的小心思,放在辽阔苍茫的高原边关背景之下,不过是滚烫军旅青春里一段鲜活有趣的插曲。

边防的苦,是实打实的苦。“冬住水晶宫,夏住水帘洞”,便是我们营房最真实的写照。可正是高原风雪的淬炼,以及同甘共苦结下的战友情谊,驱使着我,即便身染病痛,也要奔走四方寻访昔日战友。靠着一众老战友的鼎力相助,百万余字的战友回忆录《军旅宥坐》一至四集才得以付梓成书,还收获了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专题报道与肯定。

当年大伙争先恐后争抢劳动工具,本质上,争的是一份被看见、被认可的机会。历经岁月才看透,真正的“进步”,从来不止是入党、提干这两条标尺。更珍贵的,是你曾在这片冰峰雪域实实在在奋斗、热血燃烧过,时隔数十载,还有一群生死与共的老兄弟,始终记得你的模样。

我常和旁人讲,在西藏当过兵的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病”,叫西藏情结。无药可医,也根本无需医治。年轻时,我们争的是积极分子的光荣名号;时隔半生再回头眺望,那段风雪弥漫的戍边岁月里,每一个拼尽全力的人,人人皆是积极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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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共四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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