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文坛,一直有两位“村上”并驾齐驱,一位是前卫凛冽的村上龙,一位是大名鼎鼎的村上春树。两个人年纪相仿,只差3岁,也差不多同一时期出道——前者在1976年凭首部小说《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拿下第19届群像新人文学奖,后者则在1979年因处女作《且听风吟》获得第23届群像新人文学奖。1981年,两位“村上”还合作出版了一部名为《Walk Don't Run》的对谈集,就彼此的生活、写作及关于20世纪70年代日本社会的观察进行了深度交流。对谈集的最后,两人更是互相撰写了评价对方作品的短文:在村上龙看来,村上春树文风洗练,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日本现代小说形态,而在村上春树眼中,村上龙则凭靠着敏锐的直觉与感官创作,具有强大的爆发力。

但如今,比肩几十年的“双村上”却有一人先行离去了。据多家媒体报道,现年74岁的村上龙10月17日在东京家中去世,后事将以家族葬礼形式举行,谢绝外界吊唁。消息由村上龙事务所与出版社幻冬舍于23日联合发布,讣告简短而又崇敬地总结了其创作人生:“他毕生面向年轻世代,不断推出震撼人心的作品”,“谨祈这位以时代领跑者之姿、一路疾驰的作家安息”。他被认为是一个始终站在“年轻”那一侧、拒绝与衰老和解的作家,直到3月26日,他还在主持了20年的节目《寒武纪宫殿》中亮相,虽然有衰老的迹象,但读者们没有想到,会在几个月后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加之他去世一周后,消息才对外公布,读者们都觉得这消息来得非常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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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族”的开创者

“龙”其实并不是这位“村上”的真名,其本名原为“龙之助”。1976年,他在向“群像新人文学奖”投递作品《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时第一次使用了“村上龙”的署名,后来他解释之所以取这样一个笔名,是因为“龙之助”和日本文学巨匠芥川龙之介极其相似,如果用本名写作恐对前辈有些冒昧与不敬。

1952年,村上龙生于日本的长崎县佐世保市,一座被美军基地环绕的城市。18岁那年,他又搬到了东京都西部的福生市,同样紧邻美军基地。特殊的成长环境铸造了其日后的文学底色,他见识过基地周边的颓废与混乱,也感受过一种时代的迷茫和虚无。

从高中时期,村上龙就显露出一股“不安分”的气息。他组乐队、玩摇滚,建剧团、拍电影,还因参加示威活动,被学校停学。后来,他加入了校内新闻俱乐部,学习写作。1972年,村上龙进入武藏野美术大学就读,大约就是在这段时间开始创作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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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村上龙以自身经历为基础完成了《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描写一群在基地附近沉溺于毒品、性爱与暴力的年轻人,文字直接、激烈,毫不遮掩青春的腐烂与空虚。小说在日本卖出了350万册,不仅获得了群像新人文学奖,还拿下了第75届芥川奖,创下学生在读期间获得芥川奖的先例。据说在评审会议上,这部作品引起了激烈讨论,七位评委中有四位倾向支持、两位极度反对,还有一位投下了半票,最后以“4.5:2”的结果胜出。

成名之后的村上龙,并没有顺着一条安稳的道路走下去。1980年,他的新作《寄物柜婴儿》转而以当时日本的寄物柜婴儿遗弃事件为灵感,展现了社会底层的挣扎。次年,这部小说为他带来了野间文艺新人奖。1987年,他出版了自传体青春小说《69》,从自己高中时代参与校园封锁、被无限期停学的真实经历取材,基调又从阴郁转向了某种近乎狂欢的叛逆明亮。

在日本文学的谱系中,村上龙被视为“透明族”这一文学流派的开创者。这是日本现代主义文学的一支崭新脉络,旨在穿梭于现实与超现实之间,捕捉都市生活的异质性与孤独感,通过对边缘人物的心理状态的精细勾勒,揭示都市人所经历的边缘化生活和心理的边界状态。该流派的作品反映了二战后日本社会变迁和文化冲突的复杂场景,对那一时期的社会价值观转变进行了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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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后,村上龙依然出版了大量社会向的作品。1997年,在震惊社会的神户连环儿童杀人事件后,他发表了《孤独国度的谋杀》,探讨日本现代化的终结以及弥漫社会的失落感。同年,他连载了悬疑小说《味噌汤里》,描绘了一名美国精神杀手残忍杀害高中女生和无家可归者。2000年,他先后发表《共生昆虫》和《希望之地的出埃及记》,前者描绘一位隐居青年对战争产生浓厚兴趣,后者描绘了初中生在日本社会中找不到希望,通过互联网建立新的社会体系。2011年,他又出版了想象日本未来社会的反乌托邦作品《歌唱的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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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村上龙的写作版图还远不止于小说。他创办电子杂志分析经济现象,撰写大量随笔与对谈,话题从性别关系、亚文化一直延伸到美食与爵士乐。正是这种难以归类的庞杂与持续在场的尖锐,构成了其独树一帜的影响力,有人称他是“暴力和颓废的解剖大师”,也有人将他视为继三岛由纪夫之后最具代表性的当代行动派作家。

开始装酷,就完蛋了

除了在文学界享有盛誉,村上龙在电影圈也是一位跨界活跃的多面手。他不仅将自己的多部小说改编为电影,还亲自担纲导演、编剧。

1979年,他首执导筒,将《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搬上了银幕;1983年,自编自导《别担心,我的朋友》;1989年执导《莱佛士酒店》,提名东京国际电影节金麒麟奖;1992年改编其小说《黄玉》推出《堕落东京》;2000年,推出《京子》。其导演风格被描述为“依旧保留着文字中大胆直接的风格”,这让他区别于单纯的跨界玩票,更像是以电影在视觉上延伸文学世界中对欲望、暴力与都市颓废感的冷峻凝视。

此外,他也有多部小说被其他导演改编为电影。比如李相日曾将《69》改编为《披头士狂热》,上映后获得口碑与商业的双重成功;尼古拉斯·佩斯则根据小说《刺》,执导了《刺死》。尤其是三池崇史拍摄的《切肤之爱》,改编自村上龙1997年的同名小说,被欧美知名导演如昆汀·塔伦蒂诺等人奉为心理恐怖片影史经典。

对中国读者而言,相比“双村上”中的村上春树,村上龙的抵达无疑要稍晚一步,却同样留下了清晰的印记。2006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的简体中文版,这是村上龙第一部被译成简体中文的小说,距离它在日本问世整整过去了三十年。同一年,他的随笔集《所有的男人都是消耗品》也被引入。此后十余年间,上海译文出版社持续推出他的作品,包括《寄物柜婴儿》《最后的家庭》《战争在海对岸开始》《网球公子的忧郁》《69》等。2020年起,上海译文出版社以“村上龙作品集”的名义重印旧译,第一辑五种收录了《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寄物柜婴儿》等代表作,将他重新带回中文读者的视野。村上龙本人也曾多次到访中国,在一次上海之行中,他还对媒体回应了外界有关“双村上”的比较:“没喜欢或者不喜欢,就让大家这么说吧,我也不清楚大家为什么这么说。”

村上龙曾经借笔下人物之口说出过某种属于他自己的写作伦理。在《69》里,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是:“开始装酷,就完蛋了。”他一生似乎都在回避“装酷”这件事——不把自己经营成一个德高望重的文坛长者,不在荣誉面前收敛锋芒,不因为年龄增长就变得老成持重。讣告里那句“毕生面向年轻世代,不断推出震撼人心的作品”,或许正是对他最准确的盖棺定论:一个把青春的腐烂与反抗、时代的焦躁与欲望,一次次不加滤镜地摊开在纸面上的人,一个始终站在“年轻”那一侧、拒绝与衰老和解的作家。他曾经领跑过一个时代,然后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

记者:徐鹏远

(xupengyuan@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