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回执压在办公桌玻璃底下,吴建国每次抬眼都能看见。上面盖着派出所的红章,但案子已经三个月没动静了。
他承包的那个土方工程,对方公司当初签合同的时候风风光光,注册资本写了一个多亿,法人开着价值不菲的豪华轿车来工地视察,请他吃饭,开口闭口都是“吴总”。
可钱打到对公账户之后,事情就变了味。头一个月对方还回消息,说资金正在流程里,让他先垫着人工。第二个月电话就没人接了。
他跑到对方公司去看,前台还在,但里面一半工位空了,茶水间的饮水机连水桶都没换过。
吴建国蹲在那家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抽了三根烟,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他可能让人给骗了。
那会儿他手里压着什么?材料设备的钱、挖掘机的月租、四十多个工人的工资,加在一起两千多万。他垫进去的是自己攒了十年的积蓄,还有从老丈人那儿借来的钱,另外有一百多万是高利贷。
工人们堵在项目部外面的时候,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翻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不知道能打给谁。
他先去了经侦大队。接待他的民警把材料翻了一遍,合同是真的,工程是存在的,对方公司的资质齐全,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个情况,更像民事纠纷,建议你上法院起诉。”
吴建国当场就急了:“人都找不到了,你还跟我说民事纠纷?”
民警也没多解释,把材料还给他就走了。他后来又跑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灰心。第三个月,他老婆开始翻他手机,夜里睡到一半突然坐起来,问他家里还剩多少钱。
他答不上来。
后来是工地上一个开挖掘机的师傅给他介绍了一个律师。那律师姓周,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戴着个细框眼镜。周律师让他把手里所有材料拿过来,包括当时签的合同、转账凭证、聊天记录、对方公司的工商档案,整整装了一个纸箱。
那天下着雨,周律师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翻,翻到晚上七点多。吴建国坐在对面,茶几上的纸杯里那口茶凉透了也不敢动。最后周律师合上档案夹,问了他一句话:
“你当时转那笔钱的时候,这个刘总名下已经有两家法院的强制执行记录了,你知道吗?”
吴建国愣住了。
他当时确实没查。他去过对方公司总部,装修气派,墙上挂着一排资质证书,刘总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套红木茶台,还专门给他泡了一壶老白茶。谁能想到这种程度的人会是个空壳?
周律师又翻开一页递过来:“而且他这个公司注册资本认缴一个亿,实际出资是零。你注意看,认缴时间是2021年,到你现在跟他签合同的时候,实缴账户是0。”
那晚周律师没让吴建国回去。他把两杯茶续了又续,用签字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
“你要想从民事纠纷里跳出来,让经侦立案,只有两条路。”周律师说,“第一条,查他在跟你签合同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履约能力。你刚才看到了,他已经资不抵债,被法院强制执行,而且那个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实缴出资是零。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履约,签合同就是个幌子。”
“第二条,”周律师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查资金流向。你那两千多万转进去之后,他拿来干什么了?”
吴建国摇头。他只知道钱转出去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周律师问他:“你打过他的对公账户流水吗?”
吴建国说:“银行不给调,说我是客户,没有权利查对方公司账户资金流水。”
“所以你要让经侦立案之后,由警方去调。”周律师把纸推到吴建国面前,“你自己调不到,这是正常的。但我告诉你,那笔钱只要进了他的账户,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你想想,两千多万,他会怎么用?”
吴建国想了想:“买材料、发工资?”
“那我告诉你,一个真正想干工程的人,钱进去之后最可能的流向是什么——买设备、买钢材、付机械租金、给工人发工资。这些钱是有实体的,能看得见。但如果他这笔钱进去之后,三天之内分拆转走、取现、甚至用来还他个人债务,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那就是非法占有。”
吴建国心里被什么东西重重勾了一下。
周律师让他回去再想想,想办法找和对方公司打过交道的材料商、机械租赁方聊聊,看看那段时间有没有人真正收到过货款。
吴建国跑了将近十天,从高新区绕到城东,找到一家给刘总供货过砂石的老板。那老板听了来意,默了半天,回了他一句:“你要说别的项目我不知道,反正他给我那批砂石的货款,到现在还欠着六十七万。”
他又找到一个开渣土车的司机,司机说自己给那个工地拉了大半个月的土方,工资到现在一分没结。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笔两千多万,从头到尾没有一分钱花在工地上。
周律师替他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控告书改了六版,第一版写的是合同履约纠纷,最后一版的表述明确了对方虚构事实恶意侵占资产的核心性质。
周律师把重点压在两点上:第一,签约时对方明知资不抵债、名下公司实缴为零,仍然虚构履约能力;第二,款项到账后迅速拆分转移、未用于工程建设,足以证明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三个月后,吴建国再一次走进经侦大队。这一次,他没有像头回那样把材料堆在民警桌上。他把材料按顺序理清楚,一页一页放上去,逐条指出了那笔钱去了哪里。
窗口后面的民警翻到银行流水那一页,停了几秒,抬起头问:“这个资金流向,你是自己做出来的?”
吴建国说:“是,从对公账户转出去的每一笔,我都查过。”
“中间经历了多少道转账?一共分了几笔?”
“十一笔。”他说。
民警没再吭声,低头把材料看完了,最后拿了受案登记表出来。
走出公安局大门时,夕阳正好落在门口的石狮子头上。吴建国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老婆的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他问:“家里还有钱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干嘛?”
他说:“我想把律师剩下那部分顾问费付了,后面可能还要走一段。”
那头没回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老婆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然后说:“你去办吧。”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捏在手里,在台阶上又站了很长时间。
他说不清那个瞬间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怕了。但动起来,总比坐着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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