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一个周日早上,李女士带着孩子赶到商场三楼,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暂停营业”。

她的手机里存着两条记录:一条是去年12月的付款截图,41200元;一条是小程序里的课时余额,已上0节、已约0节。

课一节没上,店先没了。

这不是一家门店的经营失败,而是一条分工明确的产业链——有人专门负责让店“消失”,按负债抽成,明码标价。

那41200元去了哪里?

答案不在门店里,在一张按负债比例分钱的账单上。

⑴ 一节没上的课包,和一张200万的账单

她买的是“大课包”。

一次性付4.12万元,换来一百多节课时,再叠加赠送的几十节,单节价格从三百多元压到不到两百元。

销售在电话里替她算账:孩子要学到十二岁,现在一次性买断,等于把未来三年的课批发回家。

她付了钱。

课时余额那一栏,从头到尾是零。

这种“批发”不是某一家的发明。

据《法治日报》此前对北京一家艺术培训机构的调查,在一个近400人的家长维权群里,大家自发接龙统计缴纳的费用,频频出现大课包的身影,多名家长一次性缴费超过2万元,有家长实缴高达4.2万元。

深圳的情况更典型。

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深圳“来说口才”少儿培训机构两家门店突然停课时,共涉及194名学员,有效课时费用57万元;其中一位家长2025年末花5000余元续费84节课时,一节没上,机构就倒闭了。

北京的王女士是另一条线索上的受害者。

她在一家瑜伽店充值购课,门店突然闭店时,卡里还剩8260元;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焦点访谈》调查,这家店闭店时约有200多名会员,涉及40万元左右未消费金额。

把这些数字摆在一起,能看到同一张脸:单笔金额不大,人数众多,总额不小,追回来极难。

支撑这个池子的是更大的盘子。

据商务部市场运行监测数据,2024年我国预付式消费市场规模已突破3.2万亿元,覆盖零售、餐饮、教育、健身等数十个领域。

而据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的《2025年全国消协组织受理投诉情况分析》,2025年全国消协组织共受理消费者投诉2016448件,同比增长14.45%,全年为消费者挽回经济损失9.25亿元。

3.2万亿元的市场规模,对应9.25亿元的挽回金额。

这个比例,就是普通人踩进去之后的现实赔率。

大课包的设计本身,就在放大这种赔率。

它的本质是价格歧视:买得越多,单价越低,但交付周期被拉长到两三年。

换个说法,相当于把三年的饭钱一次性交给了楼下那家餐馆,换一张八折卡。

餐馆只要撑过第一年,你就已经把未来的现金流提前送到了它的账上;它如果撑不过第一年,你手里剩下的只是一张纸。

预付款在法律上是债,在日常生活里却常被当成“已经花掉的钱”。

这个错位,是整条产业链的起点。

⑵ 闭店不是结局,是一门按负债抽成的生意

“职业闭店人”这个称呼是消费者给的。

在他们自己的朋友圈里,这门生意有别的名字:债务优化、闭店服务、会员安置、风险规避。

定价也不含糊:按门店负债总额的一定比例收费。

据北京商报记者以瑜伽馆店主身份调查,一名自称负责销售环节的闭店人给出的标准价是负债的15%,负债口径包含拖欠的员工工资、消费者的课时费以及房租水电。

当记者把负债额报到近200万元时,对方报价约24万元,并承诺半个月内完成法人转让、开始操作闭店。

24万元买断200万元债务的追责路径,这笔账在闭店团队眼里是划算的。

同一位闭店人在调查中还有一句话:“从现在开始,员工的工资就不用发了,到时候仲裁的话,我会找人给你顶的,把你剔除出来。”

他卖的不是法律意见,是一项搬运服务——把债务从有偿还能力的人名下,搬到一个名下什么都没有的人身上。

搬去哪里,有实例可查。

据央视财经公开报道,北京美吉姆一些门店的运营方将法定代表人更换成一名辽宁沈阳某村70多岁的老人;北京金宝贝、天津金宝贝、上海金宝贝的运营主体陆续把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广东惠州惠东县某村的53岁男子。

这些被选中的人有一个共同点:征信干净,没有犯罪记录,名下几乎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

闭店团队在社交平台上的招募帖写得更直白:大量收征信白户,代价是黑名单,愿意的来。

据新华社记者调查,一名“背债人”团队的运营人员描述,他们的招募对象来自天南海北,有的不上班就想一夜暴富,有的是高龄老人;项目周期内给背债人包吃包住,甚至在企业缴纳五险一金。

钱怎么分,也有账可查。

北京市市场监管局通报的全国首案中,教培机构“木艺艺术”为闭店服务支付了10万元。

据新华社报道,闭店人韩某从中分得6万元,“背债人”张某获利7000余元,其余费用用于支付代课教师薪酬。

10万元的闭店费里,6万元是闭店团队的服务费,7000元是一个人的征信记录和余生的失信身份。

而这家机构留在账面上的债务,是数百名家长没上完的课时。

抽成比例还能更高。

据新华社记者调查,另一名闭店人周岩给出的报价同样是企业负债的15%,预付一半即可开工,整个流程需要2到3个月。

他同时透露,团队付给“背债人”的报酬能达到负债金额的30%左右,高于闭店团队自己拿的15%。

这笔看似倒挂的账,逻辑在闭店之外:背债人的身份信息还会被拿去其他金融机构贷款套现,企业债务只是他们负债里很小的一部分。

分工也已经成型。

据中国新闻网报道,“职业闭店”链条被业内分为三段:前端人员负责找项目、揽业务、查底账;中端中介负责“办证”,寻找合适的背债人;后端人员负责店铺后期的虚假运转,等委托方安全脱离关系后,进入闭店收尾。

当被问及流程是否合规时,一名闭店人的回答是:“是合法合规的,因为我们做的不止你这一家店。”

这句话里藏着这门生意真正的底气:它不是在钻一个漏洞,而是在批量使用一套本来用于合法退出的制度。

⑶ 变更、促销、注销:三步走完,钱就出去了

流程的第一步是评估负债、签服务协议、收预付款。

第二步是变更法定代表人、缩减注册资本,把真正的经营者从工商登记里摘出去。

第三步是在闭店前做一场低价促销——店庆、年终回馈、周年活动——把最后一波预付款收进来。

三步走完,一夜之间关门,公司或者走注销,或者干脆放着不管。

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审结的一起案件,把这套流程的时间刻度留了下来。

2023年9月13日,“职业闭店人”薛某与瑜伽店所属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

9月14日,薛某变更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及唯一股东。

9月28日,公司申请注销,注销材料里的清算报告写着“债权债务已清理完毕”,也写着“各项税款、职工工资已经结清”。

10月下旬,门店闭店。

从接手到关门,一个半月。

而在这之前不久,瑜伽店还在大肆做促销。

这家店闭店时约有200多名会员,涉及40万元左右未消费金额。

薛某朋友圈里的另两条内容,交代了他日常做的生意:丰台某门店转150个美容养生顾客,负债20万;因为某种原因您的店不经营了,您的会员我们可以帮助您消耗负债。

消费者拿到的“解决方案”,是被转到一家美容美发店继续消费,还得再掏钱。

促销那一波收进来的钱去了哪里,上海的判决给出了答案。

陶某在健身行业干了十余年,以“长期稳定经营”为承诺,通过0元转让的方式接手多家濒临倒闭的健身机构。

据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检察院公布,他在1年时间内接手4家机构,授意销售团队用超低价吸引新客户办卡、鼓动老客户续费,收取的预付款尽数流入其个人账户,累计75万余元。

他还专门雇人挂名担任法定代表人,试图切断自己与公司的法律联系。

检察官对资金流向梳理后发现,除了为拖延时间支付少部分房租和员工工资,剩余钱款被用于偿还个人债务和个人消费。

2026年1月29日,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以合同诈骗罪判处陶某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十万元,同时追缴赃款发还被害人。

到案前,他刚接手第5家健身机构,还没来得及收割。

这就像先把车过户给一个没有驾照的人,再踩油门冲最后一段。

出了事,被记下名字的是那个人;握着方向盘的是另一个人;而油钱,是消费者提前付的。

更麻烦的是,这套动作在外观上很难被一眼识别。

中国消费者协会此前发布的预付式消费领域消费者权益保护报告就指出,经营者违规办卡、拒绝开具消费凭证、未兑现服务承诺及变相涨价、办卡容易退费难、跑路后挽回损失难、维权难度大,是这个领域长期存在的突出问题。

报告里列的六条问题,正好对应这套流程留下的六个痕迹。

剥掉话术之后,它只剩一句话:先换人,再收钱,然后关门。

⑷ 追责总停在门口:赢了官司,拿不到钱

桔子瑜伽闭店时涉及200多名会员、约40万元债权,最终走到诉讼这一步的,只有一位消费者。

她卡里剩8260元,把接盘的薛某告上法庭,法院判决薛某承担赔偿责任。

她赢了。

但绝大多数人没有走进法院——不是因为没有道理,而是因为算得过账:诉讼费、律师费、请假开庭的时间,加起来可能接近甚至超过卡里的余额。

据某互联网投诉平台统计,2024年1至10月,涉及预付式消费的投诉累计15.96万单,其中反映不予退款的占28.48%。

绝大多数纠纷,停在投诉这一层。

新华社记者近期调查记录的一个细节,说明了另一种难:北京市民艾女士花3万元在一家普拉提健身馆买了80节课程,春节后准备约课,发现店铺已关门停业,更让她气愤的是,原法定代表人在附近重新开店,声称新店与原店主体无关,拒不承认原有课程、拒绝退款。

店还在,人还在,钱就是回不来。

制度正在补位。

2025年5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预付式消费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共27条,直接对着卷款跑路、霸王条款、收款不退下刀。

第二十三条规定,经营者收取预付款后终止营业,既不按约定兑付商品或者提供服务又恶意逃避消费者申请退款,构成欺诈的,依法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涉嫌刑事犯罪的,将犯罪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第十四条给了消费者自付款之日起七日内请求返还预付款本金的权利。

第六条规定,商场场地出租者未要求租赁场地的经营者提供经营资质证明、营业执照,致使不具备资质的经营者收取预付款并造成损失的,按过错承担责任。

第二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控制合同文本或者消费记录却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的,可以根据消费者的主张认定争议事实。

与司法解释一同发布的6件典型案例中,有2件是对“职业闭店人”进行惩治,其中一起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

惩罚也在落地。

2024年10月,北京市市场监管局通报打击“职业闭店人”全国首案,对2家闭店企业、3家涉案背债中介机构、2名闭店人立案调查,查处虚假登记、协助虚假登记等违法行为,罚没款合计65.58万元。

监管部门同步撤销了两家机构的虚假变更登记,将韩某、张某、贾某等9名自然人认定为虚假登记直接责任人,自登记被撤销之日起3年内不得重新申请经营主体登记。

这个数字要和另一组数字放在一起看:据央广网报道,同一批案件中的教培机构“艺术伞”闭店波及2000多名学员,涉及资金2000多万元。

65.58万元是违法成本,2000多万元是消费者的损失。

中间的比例,就是这门生意至今还有人做的原因。

难点还有一个:即便赢了官司,也未必拿得到钱。

华东政法大学教授任超把症结概括为执行落空与责任主体虚化——商家闭店导致执行无门,预付资金因缺乏全程监管被随意转移,消费者难以刺破公司面纱追责实际控制人。

他建议,对恶意串通、虚假清算或以零对价转让股权逃债的行为,追加原实际控制人、股东及“职业闭店人”为被执行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翻译成大白话:判决书是一张有效的取款单,问题是窗口后面那个人的账户,已经被清空了。

司法解释解决的是“能不能胜诉”,落地难的是“胜诉之后能不能拿到钱”。

⑸ 解法只有一个:让钱在到达商家之前就被锁住

所有事后追责都在跟一个空账户较劲,真正的开关在付款那一刻。

2026年5月11日,北京市商务局等五部门印发新修订的《北京市单用途商业预付卡备案及预收资金管理实施办法》,把强制备案的门槛降到预收资金余额20万元。

存管比例同时明确:备案经营者不低于上一季度预收资金余额的20%,集团发卡企业不低于30%,品牌发卡企业不低于40%。

消费者购买预付卡的资金必须全部直接进入唯一的专用存管账户,备案经营者不得使用专用存管账户以外的账户收取预收资金。

门槛降到20万元,意味着街边那些规模不大、却常年卖卡的小门店,也被纳入监管视野。

地方上的探索已经铺开。

上海早在2018年就出台全国首个单用途预付卡地方性法规,2025年修订后明确预收资金可通过银行存管、数字人民币钱包、信托或公证提存等方式监管;2024年9月,上海“公证提存”预付资金监管平台启用,首批12家健身、教培、美容美发机构集中签约。

济南推行信托式监管平台“预付宝”,预付资金100%进入银行信托监管账户,商家倒闭或者跑路时,划付至信托财产专户的资金不受损失。

武汉江岸区推出“付小安”,把消费者的预付款统一存入公证处专属银行监管账户,实际完成消费后,对应款项才划转至商家账户。

苏州的“苏智合”、郑州的“郑预付”、广州的“广信预”,则用智能合约做到消费一笔、核销一笔。

这些平台名字不同,原理只有一条:钱先放在第三方手里,服务交付一笔,划走一笔。

这跟装修行业的资金托管是同一件事——开工前把款打到托管账户,验收一道工序,放行一笔钱,谁也没法带着全款消失。

规则还在往上走。

2026年4月,深圳市司法局就《深圳经济特区预付式经营管理若干规定(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提出设7日无理由冷静期,并按行业设预付款限额:校外培训单次收费不超过5000元,体育健身行业预付总额不超过2万元,同时列明7类无效霸王条款。

市场监管总局等5部门印发的《优化消费环境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提出,落实预付式消费经营者在订立书面合同、按约履行、提前告知、及时退款等方面的主体责任,探索实行预付式消费资金托管模式。

国务院办公厅公布的2026年度立法工作计划中,预付式消费监督管理条例被列为预备制定的立法项目,将填补这一领域缺乏专门行政法规的空白。

从司法解释,到地方试点,再到国家立法,缺口正在一块块补上。

但立法需要时间,而充值是明天就可能发生的事。

对掏钱的人来说,能立刻用上的工具有几条。

付款之日起七日内可以要回本金,这是司法解释已经写明的权利,不需要理由。

书面合同、发票、转账记录、课时余额截图,出事之后是唯一的证据;拒绝签合同、拒绝开发票的商家,直接划掉。

收款账户是私人账户,或者账户名与营业执照上的名称不一致,这两条任意命中一条,都不该付钱。

一次性付款不超过3个月或60课时、金额不超过5000元,这是教育等部门对校外培训划下的红线,也可以当作其他行业的参考线。

以及最实在的一条:一家门店如果在短时间内连续推出远超常规的充值折扣,同时工商信息频繁变动,那么便宜的那部分,大概率是你自己替它垫付的。

最后的话

4.12万元的课包,一节没上。

200万元的负债,24万元就能打包“解决”。

中间那部分没有消失,它被拆成了闭店团队的服务费、背债人的好处费、最后一波促销的提成,留在一家账面上已经清空的公司里。

法律正在补位:司法解释给了惩罚性赔偿,北京把备案门槛降到了20万元,上海、济南、武汉把钱放进了第三方账户,国家层面的条例已经列入立法计划。

但在这些全部落地之前,真正能把预付款锁住的,只有一件事:让它不要一次性进入商家的自有账户。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每一张大额预付卡,都是普通人给陌生人开出的一张无息借条——没有抵押,没有担保,连对方的真名都不一定知道。

参考文献
[1]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预付式消费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2] 最高人民法院:涉预付式消费典型案例
[3] 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职业闭店人”全国首案告破,罚没款65.58万元
[4] 新华社:千笔楼丨职业闭店人,是些什么人?
[5] 新华社:“职业闭店人”如何帮商家“金蝉脱壳”
[6]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焦点访谈丨起底“职业闭店人”是如何给消费者“挖坑”的
[7] 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陶某阳合同诈骗案
[8] 中国消费者协会:2025年全国消协组织受理投诉情况分析
[9] 北京市商务局:北京市单用途商业预付卡备案及预收资金管理实施办法
[10] 经济日报:破解预付式消费退款难题
[11] 每日经济新闻:连锁培训机构突然关门停课,消费者退费遇阻
[12] 中国新闻网:职业闭店行为导致消费者预付款难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