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家那栋三十年的老砖房,墙皮掉得跟鱼鳞似的,一到下雨天,屋里摆七个盆接水。

表哥谈了个对象,女方头一回上门,坐屋里喝了半杯茶,抬头看见房梁上往下滴黄水,屁股没坐热就走了。

人家撂下一句话,房不翻新,别谈婚事。

舅舅犯了犟,把存折翻出来,里头八万六,是他跟舅妈种大棚攒了十二年的钱。

又找表哥拿了三万,凑了十一万六,扒了老房建两层小楼。

砖拉来了,水泥堆在院门口,挖机开进来刚刨了三铲,隔壁老赵家媳妇从屋里冲出来,一屁股坐在刨出来的土堆上。

她两手拍着地嗷嗷喊,你们敢再动一铲子试试,我家墙根要裂了,你们赔得起?

挖机师傅熄了火。

舅舅递烟过去,人家一巴掌把烟打飞。

老赵家跟舅舅家隔着一道两米宽的巷子,墙挨着墙。

老赵媳妇咬死了说挖机震着她家东屋山墙,还说新楼二层起高了挡她家采光。

她男人老赵蹲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一声不吭,剥一把往嘴里塞一把,豆壳扔了一地。

他媳妇回头瞪他,他才哼唧一句,听我媳妇的。

舅舅找村委,会计老刘来了一趟,在那道巷子里来回踱步,拿卷尺量了又量。

老刘掏出本农村宅基地管理办法,指着上头一条念,翻建得四邻签字。

老赵家不签,公章盖不下去。

舅舅问老赵媳妇哪里碍着你了,她翻白眼说,你家新楼窗户冲我家堂屋,风水上叫“白虎开口”,我家要出事的。

这话没处讲理去。

舅舅托了村里开小卖部的老钱。

老钱提一箱牛奶上老赵家,坐了不到十分钟被推出来,牛奶给扔到巷子里,盒子摔裂了,奶淌了一地。

老钱回话说,那娘们儿油盐不进,她娘家侄子去年刚提了乡里土地所的副所长,她觉得腰杆子硬。

又托了舅妈娘家一个表叔,在镇上开了二十年饭馆,认识人多。

表叔提了两瓶一百来块的酒去老赵家,老赵倒是接了酒,他媳妇从厨房端出一盆洗碗水,当着表叔面泼在巷子里,说外姓人别掺和我家跟老周家的事。

表叔脸上挂不住,回来直摇头。

前前后后找了四拨人,搭进去三箱牛奶两瓶酒一条烟,开工的事连个影都没有。

舅妈急得满嘴起泡,嘴角烂得张不开,拿吸管喝稀饭。

表哥对象那头天天催,说下个月再不动工,她妈就要给她介绍镇上一个开超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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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蹲在院里那堆水泥旁边,一夜工夫嘴上燎出一圈煤泡,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去舅舅家送饺子那天,正赶上他给大伯打电话。

大伯是我爸的亲哥,在县里城建局干了二十三年,去年刚退下来。

退休前是个副股长,官不大,管什么规划审批。

大伯这人一辈子性子闷,逢年过节家庭聚餐,他坐角落里剥花生,别人敬酒他就举一下杯子抿一口,从不多话。

亲戚们都说大伯在县城待了大半辈子,也没给家里谁办过事,白认识那些人。

电话通了。

舅舅把事从头说一遍,说到老赵媳妇坐在土堆上打滚,声都颤了。

大伯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听见划火柴点烟的声音。

末了大伯说,这事你早该跟我说。

明天我陪你去一趟。

舅舅撂了电话,蹲在台阶上愣了半天。

他大概跟我一个想法,你一个退了休的股长,乡里土地所都不一定认你这张老脸,老赵家那个副所长侄子能怕你?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拉着大伯去舅舅家。

大伯一上车就靠在副驾驶上闭眼,手里拎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拉链头上拴了根红绳,那包旧得边角都磨白了。

我问他,大伯你到底有啥招。

他说,到了你就跟着看,别多嘴。

九点半到村口。

大伯没去舅舅家,让我把车直接开到老赵家门口。

老赵媳妇正端着一盆水在门口泼,抬头看见辆陌生车停下,脸上马上绷紧了。

大伯下车,从包里摸出个工作证壳子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其实那壳子早过期了,里头证件都抽了。

大伯说,县住建局退管办的,来看看宅基地纠纷。

老赵媳妇嗓门拔起来,退管办管得着我家的事?

大伯没接她话,背着手走到巷子里,仰头看老赵家东屋山墙。

墙上从地基往上裂了一道缝,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筷子,水泥抹面裂得跟蜘蛛网一样。

大伯掏出手机,对着墙拍了好几张。

老赵媳妇还嚷嚷,你看我家墙都裂了!

就是你们老周家前年修那条排水沟闹的!

大伯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她,这裂缝少说七八年了。

缝里水泥都发黑了,还有苔藓印子,排水沟前年修的,你倒是会赖。

老赵媳妇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时候老赵从院子里出来了,手里还捏着半根黄瓜。

大伯冲他一点头,你家这房是九几年盖的吧?

老赵说九六年。

大伯说那会儿审批手续跟现在不一样,你家东屋这个山墙,超没超宅基地红线?

老赵脸色变了。

他媳妇抢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伯拉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纸,是我昨晚打印的他们村宅基地宗地图,复印件,村委会墙上贴的那种,人人能查。

大伯指着一处,你家东屋山墙往外凸了四十公分,占的集体巷道。

按政策这叫超占,翻建的时候新证办下来,超占部分要退,不退不给你发新证。

老赵媳妇不拍地了,两手在身上蹭了蹭,过来看那张纸。

她不认字,拿手指头顺着线摸。

老赵说话了,声音有点抖,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量。

大伯把纸叠起来,塞回包里。

当年没人举报嘛,这回老周家翻建,四邻签字表递到国土所,我一并把这四十公分的事报上去。

新证办不下来,你家这个边间以后连买卖过户都走不了手续。

他顿了一下,就这一下最狠,我不急。

你侄子那个副所长,管不管这四十公分?

老赵媳妇手开始抖,去扯老赵袖子。

老赵黄瓜掉地上了,问大伯,你是县里哪个部门的?

大伯说,退了。

现在就是个老百姓。

他指了指我,这是我侄子,开车来的。

又指舅舅,这是我亲家兄弟,要盖房的。

老赵媳妇嘴一撇,想哭又憋回去。

大伯走了两步,回头说,咱们讲理。

老周家盖房,该让的地方让。

檐口离你家山墙本来该退一米五,我让他退两米。

你那个采光,新楼二层朝你那边不开窗,只在北墙开。

至于风水,那是你们两家自己商量,我不管。

能签,明天把表拿来我看看。

老赵两口子对看一眼。

老赵先点了头。

他媳妇一跺脚进了屋,把门摔得山响,但没说不签。

大伯又回头补了一句,四十公分的事,你们自己合计。

签了字,就当没这回事。

整段话说完不到十二分钟。

从老赵家门口出来,舅舅腿都软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问大伯,这四十公分你真有把握?

大伯笑了一声,掏出那张复印件翻过来,背面空白。

你看清楚,正面是宗地图,背面一个字没有。

我唬他们呢。

那墙缝确实是老缝,可超没超红线,得实地测绘,麻烦得很。

他们两口子这辈子没说过实诚话,乍一听有人要较真,先怂的是自己。

我站在旁边心里直感叹。

大伯这二十三年公家饭,全攒在这一张嘴上。

签字表是下午送来的,老赵家两口子都签了名按了手印,还在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同意翻建,不得挡光。

舅舅拿着那张表,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二天挖机重新进场,老赵两口子把自家院门关了没出来看。

动工那天中午,舅舅在院子里支了张折叠桌,让舅妈炒了六个菜。

大伯坐主位,舅舅开了一瓶存了八年的酒。

喝到第三杯舅舅眼圈红了,说哥这些年我在村里被人欺负,都没敢跟你张口。

大伯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在这位置上干了大半辈子,最烦的就是拿官帽子压人。

今天不压不行,那家人认这个,只有这个管用。

酒喝到一半,大伯说了件事,把这桌人都听愣了。

他干到退休前一年,老赵那个侄子,找他批过一个超市的规划,手续不全,想走捷径塞了五千块购物卡。

大伯把卡装信封里原样退回去,没给批。

那侄子托人打电话,电话里说得难听,说大伯一个快退休的老东西,油盐不进。

大伯说,我当时就回了他一句,我退了我回家种花,你还在位置上待一天,就得按规矩办一天。

他抿了口酒,这梁子早就结下了。

今天我到老赵家去,没提这茬。

提了就把事搅浑了。

拿规矩说话,谁都挑不出毛病。

舅舅听完,端着酒杯半天没往嘴边送,末了问了一句,哥,那你说他侄子知道了,会不会给你使绊子?

大伯笑了一声,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医保卡里还有八千多没花。

他能把我怎么着?

他使绊子,我就拿他超占那四十公分说事,看他敢不敢查。

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

散场的时候大伯把那个黑公文包夹在胳肢窝里,朝村口走。

背影看着瘦瘦的,步子倒是稳当。

我开车送他回县城,路上他眯着眼靠在座位上,跟来时一个样。

表哥的婚事后来定在了十月。

女方爹妈来看了新房,上下两层贴了瓷砖,院子打了水泥地坪。

女方爹绕着房走了一圈,把每个窗户都摸了一遍,最后说,这活干得规矩,窗户开得也懂事。

舅舅当天就给大伯打电话报喜,说房顺利封顶了。

老赵家那边后来托了老钱来递话,问那四十公分的事到底怎么说。

大伯让老钱带回去一句,你家墙超没超红线,自己心里有数。

真有超的,退了不就行了。

老赵家到底没再折腾,他家东屋山墙那道老缝就用水泥抹了抹,再没提过。

表哥婚礼那天,大伯坐在最角落那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

轮到新人敬酒,表哥专门把大伯的杯子满上。

大伯站起来一口干了,坐回去继续剥花生。

我坐在他旁边,听他跟舅妈说了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盖一栋房,要碰上好几道坎。

能过去,靠的不是谁拳头硬,是懂规矩的人站在你这边。

从舅舅家出来那天晚上,我开车过大伯住的县城老街。

路灯底下他摆着手不让送,拎着那个磨白了边的黑包,拐进了单元门。

包里翻出那张翻建的签字表,舅妈说要给他留个纪念,他没要。

他说留着那东西没用,道理留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