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是前一天晚上装好的。一个旧的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得发白,袋口那一圈绳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最后我媳妇用一根橡皮筋箍了两圈,才放心塞进我外套内兜里。

我今年四十三,在城东钢铁厂干了十二年电焊。去年冬天夜班出了状况,行车吊着的一根槽钢脱了钩,砸下来的时候我正弯腰捡焊帽,右手整个被压在底下。

厂里人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食指和中指保不住了,做了截除处理。养了四个月,厂里让我去做劳动能力鉴定,评个级别,好商量赔偿的事。

我攥着那张鉴定通知书在厂门口站了半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八,媳妇在超市做收银,两千六,还有个上初二的闺女,每学期补课费两千二。

请一天假扣一百二,我算了算,来回起码要折腾三天。可不去不行,受伤这事拖得越久,越没人认。

我蹲在厨房门口捆那摞片子的时候,里头我妈正拿抹布擦灶台,擦完了又拧开燃气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也不倒,就盯着那股汽看。

我爹去世早,我妈就剩我一个儿子,这回出事她嘴上没说什么,但这段日子她每天把家里那把菜刀磨一遍,磨得锃亮,说防贼用。

我知道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可我没接她那句话,怕她一开口就要去厂里找人讨说法。

我媳妇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通知书搁这儿了,你放裤子兜里,别搁档案袋,到那儿人家要先看这个。”

我接过来,卷了卷,塞进左边裤兜。她又问:“手术记录带了没?”我说带了,在档案袋最底下压着。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我听见她翻抽屉的动静。

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市里劳动能力鉴定中心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头发白的,拄拐的,胳膊上吊着绷带的,一个个靠在墙根,手里都捏着个塑料袋或者档案袋。

一个穿迷彩服的老哥排在我前头,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材料带全了吗?”我说带全了。他点点头,又说:“我那会儿忘了带门诊病历,白跑一趟,光来回车费花了八十。”

他不知道——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建筑工地的,来评腰伤。他这话让我心里紧了紧,又下意识摸了摸内兜,那个档案袋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排到窗口,里头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头发挽在脑后,戴一副黑框眼镜。她头也没抬,说:“通知书。”我从裤兜里掏出来,递进去。

她扫了一眼,又说:“身份证。受伤情况认定书。复印的。”我一样一样往出拿,档案袋的橡皮筋一崩,弹在我手背上,有点疼。

我一件一件往窗台上摆:认定受伤决定书,两份,一份原件一份复印件;身份证,两份;门诊病历,四本,每本我都复印了;疾病诊断书三张,复印件三份;拍片报告四张,黑胶片一大摞;出院记录一份;入院记录一份;手术记录两份。

中年女人一件一件看,翻到最底下那张手术记录的时候,她手指顿了顿,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这张上面日期裂了,糊了字。”

我凑过去一看,确实是第二页下角有一块被水洇过,字迹散成一片。我脑门一下就冒汗了。那是去年冬天住院的时候,我不小心把热水杯碰倒了,病历上溅了一角。

她倒没说不能用,把那一摞材料归拢了归拢,往台子上一拍:“填表吧。一式两份,字写清楚,别涂改。”

我蹲在墙角填表,笔是我媳妇从超市拿回来的那种黑色中性笔,写起来有点涩。旁边一个年轻的男的蹲在那儿打电话,声音很大:“妈,医生说评不上七级,说最多九级,九级也就赔个四万来块,你说这事咱亏不亏——”我侧头看了一眼,他一截空袖管垂着,左边整条胳膊没了。

我低下头继续填。表上有两栏:一栏是“受伤职工对本次鉴定有无异议”,一栏是“备注”。我没写,就空着。填到家庭住址那一格,我写了我妈教我的那个地址——我老家镇上的,我媳妇在城里租的房子,怕到时候寄材料寄不到,还是填老家的稳当。

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老屋的锁换了,钥匙在我妈手里攥着,我一直没去配。

交完表,中年女人把一张领回执递给我:“十五个工作日出结果,到时候给你寄,或者你自己来领。黑胶片拿回去,医院那几张报告也拿回去,你留个底。”

我把黑胶片卷起来,塞回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橡皮筋重新箍上,箍到一半断了。我捏着那截断掉的橡皮筋,愣了一愣,把它塞进裤兜。

出了鉴定中心大门,太阳正毒。我站在台阶上,把内兜里的档案袋抽出来,解开绳子重新叠了一遍那摞纸,一张一张捋平了又放回去。

迷彩服老哥也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没交上的材料。他没看我,冲着街对面喊了一句:“师傅,走吗?”一辆挂着“送客”牌子的私家车,缓缓靠过来。

我坐在回去的大巴上,窗户缝里灌进来一股一股的风,吹得人眼睛发干。手机响了,是我媳妇。“顺利吗?”她问。我说顺利,都交上去了。

她沉默了两秒,又问:“那有没有落下什么?”我说没有。她那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断了我才想起来,走的时候她把通知书卷了塞我裤兜里,可交材料的时候我只拿了身份证和复印件,那通知书是不是也一起交上去了,我忽然记不清了。

我伸手摸了摸左边裤兜,空的。我低头看手里攥着的那张领回执,上面盖了一个红章,有些糊,印泥没干的时候被压了一下,红彤彤地渗进纸背。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捏着那张回执,翻过来覆过去,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