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9月10日前后,湖南长沙东岸乡张公岭,谢立本终于拖着一双赤脚回到家中。头发掉光,脸上结着黑痂,双腿红肿得无法正常行走。可他没有等来亲人迎接,老母亲已经死于逃难途中,70多岁的祖父头部被日军打出两个大洞,见到孙子不久便含恨离世。

这场归来,距离谢立本被抓走,已经过去整整100天。

时间要拨回到6月1日上午。那天,他在村中被日军抓住,没有被当场杀害,而是被迫充当挑夫。日军沿着洪山庙一带推进,沿途抢夺粮食和杂物,再交给中国百姓搬运。为了防止逃跑,士兵把挑夫两人捆在一起,白天赶路,夜里也不得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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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捆住的人,穿着单衣单裤。天气一冷,身体便不停发抖;太阳一出,又被晒得皮肤开裂。更难忍的是缺水。队伍经过麻桥、丰塘铺时,沿路尽是烧毁的房屋和死去的人畜,日军却不许挑夫停下,更不肯给他们饮水。

有个50多岁的周姓挑夫,因为听不懂命令,没有及时坐下。日本兵冲上去打得他满脸是血,随后将他拖到外面刺死。第二天,谢立本从尸体旁经过,看到身上留下许多刀刺的伤口。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所谓“挑夫”,不过是被暂时留下的囚徒。

逃跑更是拿命去赌。

一名挑夫趁日军休息时挣脱绳索,刚跑上山便被狼狗追住。日军随后赶到,将他砍死在山坡上。丰塘铺附近,63岁的严三被派去打水。日本兵以为老人跑不远,没有跟随。严三刚丢下木桶逃走,便被骑马追上的士兵打倒,头部遭土砖反复砸击。

日军的残暴,不只体现在屠杀,也体现在对人的持续消耗。6月4日,谢立本等人被押往麻林桥、青山铺修路。大雨把道路冲成泥地,车辆无法通行,日军便拆掉沿途民房,把瓦片铺在泥路上。房屋拆完后,许多屋顶又被付之一炬。二十多天后,道路勉强修通,坦克从上面开过。

为了控制两百多名苦力,日军把他们分成四个分队,每队约64人。6月28日,谢立本所在的分队遭遇空袭。日军钻进山里躲避,来不及逃走的挑夫只能挤进路旁弹坑。

轰炸开始后,坑外一片火海。有人惊慌地往外爬,被飞机发现,炸弹紧接着落下。高一爹从坑边滚进禾田,侥幸活了下来;其他人却大多倒在弹坑周围。64名挑夫,活着的只剩谢立本、高一爹以及邓、陈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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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炸结束,日军逼着幸存者清理尸体。弹坑里有三四十具尸体,有些人尚未断气,还在喊水喝。可在枪口威逼下,幸存者只能把他们拖进坑中。随后,日军又命令他们抬走被炸死的日本兵。

天气炎热,尸体很快腐烂,脓水顺着担架不断滴落。谢立本等人只好用黄草纸捂住口鼻。7月1日,队伍到达荷叶塘一带,因铁路桥被炸,只能趁夜行走。直到7月3日,日军才设法将尸体装入棺材。腐烂的尸身粘住手掌,难以分离,士兵甚至砍下一只手烧成灰带走。

长途押运中,谢立本连脸和手都没有清洗过,脸上结起厚厚黑痂。日军不许他们在行军途中停下方便,许多人只能弄脏裤子,随后把裤子丢掉。那不是普通的劳役,而是让人失去尊严、体力和求生希望的折磨。

9月,日军开始撤退,队伍的控制却出现松动。一次行至捞刀河附近,暴雨突然落下。日军抢来一头猪,肉还没有煮熟,中国军队便追了上来,士兵丢下锅灶连夜逃走。屋里只剩一名看守,雨声盖住了撬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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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低声说:“门开了,快走!”

谢立本跟着冲进雨幕,一口气跑出几里路,躲进山中一户刘姓人家。屋里只有一名妇女和孩子,妇女让他洗去脸上的污垢,又替他指明去路,并送他走到龙凤桩。至此,他才真正脱离日军控制。

可逃回来,并不等于苦难结束。他的一岁多孩子逃难时因饮用泥水染病死亡,家中老人也相继离世。谢立本自己瘦得只剩一口气,回忆这段经历时只说过一句:“这100天的苦难,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