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把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窝在沙发上,腿搭着茶几边,手机举在脸上方,大拇指一按发送——“爱妃睡了吗?”发完他把手机往胸口一扣,等着媳妇回个“没呢,过来”。三秒后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后脊梁嗖地窜上一股凉气。
周主任。
“明天大会讲20分钟。”
陈亮盯着这七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使劲揉了一把脸,再睁开眼看,还是周主任,还是那七个字。他媳妇的对话框在下面,安安静静,连个“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
他把手机扔出去一米远,砸在沙发垫子上,又赶紧爬过去捡回来。撤不回,发出去两分多钟了。他手哆嗦着打了三个字:“发错了。”想了想又删了,改成:“周主任对不起,我发错了,是发给我媳妇的。”发出去之后又是三秒,周主任回了一条语音。
陈亮把手机贴耳朵上,按播放。那头周主任声音平得像念文件:“我知道你发错了。但你既然这么闲,明天季度总结大会,你上台讲20分钟,讲信息化运维那块。稿子不用写,口头说就行。九点开会,别迟到。”
语音放完,陈亮坐在沙发上愣了足足五分钟。
陈亮今年三十四,在省直某单位信息中心干了七年。说是信息中心,其实就是个四人小组,负责全单位电脑维护、系统录入、视频会议调试。他上面一个主任老刘,再上面就是分管领导周副主任。周主任四十六岁,短发,不化妆,一年四季穿深色西装,走路带风,说话不带标点,全单位上上下下没人不怕她。
陈亮怕到什么程度?平时在走廊碰见,能绕道就绕道。实在绕不开,头一低,喊声“周主任”赶紧过去。有一回他蹲在机房门口吃包子,周主任从旁边过,看了他一眼,他差点让肉馅噎死。
就这么个领导,他管人家叫“爱妃”。
这事说起来怪他媳妇小雅。俩人结婚四年,陈亮嘴欠,平时在家“爱妃”“爱妃”叫顺嘴了。微信备注也改成了爱妃,头像用的还是小雅穿汉服的照片。周主任的对话框为什么会在最上面?因为下午五点多,周主任在单位群里发了条通知,陈亮回了个“收到”,对话框就沉不下去。晚上他加班回家,洗澡、吃饭、哄闺女睡觉,一套忙完倒沙发上刷手机,脑子还停留在“今天总算消停了”的状态,手指头一点就发出去了。
发完他还美呢,等着“爱妃”回话。
现在好了,“爱妃”让他上台讲二十分钟。
那一宿陈亮没合眼。小雅被他翻来覆去折腾醒了三回,最后一脚踹他屁股上:“你身上长虱子了?”陈亮把手机递过去。小雅看完,先是瞪眼,然后捂着嘴笑,笑得床直颤。陈亮说你还笑,我明天要当着两百多号人讲话。小雅说谁让你管我叫爱妃,活该。笑完了她正经起来:“你想想,周主任没骂你,也没跟刘主任说,她让你去大会上讲,是不是给你机会?”
陈亮说:“她是罚我。”
小雅说:“罚你她直接大会上点名批评你,让你丢人。她让你讲20分钟业务,你讲不讲得出来?”
陈亮不吭声了。信息化运维这块他熟,七年天天干的就是这些。但从来没在大会上讲过,平时最多跟处室的人讲怎么插网线。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亮穿着唯一一套西装到了单位。衬衫是新换的,皮鞋是头天晚上擦的,U盘里存了一堆运维数据截图。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呼吸,刘主任从后面拍他肩膀:“小陈,今天你讲?周主任昨天跟我说了,你好好准备。”陈亮心说我能不准备吗。
九点整,一把手宣布开会。前面几个处室汇报完,十点半轮到陈亮。主持人念他名字的时候,他腿肚子转筋。走到台前,投影一开,他脑子突然空了半秒。底下两百多双眼睛盯着他,第三排周主任低着头翻材料,压根没看他。
陈亮深吸一口气,开口第一句:“今天我不念稿子,我给大家说说,咱们单位电脑为什么老卡。”
底下有人笑了。他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走,讲机房那台老服务器用了九年,硬盘坏过三回;讲各办公室为啥一开视频会就断网,因为交换机还是百兆的;讲他上个月给财务处换了固态硬盘,开票速度快了三倍。他越讲越顺,把U盘一插,调出后台数据,哪台机器故障率高、哪些问题能自己解决不用找他,一条条讲得清清楚楚。讲到最后他还多说了两分钟,因为有人举手问“电脑弹广告怎么办”,他一口气说了五个解决办法。
二十分钟到了,主持人要收,一把手摆摆手:“让他讲完,这个问题大家都头疼。”
陈亮下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刘主任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周主任还是低头翻材料,啥表情没有。
散会后陈亮在走廊上被周主任叫住。他心又提到嗓子眼,跟着进了办公室。周主任坐下,推过来一张纸:“今天讲得还行。这是全省信息化建设培训班的通知,下个月,你去。”
陈亮愣了:“我?”
“你。去了好好学,回来把咱们单位这套破系统改了。”周主任说完低头签字,签了两笔又抬头,“对了,以后微信上别发错字,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
陈亮脸腾地红了:“周主任,真是发错了,我媳妇……”
“我知道。”周主任打断他,“你媳妇叫小雅,你备注爱妃。全单位就你爱发微信不看人。”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没笑,“出去吧,门带上。”
陈亮出了门,站在走廊上摸了摸后脑勺。老刘端着茶杯过来,低声问:“周主任没骂你?”陈亮说没有。老刘啧了一声:“你小子走狗屎运。周主任最烦工作不上心的人,她让你去培训,那是真看上你了。好好干。”
晚上回家,小雅问咋样。陈亮把培训通知拍桌上。小雅拿起来看了三遍,说:“你们周主任挺有意思啊。你发那种话她都不恼,还给你机会。”陈亮说:“她是没恼,但我估摸着以后在她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话是这么说,可从那以后陈亮在单位还真不一样了。培训班去了,回来牵头把单位内网重新理了一遍,换了核心交换机,升级了服务器。第二季度总结会上,周主任破天荒在全体会上提了一句:“信息中心小陈,最近干得不错,系统故障率降了七成。”
就这一句话,陈亮美了三天。
后来有一次处室聚餐,有人起哄问陈亮:“你给周主任发那消息,她到底咋回的?”陈亮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语音,点了播放。周主任平静的声音传出来:“明天大会讲20分钟。”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亮也跟着笑。笑完了他把手机收好,心里想,要不是发错那条消息,自己可能还在机房猫着,天天给人插网线,混到退休也就那样。有时候你看着是捅了个娄子,没准儿是把自个儿从坑里拽出来了。
当然这话他没跟周主任说过。他也不敢说。
上礼拜五下班,陈亮在电梯里碰见周主任。就他俩。周主任看着电梯门,忽然问了一句:“小陈,最近晚上还发消息吗?”陈亮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不发了不发了,备注改了。”周主任嗯了一声,电梯到一楼,她迈出去,头也没回甩了一句:“改了就行。下季度你那个系统改造方案,抓紧。”
陈亮站电梯里,看着门关上,长长吐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小雅发了条微信:“报告爱妃,今天平安。”小雅秒回:“滚。”
他把手机揣兜里,走出单位大门,路灯刚亮,晚风一吹,心里还挺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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