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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游戏公司会像Remedy工作室一样冒险。

在已有成功公式时，人们并不热衷对新产品进行大刀阔斧的革新。引擎会进步，画面会提升，但既然没人对前作的核心要素有意见，那就没有理由去动它们，是吗？那些灵光一现的新点子，很可能埋没在安全的流水线生产之间；所有跃跃欲试的开发者，都要面对更实际的问题：怎么说服投资人更换成功配方？怎么向老玩家解释，我们的新想法，也许比旧的还要好玩？

Remedy的思路是笃定的：永远去创造新的世界，重塑玩家习以为常的规则。《马克斯·佩恩》《心灵杀手》《量子破碎》《控制》，这家芬兰工作室的每一个系列都属于不同的类型，拥有各自鲜明的风格，甚至同系列的每一部都在探索全然不同的机制。

刚刚面世的动作游戏《控制：共振》（CONTROL Resonant），作为2019年第一部《控制》的续作，几乎所有设计都与它截然相反，而这完全是机制和故事上的有意为之。

《控制：共振》

“我们通过和第一部形成对照的方式来制作这部。”《控制》系列的执行制作人Juha Vainio指出，主角变更，探索从建筑内部转向外部，武器由远程转近战，哪怕是敌对阵营的设计灵感，也基于“一枚硬币的两面”这个想法：从极度混沌到极度秩序，两者都在唤起不安。

但在表面的对立之外，这仍然是Remedy搭建起来得心应手的非凡世界。一个物理规则完全坍塌的现实，令人畏惧，却拥有毋庸置疑的美。街巷颠倒，楼宇堆叠，重力翻转，平凡的物体异变为失控的模样，零散的线索指向匪夷所思的解答——或者没有解答。你只能适应异常，拥抱一种“Remedy DNA”。

NOWNESS原创系列#预言家第二集《创造多个██世界的若干██》（Creating Altered Worlds），呈现Remedy如何用想象力塑造非凡。“每款游戏都有一点怪，不是所有事都说得通，但在游戏构建的环境里，一切又都是自洽的。这就是Remedy。”

关于《控制》系列最奇特的一点是，非玩家群体第一次接触到它，很可能是在建筑、设计领域的媒体。而在多数玩家摸清这个游戏关于什么之前，他们已经在开头五分钟学到了“粗野主义”（Brutalism），并且记住了一个曼哈顿地址：33 Thomas Street。

这里是AT&T长线大厦，一栋竣工于1974年的无窗混凝土大楼，曾用于存储AT&T服务器，也因为鲜有人出入，而被怀疑是大规模监控枢纽。在《控制》世界设计总监Stuart Macdonald和美术总监Janne Pulkkinen看来，让这栋冷峻、封闭、极具压迫感的建筑成为联邦控制局（FBC）总部再合适不过。

AT&T Long Lines Building / 33 Thomas Street

联邦控制局（Federal Bureau of Control）

它也是官僚主义和保密主义的又一象征——随着游戏进行，人们很快发现，收容奇异物品、处理神秘事件的FBC，的确是又一个典型的政府组织；建筑的另一个名字太古屋（The Oldest House），则带来了如同《2001：太空漫游》黑石碑降临的启发性，出现在熟悉材质之中的，是跨维度的文明。

第一部发生在建筑内部，所以它要经得起“被人们无数次经过而不感到无聊”的美学考验。大都会布劳耶分馆（Met Breuer）、多伦多大学的Andrews Building同样成为了灵感参考。而更细节的室内设计则借鉴了波士顿市政厅、耶鲁英国艺术中心的混凝土和古董家具搭配，约翰·迪尔总部重复排列的办公桌，以及安藤忠雄对于光的应用，以体现现代建筑内的仪式感和神秘感。

大都会布劳耶分馆（Met Breuer）

多伦多大学 Andrews Building

波士顿市政厅（Boston City Hall）

耶鲁英国艺术中心（Yale Centre for British Arts）

约翰·迪尔总部（John Deere Headquarters）

控制局内部

对于一部需要慢下来鉴赏才能悟出前因后果的游戏，《控制》确保了玩家率先接收到美学冲击，继而意识到这是一部“不同的”作品。徜徉在精心打磨的空间，你将慢慢掀开现实平凡的面纱，找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和观念。看似普通的物件背后隐藏着秘密，荒诞到好笑的程序实际在掩护惊人的事件，哪怕进入了传统的游戏循环（Remedy从不会因为视觉和故事而忽视玩法），激烈的战斗之余，人们还是能时时感到一种不寻常。

你知道这是开发者所坚信的愿景，他们无比清楚自己想要的方向——一切设计扎根于一个非凡的世界，它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主角。

《控制》

所以走出建筑、更换主角、变更武器，虽然是重大的决定，“却不是艰难的决定”。Vainio说，Remedy一开始就决定了这个IP以“世界”为根基，而不是绑定在某个角色上。即便步入开放的曼哈顿，人们仍然能一眼认出，这是Remedy的城市。

《控制：共振》游戏内画面，来自YouTube@Flurdeh

新作《控制：共振》呈现了一个深受《盗梦空间》启发的异变世界。Remedy在现实的纽约拍摄了成千上万张照片，确保可信的日常基准线，再添加进异常：红色元素象征着第一部的“希斯”阵营，错动的建筑和复制堆叠的万花筒阵型（Patterning），来源于 <新的知> 的秩序和实体。人们所熟悉的第一部环境元素，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保留——建筑内部、地下空间，仍然拥有粗野主义风格。

如何榨干折叠空间的潜能？答案是“重力”。它在美术和玩法上成为了主导性的元素。主角很快能够在墙面、天花板、建筑外立面活动。在某些关卡，每一个平面都可以战斗，辗转腾挪间，极大的行动自由度，配合视角翻转的效果，带来了本世代玩家早该被给予的震撼；穿梭城市的灵活性、掌握战斗技能后的征服感，让人想起游戏史上无人再接应的佳作：Prototype、inFAMOUS和Gravity Rush。

《控制：共振》发售日预告片

剥离常理，剥离安全感，又让你逐渐找回“控制”。真相不明，异常不断，却从不缺乏幽默感。就在你以为自己适应了规则时，游戏又以奇特的支线任务和远超想象的地图设计，让新的惊喜不断涌现。

我们很少再见到这样的开放世界：有意义的遭遇和支线任务数量，轻易地超过“通马桶”任务；搜集的文件不止在提供线索，也流露出Remedy一贯的独特趣味；而每个区域提供的视觉体验，都独树一帜且层层递进，让人时刻感到压力、挑战和跃进未知的刺激。这是你从未见过、又意识到“游戏就应该这么做”的作品。

上：《控制：共振》游戏内文件，未知作者手稿《心灵大战》

下：《控制：共振》支线任务：派对不停歇

来自游戏内截图

而在享受过将3D空间利用到极致的玩法后，它又在最意外的地方返璞归真，回归游戏最初的形态。在那个简朴却经典的形态中，“我”会变成战无不胜的玩家1号、玩家2号，改变我所在的现实。

Remedy的游戏是树木的形态，它们拥有看似简单的表层剧情，如同一棵树的主干，通常符合经典的英雄之旅；散落各处的文件、物品描述、角色对话、支线任务，则是补充世界观和主线剧情的枝条。它完全满足了人们对一部类SCP基金会作品的期待，那是网友共创的都市传说项目，热衷在日常中打开通向未知的门。

说故事的方式也从来没有限制，几乎是一切已知媒介的集合：电台广播、木偶秀、访谈节目、真人录像、实拍剧集、手稿和——音乐。

点击聆听（夜间模式请刷新）：《控制：共振》原声Another World

用极富感染力的歌曲搭配极富创造力的关卡，已经成为一种Remedy传统；而贯穿游戏的各色曲目，专为故事和情绪而创作，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刻给予心灵或震撼或轻巧的一击。他们拥有最佳的“needle drop”时刻。

“从《马克斯·佩恩2》起，音乐就是Remedy游戏里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心灵杀手2》我们甚至发行了完整的原声，它们都是围绕叙事创作的。”Vainio说，“《控制：共振》也是一样。我们和不同曲风的艺术家合作，请他们写出贴合故事的曲子，再放到游戏的不同位置，以满足玩家在那些情境里想要被深深打动的本能需求。这次的合作者之一是Vilma Jää，你可以在超自然曼哈顿那支预告里听到她的Manalan Mailla。”

《控制：共振》

芬兰摇滚乐队秋日诗人（Poets of the Fall）是他们的长期合作对象。The Herald of Darkness和Take Control两首曲目，完美嵌入了《心灵杀手2》的音乐剧章节和《控制》的“烟灰缸迷宫”关卡，如今已是无人不晓的经典。乐队的游戏内艺名为“阿斯加德的古老众神”，在《控制：共振》中以海报彩蛋的形式出现——他们是串联起两个IP、整个Remedy宇宙的重要声音线索。

被称为“RCU”（Remedy Connected Universe）的宇宙是克制的，它并不对新人设门槛。你可以把每一部Remedy游戏看作同一片森林中的树木。它们具备完全独立的机制和故事，但拥有同一套Remedy DNA；它们包含少量交叉的情节和一些共有的角色，会在隔壁组的游戏里留下自己的线索，或是通过DLC进行深度互动，但绝不要求玩家“先玩这个才能玩那个”，或者对所有的彩蛋和人际关系如数家珍。

《心灵杀手2》预告的“异化”（Patterning）彩蛋

当然，那些一路追随Remedy成长的老玩家，会像大卫·林奇粉对待《双峰》那样，拿着放大镜从每部游戏文件和台词的字里行间，寻找指向另一部作品或续集的线索——或是某个能解释一切异常的答案。

人们乐此不疲地讨论每一种可能性，意识到他们的猜想引出了更多的问题。哪怕游戏的进度已是100%，他们还是会打开已经看过的文档、打开上一部作品，琢磨某些信息的新含义，然后再次被Remedy的脑洞和伏线所震惊。显然，这个工作室拥有能驾驭多个世界的作者，牢牢圈住了对谜题无法自拔的社群。

《控制：共振》中暗示Sam Lake的涂鸦和《心灵杀手》彩蛋

*Sam Lake是Remedy创意总监、标志性制作人，《心灵杀手》系列编剧，主导Remedy游戏的整体叙事方向

“你们还好吗？”

9月的TapTap玩聚节上，Remedy的粉丝早早在试玩区排起长队。无论在线上还是线下，他们都拥有一种无害的邪教式能量，也分享着共同的担忧，担心Remedy的盈利不足以支撑他们开发新的作品，或者迫使他们投身和自己定位不符的游戏。甚至在Reddit的盗版游戏版，用户都在呼吁大家别去下载破解版，“我真觉得这是那种你最好别下盗版的游戏，Remedy在做独特的、创新的作品，他们需要这笔钱。”

现实是……现实的。所有玩家都在说“关于Remedy我只听过好评”，产业公认他们是“最独特的声音之一，看到他们就知道有非凡的东西出现”，他们也总能斩获那些奖项——可Remedy的游戏通常卖得很“慢”。

Rockstar等工作室在发售日预祝Remedy成功，同月发售的动作游戏《鬼武者》发布主角联动图。

作品口碑靠玩家口耳相传，他们往往需要着眼于长线。2019年8月发售的《控制》，虽然是当年年度游戏的竞争者，在15个月之后才迎来卖得最好的时候，今年第一季度超过了600万销量；而在2023年TGA斩获最佳叙事、最佳美术、最佳导演三项大奖的《心灵杀手2》，因为受Epic Games赞助开发，如今在PC端仅为Epic平台独占，截止今年第二季度卖出了300多万份。那些“质量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赞誉，不少来源于发布若干年后才购买的人群。

全平台发售的《控制：共振》其实已经实现了Remedy销售最佳开局，发布三周已卖出100万份。不过考虑到游戏的规模和投入，以及十分拥挤的9、10月档期，这大约又是一部长线才能回本的作品。

《控制：共振》游戏内截图和发售日预告

Remedy什么时候可以迎来他们的艾尔登法环时刻呢？不可否认，他们的作品在刻板印象中是小众的、作者的，有鉴赏门槛、需要“对上电波”的。但在制作《共振》时，Remedy已经决定迎合更广泛的群体，套上玩家所熟悉的动作RPG外壳，宣传上也主打战斗方面的酣畅淋漓。可无论如何，对于特立独行的作品，对于以“奇特”著称的工作室，玩家的疑惑和欣赏大约会并行产生。即便它看起来美丽、有趣、好玩，但我能不能消化这个世界？要不云一下再等等？

在一个戏剧性切片、夸张reaction更受欢迎，所有产品设计都在预期观众走神的年代，那类平铺直叙、指引明确、人们偶尔瞥一眼就能明白机制和情节的游戏，具备更明显的传播优势。而在鼓励玩家投入时间观察和倾听、自主解决问题这些方面，Remedy的“放手”堪称坚决。

《控制：共振》

“玩家必须觉得是自己在弄明白这一切，这非常重要，”《控制：共振》导演Mikael Kasurinen对游戏媒体Kotaku说，“他们不能只是局外人，在旁边看看就算了，他们必须在场，亲自弄清楚要做什么。而我们不一定会直接告诉他们。这很难，因为这种做法很快就会把很多人推开，所以是有风险的。但我始终相信，这才是正确的路径，也是最终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东西。”

但也许玩家比他们预期中更需要“黄色油漆”——长时间以来，游戏里那些出现在木桶、梯子、悬崖边缘的黄色布条和标记都被吐槽蔑视玩家智商，它们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指引设计，以显示资源位置和正确路线。Remedy并不依靠这种系统，而是靠环境线索给予提示，比如停车场地面大大的“出口”字样；而NPC头上也不会冒出任务标识提示你回去，你得再次找到他们，触发新对话或者接到一些新任务。

“人们会回到这款游戏里，继续探索，试着找出些什么，”Mikael Kasurinen说，“它不是那种你玩一遍、照着指示做完、然后就结束的东西。它要让人觉得：不，我在这游戏里做了一些选择。然后留下那个小小的疑问：我选对了吗？我就要这种该死的疑问。我要人们这样想。我要他们怀疑，回头，再查一次，看看还能不能做得不一样。因为生活就是这样。这才让它吸引人，让它有意思。”

《控制：共振》游戏内画面，来自YouTube@Flurdeh

所有这些寄望人们“投入”以慢慢体验的设计，对当今的主播和观众都不太友善。你比平常更容易卡关，或者陷入对故事的迷茫；那类技术优秀的主播，虽然会展示玩法的潜能，但可能跳过所有的阅读，因而遗漏掉有意思的信息。我们观看up主细心收集《心灵杀手》所有保温瓶的经历，已经是15年前了，那是长视频的年代，人们热衷于在精剪成剧集式样的流程视频里讨论剧情。

过去一年中的一个热门话题是，玩家是否已经厌倦了标准3A游戏大场面、精美演出、固定剧情套路的样板戏。那些作品仍然会拥有最雄厚的开发预算和最广泛的受众，会展示出业内最顶尖的技术和画面。但它们在某种程度上非常相似的安全风格，可能让人有点心累。

据说玩家想要一些新点子——如果人们真的像自己宣称的那样渴望独特和新鲜，我们应该不用为Remedy的未来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