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包工头,央企欠我478万尾款,我没催,直到甲方换了人
我叫马德彪,干工程干了二十三年,从搬砖小工干到包工头,手下最多时候养着两百多号人。这些年攒了点家底,在县城买了房,供闺女念完了大学,日子过得去。可去年那档子事,差点把我二十三年攒的家底全折进去。
事是前年秋天起的。我接了个活,给一家央企在咱们县开发区建厂房。那央企叫中建某局某公司,牌子大得很,项目部一帮人穿得板板正正,说话客客气气。项目经理姓钱,叫钱进,四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见面就递烟,说马老板咱们合作愉快。我说愉快愉快,你们是大单位,我跟着你们干,亏不了。
合同签的是包工包料,总价一千六百万。我垫资进场,砂石水泥钢筋模板,工人工资机械设备,全是先垫。干到一半,进度款给了六百万,还差一千万。我说钱总,进度款该给了吧?钱进说走流程呢,央企流程慢,你懂的。我说行,我等。
等到完工验收,一千万没给,只给了五百万。钱进说马老板别急,审计还没完,完了就拨。我说那剩下的五百万啥时候给?他说快了快了,年底吧。
年底没给。转过年来,又给了二十万,还差四百七十八万。我再找钱进,他说马老板你别天天盯着我,我也得往上报,上面不批我有啥办法?我说那你给我个准话。他说准话给不了,但你放心,央企不赖账,早晚给你。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底下那帮工人可不干了。开工时候说好的年底结清,结果到腊月二十九还差着尾款,工人堵在我家门口要钱。我掏了老本,又找亲戚借了四十万,把工人工资先发了。我媳妇跟我吵了一架,说你垫资垫成孙子了,人家不给你钱你倒自己掏腰包发工资?我说工人干了一年,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家过年。我媳妇说那咱家不过年了?我说过,少吃点肉。
那段时间我天天跑项目部,跑了一趟又一趟。钱进一开始还见,后来躲着不见,让办公室一小姑娘应付我,说领导开会呢。我坐办公室沙发上等一上午,等到饭点人家下班了,也没见着人。我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急了,在他们项目部楼道里嚷了一嗓子,出来俩保安把我架出去了。
我回去跟我哥们儿老周喝酒,说这钱是不是要不回来了?老周说央企欠钱你得走法律程序,起诉。我说起诉得花钱请律师,我这窟窿都填不上,哪有钱打官司?老周说那你就耗着?我说耗着呗,反正我账上挂着,他们早晚得给。老周说你那账挂一年了,利息都不够你喝稀饭的。
我不傻,我知道这钱拖不起。但我更知道,跟央企打官司,赢了也是拖,判决下来执行又得好几年。我寻思着,等,等他们换人。钱进这人滑,拿流程当挡箭牌,换个人说不定好使。
我没催。真没催。我手机里存着钱进的号码,但我不打了。我隔三差五去他们项目部转一圈,不吵不闹,就跟门口保安递根烟,唠两句。保安说马老板你又来了?我说来看看,不找谁。保安说钱总出差了。我说出呗,我不找他。
我媳妇说我窝囊。我说你不懂,这叫以静制动。她说什么静不静的,钱要不回来你喝西北风。我说你看着。
去年开春,消息传来了。中建那个局换了董事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火就烧在清欠上。通知下到各分公司,所有欠款项目限期清理,三个月内必须把账轧平。谁欠的谁负责,轧不平的挪位子。
又过了一个月,钱进调走了。听说不是升,是平调,去管一个边缘部门。新来的项目经理姓方,叫方国栋,五十出头,当过兵,转业进的央企,说话大嗓门,见面先跟你握手,握得生疼。
方国栋到任第三天给我打了电话:“马老板是吧?你那四百七十八万的事,我看了账,手续齐全,没毛病。你明天来一趟,把对账单签了,我走流程。”
我说方总,我明天到。
第二天我去了,方国栋在办公室泡了壶茶,给我倒了一杯,说:“马老板,这钱拖了一年多,是我们不对。我刚来,不了解情况,但我看了你那个项目,干得漂亮,验收一次过,没返工。这样的队伍我们得留住。”
我说方总您别夸我,您把钱给我就行。
方国栋笑了:“急什么,我又不跑。我跟你说,你这笔钱在账上挂了一年多,按合同得给违约金。我算了算,按银行同期利率,差不多二十来万。一块儿给你。”
我愣了:“还有违约金?”
他说:“合同上写了,你回去翻翻。我们违约了,该赔的赔。我不能让干活的人吃亏。”
我回去翻了合同,真写了。我干工程这么多年,头一回碰见甲方主动提违约金的。
半个月后,钱到账了。四百七十八万,加违约金二十三万,一共五百零一万。我查了三遍余额,确认没看错,给方国栋打了个电话:“方总,钱到了,谢谢您。”
方国栋说:“谢什么,该给的。对了,我看了你公司资料,你手底下多少人?”
我说:“现在闲着一大半,去年没接到活。”
他说:“我这儿有个新项目,在隔壁县,也是厂房,比这个大一倍,你有兴趣吗?”
我说:“有。”
他说:“那你过来,咱们谈谈。这回不垫资,按月给进度款,合同给你加一条,超期一天罚我一天工资。”
我去了,合同签了。这回不光把去年垫的钱挣回来了,还多挣了一倍。我媳妇说你这人运气好。我说不是运气,是熬出头了。她说熬啥?我说我在那个项目部转了八个月,啥也没说,就递烟。保安都跟我熟了。方国栋来之前找底下人打听,问“那个马老板怎么样”,底下人说“那个包工头隔三差五来,不吵不闹,就递烟,看着挺实在”。就这一句话,顶上我跑八个月。
我后来请方国栋吃饭,喝了两杯酒,我问他:“方总,你来之前真打听我了?”
他说:“打听了。不光打听你,还打听了钱进。钱进那小子,不光欠你的,还欠着另外三家,人家都起诉了。就你没起诉。我寻思这人不起诉,要么是傻,要么是有底气。我看你面相不像傻的。”
我说:“我其实傻,我就是不知道咋起诉。”
他说:“那你这傻人有傻福。”
我说:“方总,我还有个事。”
他说:“说。”
我说:“你那个新项目,能不能再给我加一个条件?”
他说:“什么条件?”
我说:“以后你的项目,我还干。我保证不给你拖工期,不给你返工,不给你添麻烦。你只要按时给我钱。”
方国栋举起酒杯:“成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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