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叔63岁,刚领9个月退休工资,昨天社区免费体检结果查出肺癌

我叫陈家旺,今年三十五岁,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我要讲的是我叔叔的事。叔叔不识字,一辈子在乡镇的砖窑上做工,六十三岁,退休工资才领了九个月,昨天,社区组织的免费体检,查出了肺癌。这个消息像一把钝刀子,昨天到今天,在我们全家人的心上来回地锯。我想把我们家这两天的事,原原本本记下来,也把一个普通家庭撞上这种事时的慌乱、挣扎和一点点想明白的东西,说给听见这个故事的人。

先说我叔叔这个人。他叫陈守田,属兔的,六十三。我爷爷奶奶就他和我爸两个儿子,我爸是老大,走得早,五十八岁那年心梗,人没到医院就没了。所以我这个叔叔,在某种意义上,是我半个爹。他一辈子没结婚。年轻的时候订过一门亲,姑娘家要八十块钱彩礼加一辆自行车,爷爷拿不出,亲事黄了。后来爷爷瘫在床上八年,叔叔就在家伺候了八年,端屎端尿,翻身擦背,把一门亲事熬成了四十好几的光棍。爷爷走后,他就去了镇上的砖窑,装窑出窑,一干二十多年,落下一身的咳嗽和一双手,那双手粗得像老树皮,指缝里的窑灰,搓一辈子也搓不净。

砖窑去年关了,环保不达标。叔叔没了活计,好在他早年托人补办过社保,去年年底开始领退休工资,一个月一千八百多。他领第一个月工资那天,特地坐车到市里,拎着一袋自家种的花生来我家,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抽出两张一百的,要给我儿子压岁。我媳妇说什么都不要,叔叔急了,脸涨得通红说:这是我的工资!我头一回领工资!我这辈子头一回,月月有个进项!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高兴啊,我到现在想起来,鼻子都是酸的。六十二岁的人,为一个月一千八的退休金,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跟我们算过账:一个月一千八,一年两万出头,他牙口还行,省着花,一年能存一万五。他说:趁我还能动,给我自己攒点老本,往后病了老了,不拖累你们。

叔叔的“往后”,只让他规划了九个月。

昨天上午,社区给辖区老年人做免费体检,胸片那一项,出了问题。社区医生打电话让他复查,他不懂,还乐呵呵地自己坐车去了区医院。做了CT,医生看着片子,问他家属呢。他说我没儿没女,我侄子忙。医生不放心,直接给我打了电话。我撂下手里的活赶到医院,医生把我叫到走廊上,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指着右肺上一个毛刺状的影子跟我说:高度怀疑恶性,建议住院,穿刺活检。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医生后面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就死死盯着那个白花花的影子看。我叔叔还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探着头问我:家旺,大夫咋说?我是不是肺上有火了?我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跟他说了这辈子第一句最难的谎:没事,叔,老毛病,支气管炎,先输几天液。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我的电动车后座,絮絮叨叨地讲社区体检的好:家旺,你说现在这社会多好,体检不要钱,还管一顿包子。就是人多,排队排了俩钟头。我“嗯嗯”地应着,眼泪在风里横着流,好在戴着头盔,他看不见。晚上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我媳妇、我娘、我堂姐(叔叔唯一嫁出去的近亲),商量到半夜。焦点就三个字:告不告。堂姐主张瞒,说老人家知道了,精神先垮了,很多人不是病死的,是吓死的。我娘主张告,说守田一辈子清清楚楚做人,他自己的命,他有权利知道。我媳妇没表态,只问了我一句:如果是你躺在那儿,你愿意被骗着走完最后一段路吗?这句话把我们都问住了。吵到最后也吵不出结果,先办住院,先穿刺,等病理出来再说。

今天一早,我陪叔叔办住院。他死活不肯,说住院贵。我把医保本拍在他手里,跟他半真半假地吵:叔,你现在是有退休工资的人,有医保的人,国家给你兜着,你怕啥?他这才跟着走。在病房安顿下来,护士来扎针,他跟护士赔笑,说闺女你轻点扎,我怕疼。护士走了以后,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家旺,我看这病房里都是喘不动气的,我这是不是肺上长了不好的东西?我一愣。他接着说,我在砖窑干了二十来年,窑上的老伙计,走了仨了,都是肺上的事。就前年,老栓就是跟我一个班的,查出来到走,七个月。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什么都门儿清。他这一辈子在窑上,看着工友们一个个肺坏了、人没了,他心里那根弦,绷了几十年。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一直在等那只靴子落地。他说:我就想着,熬到领退休工资,算是熬出来了。这才九个月。老天爷这个账,算得也太急了。

叔叔一辈子没结婚,可他不是没牵挂。他的牵挂,从头到尾就一个:不拖累人。今天下午,穿刺结果还没出,他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手绢包,塞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一万三千块的存折,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是他找村小学的王老师代写的一张“遗嘱”,歪歪扭扭几行字:我的钱,给家旺。我看病的钱,先从这出,不够就拉倒,不许家旺贴钱。我这条命不值钱,家旺的日子还长。他让我念给他听一遍,问:中不中?我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当着他的面,眼泪绷不住。我说:叔,中什么中!这钱你收回去!看病有医保,我这当侄子的还能看着你没钱等死?你现在把身体交给我,钱的事你不许管!老头子别过脸去,半天,说了一句:家旺,你爸走得早,我没儿没女,这些年,我就把你当我儿。我拉扯不动你大了,我能做的,就是不给你添亏空。

晚上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像我叔叔这样的人,中国有多少?干了一辈子最脏最重的活,把身体折进去,把青春折进去,六十二岁才领上第一笔退休金,满打满算规划了几年安稳日子,老天爷只批了九个月。社区那次免费体检,说起来是救命的,若不是它,这病能一直瞒到咳血、瞒到晚期连治的机会都没有。可反过来想,六十三年的窑灰,那肺里的问题,难道是昨天才有的吗?头几年有人管过这些窑工的职业体检吗?我在病房走廊上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心里像塞了窑灰一样堵。我不懂大道理,我只知道,我叔叔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瘫了的爹娘,对得起早走的哥,对得起我这个侄子,对得起那座砖窑。唯独这世道,欠他一句交代。

明天病理结果就出来了。不管是什么,我们已经定了:如果还有手术机会,砸锅卖铁也做;如果到了不能治的地步,我们全家商量好了,不再瞒他——我娘说得对,他伺候过他爹八年,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懂怎么面对一场注定要输的仗,他配得上知情,配得上自己安排剩下的日子。到时候,我想带他回村,秋后地里还有他种的半亩花生,他念叨了一夏天,说今年花生成色好,给家旺孩子炒了吃。如果来得及,我想让他看着那半亩花生收进家;如果来不及,我就坐在地头,一颗一颗替他收完。

今天写这些,心里乱,词也不齐整。就当是替我叔叔记一笔吧:陈守田,男,六十三岁,砖窑工人(退休),退休工资领了九个月。一辈子没享过福,没拖累过人。他要是就这样走了,这世上知道他来过、心疼他的人,至少有一个,是我。这九个月的退休工资,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段不欠人的日子——老天爷,你哪怕再宽限他几年呢?他不贪,他就想一年攒一万五,攒个三五万的老本,走的时候,连坟头的纸钱,都想自己挣出来。

明天,天亮了我就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