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处女作的灵感,可以来自一座老宅,也可以来自一段被反复书写的黑暗历史。作家阿什利·吴(Ashley Woo)讲述了自己的首部小说《野林》(Wildwood)如何从塞勒姆与《七角楼》中生长出来。
在马萨诸塞州塞勒姆港的水边,立着一栋两层木屋。木料颜色深沉,带着早期殖民地时期传统建筑的意味,最显眼的是它有许多山墙——外墙与屋顶线相交形成的三角形部分。整栋房子看上去压迫感十足,甚至有些阴森。很容易想象它站在美国历史早期那些艰难岁月里,见证过困苦,也见证过希望。
这并非一栋普通的房子。它最初建于1668年,为船长约翰·特纳而建,后来由美国作家纳撒尼尔·霍桑居住。霍桑的高祖父曾是塞勒姆审巫案中一名冷酷的法官,霍桑对这段黑暗历史以及自己家族在其中的角色深感惊骇,于是写下一部哥特小说:故事发生在一栋阴森而有氛围的宅子里,围绕家族诅咒、代际罪责与救赎展开。那本书叫《七角楼》,也正是阿什利·吴这部处女作的灵感来源。
历史总有重复自身的方式。正因如此,历史中最黑暗的部分会一次又一次地在文学中浮现。霍桑写《七角楼》是在1850年,距离1691年的塞勒姆审巫案已过去一百五十多年,但他仍被祖先在审判中的角色所困扰,觉得自己必须通过作品去探讨人性、贪婪与社会衰败。《七角楼》写的是被诅咒的品钦家族:贪婪的品钦上校为了夺取财产,指控一个名叫马修·莫尔的人施行巫术;莫尔被处死时诅咒品钦家族,高喊上帝会给上校“血喝”。此后故事跟随上校的后代,写他们如何挣扎于诅咒的后果,最终只有选择爱、诚实与谦卑的生活才得以解脱。
在阿什利·吴看来,今天人们依然能看到对“他者”的恐惧被掌权者当作工具,用来分化与控制;能看到过度贪婪对人、对环境的破坏力;也能看到否认历史的冲动。
和霍桑一样,她长久着迷于历史中较暗的时刻,着迷于人们在恐惧与绝望之时对彼此做出的举动。童年在马萨诸塞州长大,她常在秋天去塞勒姆,清楚记得参观巫术地牢博物馆的经历:先看再现阿比盖尔·威廉姆斯指控莎拉·古德施行巫术、用黑黄两色鸟的幽灵折磨她的表演,再到地下室看描绘审判关键时刻的蜡像。拒绝认罪以免土地被没收、因而被重石压死的贾尔斯·科里;狭小牢房里遍体鳞伤的女人;绞刑架前的一幕。这些画面留在她心里,始终没有完全离开。
她感到厌恶、惊骇,也感到好奇:这样的事怎么会发生?人们究竟要有怎样的感受,才会相信这样的事,或者做出这样的事?为土地而撒谎,为财富而杀人,转身对付自己的邻居。
今天的塞勒姆是一座奇特、美丽而美妙的地方。州与镇在过去几个世纪里努力为那些暴行赎罪:1697年,马萨诸塞大法庭下令举行斋戒与祈祷日,为审判的非法性忏悔;1711年,殖民地通过立法法案对受害者作出赔偿,包括恢复被指控者的名誉、向被指控者家属支付金钱补偿;1957年,州政府正式道歉,将审判定性为群体歇斯底里的结果。
承认了这种歇斯底里之后,塞勒姆如今以一种不太寻常的组合让这段历史保持鲜活:既有专为审巫案设立的博物馆,也有庆祝当代巫术实践的商店与节庆。今天的巫术大体上不再与邪恶和巫术魔法相连,而是一种尊崇自然、民间传统,并以“不伤害任何人,随心而行”为道德准则的实践。塞勒姆是一座充满活力、繁荣热闹的城市,秋天吸引大批游客。它坐落在港口边,有砖砌的步行道与历史建筑,是典型的新英格兰,又带着一点锋芒。
动笔写《野林》时,阿什利·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部以佛蒙特为背景的哥特悬疑小说,写一个女人继承了一处产业,在地板之下与墙壁之内发现黑暗秘密。她希望故事既令人发冷、引人入胜,也有更深的主题——闹鬼之外还有理由。《野林》是一个暗黑的故事,有关于女巫的低语,背景是美丽却令人敬畏的新英格兰乡村。它同样审视财富与贪婪、继承与祖先之罪,以及那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我们脚下的土地究竟属于谁。她认为,这些主题与警示在今天,和近两百年前霍桑写《七角楼》时一样切题。
最后,和《七角楼》以及塞勒姆本身的故事一样,她的故事也关乎救赎:人和地方都可以从最黑暗的行为中走出来,方式是承认过去,并有意识地选择爱与共情,而不是财富与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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