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纸钱烧到一半,我拿铁签子拨了拨,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
灵堂搭在老屋客厅,母亲的遗像正对着门,照片是去年拍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得腼腆。
香炉里的三炷香才燃了半截,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舅妈吕莲。
滑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叫一声,那头的声音就劈了过来:“惜文,你妈头七过了,有件事得跟你说。她活着每月给你姥四千,如今人不在了,这笔钱你当晚辈的必须补齐。”纸灰扑了我一脸,我攥着手机,指头冰得发麻。
01
电话挂断以后,我蹲在火盆边上好一会儿没动。
纸钱烧完了,剩下黑黢黢的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灰烬就贴着地面打旋儿。
灵堂是临时搭的,客厅正中间摆了一张方桌,桌上供着母亲的遗像和一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三炷香。
香灰攒了半寸长,颤巍巍挂着,终于断了,落进饭碗里。
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搁在我旁边的矮凳上。
面条是挂面,坨成一团,汤底清汤寡水,飘着两片菜叶子。
母亲生前最拿手的是手擀面,面团揉得筋道,切得匀称,下锅前抖一抖,根根分明。
她走了以后,家里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吃一口。”父亲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摇摇头,反问他:“爸,我妈每月给姥姥打钱的事,你知道吗?”
父亲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眼神往遗像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你妈的事……我不好多问。”他顿了顿,“你妈不容易,你别怪她。”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我端起那碗面,筷子搅了两下,实在吃不下,又搁回去。
父亲没再劝,自己蹲到门槛上,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缭绕里,他的背影缩成小小一团,灰白的头发在灯泡底下发亮。
晚上守灵,我坐在母亲生前睡的那张木板床上。
床是老式的,棕绷子,坐上去咯吱响。
床头柜三个抽屉,最上面那个塞满了东西,针线盒、降压药、老花镜、一摞超市打折的宣传单,还有几支用过的圆珠笔。
我一样样往外拿,翻到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扯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封面的记账本,封面上沾了油渍,边角卷着,被翻过很多回,纸页都发毛了。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八年前的三月。
母亲的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摘要栏写着“转”,金额栏四千。
第二页,四月,四千。
第三页,五月,四千。
我一页页翻过去,每个月都是四千,雷打不动,连春节那个月都没断过。
有些页脚折了角,有些页面上有圆珠笔描过的痕迹,数字被反复描粗。
收款账户那一栏被透明胶带贴住了,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尾号四位。
我把胶带抠开一条缝,看到户名第一个字是“吕”。心猛地往下一沉,手跟着抖了一下,胶带又弹回去,把那个字重新盖住了。
那一夜我没合眼。
母亲的遗像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像是看着我又像是看着别处。
我想起她去年冬天来省城看我,穿一件领口起球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我拉她去商场买羽绒服,她试了一件又一件,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翻出吊牌看了价格,拽着我就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一袋橘子,塞给我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那袋橘子十五块,她付钱的时候数了两遍硬币。
可她给自己买什么呢。每个月四千,一年四万八,八年将近四十万。她从哪儿省的这笔钱?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先不声张,查清楚再说。
02
第二天上午,我借口收拾母亲遗物,把记账本藏进了自己包里。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闷,木屑飞溅。
我站在母亲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樟脑丸的味道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里面码着几件旧毛衣,袖口都松了,颜色洗得发灰。
毛衣底下压着一沓体检报告,用橡皮筋扎着。
我随手抽出一张,去年的,血红蛋白那一栏标着向下的箭头,旁边有医生的批注:建议加强营养,注意休息。
再往前翻,前年的,也是贫血。
大前年,营养不良。
我把那几张纸摊在床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那些向下的箭头上,刺眼得很。
母亲每个月打出去四千,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体检报告上写着营养不良。
她给姥姥买的补品我去看过,柜子里堆着蛋白粉、阿胶糕、中老年奶粉,有些连包装都没拆,落了厚厚一层灰。
那些东西是给姥姥的,可她自己呢?
她碗里连块肉都少见。
中午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端到父亲面前。他接过碗,低头吃了两口,忽然说:“你妈以前总说,她欠你舅的。”
“欠什么?”
“当年你舅结婚,家里拿不出彩礼,你妈把攒了两年的工资全搭进去了。那时候她刚参加工作,一个月才挣几个钱,硬是攒了三百块。”父亲把筷子搁下,碗里的面没动几口,“后来你舅做生意赔了钱,又是你妈帮着还的。你舅妈那人……”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爸,我妈这些年给姥姥的钱,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没点。“你妈不让说。她说要是闹开了,你姥姥没人管,她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所以你就看着她一个人扛?”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烟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变了形。
“我没用。”他说,“你妈比我能干,比我有主意。她说忍忍就过去了,我就信了。”
下午我给舅舅周志坚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
我说:“舅,我妈记账本上每个月转出去四千,收款人姓吕,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电视声也像是被谁摁了静音。“惜文,”舅舅的声音哑着,“你别怪你舅妈,都是我的主意。”
“你的主意?什么意思?”
“你姥年纪大了,看病吃药都要钱。你妈条件好,帮衬一把是应该的。”他说得磕磕巴巴,像是背好的词儿,“那个账户是你舅妈的,方便取钱给你姥用。”
“姥姥知道这笔钱吗?”
舅舅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那边……我们替她收着,一样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母亲床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们替她收着”,这话经不起推敲。
姥姥一个老太太,每个月四千块的生活费,怎么花?
舅舅家这些年换了新车,表弟念大学的学费一年好几万,舅妈朋友圈里晒的旅游照片一张接一张。
我翻出手机,点进舅妈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上个月发的,她站在三亚的海边,穿着碎花长裙,笑出一口白牙,配文写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母亲这辈子没看过海。
她最远只去过省城,还是来看我。
她住在老屋里,冬天冷得缩手缩脚,夏天热得整夜睡不着。
她的钱去了三亚,变成了舅妈身上的碎花裙子和朋友圈里的点赞。
03
隔天我去了老家属院。
姥姥住三楼,楼梯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扶手锈得发黑。
我敲门的时候听见里头有电视声,咿咿呀呀唱着戏。
姥姥开门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我的手往屋里带,嘴里念叨着“惜文来了,惜文来了”。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忘了浇水。
茶几上放着一盘花生米,几块桃酥,用纱罩罩着。
姥姥给我倒了杯水,杯子上印着某某银行的广告,杯壁有茶渍。
她挨着我坐下,问:“你爸还好吧?”
“还好。”
“你妈……”姥姥眼圈红了,“你妈走得太急,我都没见上最后一面。那天晚上我右眼皮一直跳,跳了一宿,第二天就接到电话……”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说:“你舅妈常来,送菜送药的,就是来了爱翻我抽屉。我说你翻啥,她说找剪刀。可剪刀在茶几上搁着她不拿,偏翻抽屉。”
我顺着她的话问:“姥姥,我妈以前每个月给你钱,你知道吗?”
姥姥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你妈是给我塞过钱,我说不要,她非给。后来我说你别给了,你舅妈知道了不高兴。”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摆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舅妈为什么不高兴?”
“她……”姥姥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惜文,你妈不容易。她怕我受气,什么都忍着。有一回她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叫你舅妈知道了,跑到我这儿来吵,摔了一个暖水瓶。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算一天,不想给儿女添麻烦。”
她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颤巍巍走进卧室。
我跟过去,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存折,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妈上个月给我的,让我别跟旁人说。你拿着。”
我翻开存折,最后一笔存入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金额四千,备注栏写着“给妈买药”。
前面还有几笔,都是母亲的名字。
存折里一共六万三,姥姥一分没花。
“姥姥,这钱你留着用。”
“我不缺钱。”姥姥攥着我的手,手心干枯温热,“你妈的钱,我不能要。你拿着,你妈对不住你。”
“她没对不住我。”
“怎么没有?”姥姥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她攒的钱都填了周家的窟窿,没给你留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在省城租房住,她心里有数,可她说不出。她那人,话都憋在心里,憋了一辈子。”
我蹲在姥姥膝前,把存折合上,又塞回她枕头底下。
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母亲最后一次给姥姥钱,是绕开舅妈直接塞到姥姥手里的。
她已经开始反抗了,可老天没给她时间。
临走的时候,姥姥拉住我的袖子,欲言又止。“惜文,你别跟你舅妈闹。你妈忍了这些年,你要是闹了,她在下面不安生。”
我拍拍姥姥的手,没答应也没拒绝。
04
从姥姥家回来,我直接去了银行。
柜员帮我打印了近五年的流水,厚厚一沓,翻起来哗哗响。
每一笔四千的转账都指向同一个账户,户名清清楚楚印着“吕莲”。
八年,九十六笔,三十八万四千块。
这些钱从母亲的工资卡里流出去,流进了舅妈的腰包。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流水单哗哗翻页。
街对面有个老太太在卖烤红薯,铁皮炉子冒着白烟,甜丝丝的香味飘过来。
我想起母亲冬天最爱买烤红薯,捂在手心里暖着,掰开给我一半,自己吃小的那半。
我给舅舅又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我直接问:“舅,姥姥根本不知道这笔钱,舅妈拿去还了房贷对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舅舅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惜文……”
“舅,你告诉我实话。”
“你舅妈说,咱妈那边她来管,钱的事不用我操心。”舅舅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抬不起头。当年做生意赔了,是你舅妈从娘家借的钱填的窟窿。我在这个家里,说话不硬气。”
“所以你就让我妈替你还?”
“你妈说,她替我还,就当是帮弟弟了。”舅舅忽然哽咽了,“可后来你舅妈越来越过分,你妈想停,你舅妈就闹。有一回你妈偷偷把钱直接塞给你姥,你舅妈知道了,跑到你姥家大吵一架,把你姥气得住了院。从那以后,你妈就不敢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舅,我妈头七刚过,舅妈就打电话让我接着给。这事你知道吗?”
“什么?”舅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打电话了?”
“打了。让我每月补四千,说这是当晚辈的义务。”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闷响,接着是舅妈尖利的嗓音从远处传来:“周志坚你跟谁打电话呢?”然后电话断了。
我站在街边,车流从眼前一辆辆驶过,尾灯拉出长长的红线。
母亲忍了八年,忍到死都没跟我说过一句。
她日记里写“为了我妈能有人照顾,我忍”,可她换来的是什么?
舅妈在三亚的海边笑,她在体检报告上写着营养不良。
那天晚上我回到老屋,父亲已经睡了,鼾声从里屋传出来,一下重一下轻。
我坐在母亲遗像前,把流水单一张张铺开,铺了满满一桌子。
烛火跳动着,那些数字像是活的,一个个往我眼睛里扎。
我对着母亲的遗像说:“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遗像上的母亲还是那样笑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
05
家族聚会在三天后。
姥姥的生日,年年都在舅舅家过。
我提前到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包里装着银行流水和那本记账本。
舅妈开的门,脸上堆着笑,嘴里说“惜文来了”,眼睛却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在我包上停了一下。
饭桌上坐了满满一桌人。
舅舅坐在主位,低着头扒饭,不敢看我。
姥姥坐在他旁边,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暗红色外套,袖口挽了两道。
表弟周孝琳从大学回来,正低头玩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大姑傅翠兰和二叔傅长河也来了,七嘴八舌聊着家常,说谁家孩子考了公务员,谁家又买了新房。
舅妈把一盘红烧鱼端上桌,笑盈盈地说:“妈,多吃点鱼,补钙。”又转头看我,“惜文,你也吃。你妈走了,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有什么事别见外。”
我把筷子搁下,从包里拿出那本记账本,搁在桌上。“舅妈,我妈记账本上每个月转出去四千,收款人是你。这事你知道吗?”
饭桌上一瞬间静得能听见鱼汤冒泡的声音。
大姑的筷子停在半空,二叔端起的酒杯放下了。
舅妈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妈那是给姥姥的赡养费,我帮着收的。”
“姥姥知道这笔钱吗?”我看向姥姥。姥姥攥着筷子,看看我又看看舅妈,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舅妈把盘子往桌上一墩,鱼汤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片。
“傅惜文你什么意思?你妈给亲妈的钱,我这个当儿媳妇的帮着管怎么了?你妈在的时候都没说啥,你一个小辈跑来查账?”
“我妈在的时候不敢说。”我翻开流水单,指着上面的户名,“因为一说,你就拿姥姥出气。你跟我姥吵架那次,我姥住了三天院,有这事吧?”
舅妈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听谁胡说的?周志坚!”她扭头冲着舅舅喊,“你跟你外甥女嚼什么舌头?”
舅舅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外走。舅妈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躲什么躲?把话说清楚!”
姥姥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桌子人都听见了:“志坚,你坐下。”
舅舅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慢慢坐回去,双手抱着头,埋在两膝之间。
06
舅妈还在嚷,说我白眼狼,说母亲生前答应过给到姥姥百年,说这些年她伺候姥姥有多辛苦。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你妈活着的时候都没说个不字,你倒来充孝子贤孙了?你妈给亲妈的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站起来,把流水单拍在桌上,“那请舅妈解释解释,为什么姥姥的赡养费打进了你的私人账户?为什么姥姥的存折里一分钱都没有?你拿这些钱还了房贷,换了新车,去三亚旅游,这就是你说的伺候姥姥?”
舅妈的脸涨成猪肝色。她一把抓起流水单要撕,我抢先一步抽回来。“撕了也没用,银行有底,警察来了也能查。”
“警察?”舅妈尖笑一声,“你吓唬谁?家务事警察管得着吗?”
“诈骗四十万,你说管不管得着?”
大姑在旁边插嘴:“吕莲,这就是你不对了。秀兰的钱是给咱妈的,你怎么能揣自己兜里?”
二叔也开了口:“志坚,你说句话。”
舅舅埋在膝间的头抬起来,眼眶通红。“钱被她还了房贷了。前年买的那套房,首付就是……就是秀兰的钱。”
姥姥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她颤巍巍站起来,指着舅妈:“吕莲,你给我说清楚,这些年我儿子给你的钱,到底花哪儿了?”
舅妈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妈,您别听她挑拨……”
“我问你花哪儿了!”姥姥的声音带着哭腔,拐杖往地上戳得咚咚响,“我说怎么我抽屉里的钱老是少,我说怎么志坚换车我说要买个按摩椅他说没钱,原来钱都叫你划拉走了!”
姥姥的身子晃了晃,我赶紧过去扶住她。
老太太站稳了,一拐杖打在舅舅肩膀上。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她哭着骂,“你姐的钱,你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的钱,你拿去给你媳妇买房?你还是人吗?”
舅舅没躲,那一拐杖结结实实落在肩膀上。他低着头,眼泪砸在桌面上。“妈,我错了。”
舅妈见势不妙,忽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我嫁到你们周家三十年了,伺候老的拉扯小的,我图什么?周志坚做生意赔了钱是谁填的?还不是我从娘家借的!你们周家欠我的!”
“你闭嘴!”姥姥指着门口,“你走,你走!从今往后别进我周家的门!”
舅妈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冷哼一声:“走就走,谁稀罕。”她扭头看我,“傅惜文,你等着,我跟你没完。”说完摔门出去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墙上的相框都晃了晃。
07
舅妈走了以后,屋里只剩下亲戚们的窃窃私语和姥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扶着姥姥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姥姥不喝,攥着我的手,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惜文,我对不住你妈。”姥姥说,“我知道吕莲那人贪,可我老了,怕闹起来没人管我。你妈为了我,忍了八年,我这个当妈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不敢说。”
我蹲在她面前,拿纸巾给她擦泪。“姥姥,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姥姥摇头,“你妈最后一次来,给我塞了四千块钱,我说不要,她硬塞。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姥姥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舅舅从桌上拿了根烟,走到阳台上,点了几次才点着。
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烟夹在指头间抖个不停。
表弟周孝琳站在客厅角落,手机早就不玩了,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大姑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烧水。
二叔拍拍舅舅的肩膀,说了句“想开点”,也没再多话。
我走到阳台上,站在舅舅旁边。他侧过脸来看我一眼,眼睛红得像兔眼。“惜文,舅对不住你。”
“舅,你早该说出来的。”
“我……”他猛吸了一口烟,“我没用。你舅妈说得对,当年她借钱给我填窟窿,我在她面前就矮一头。可你妈替我还了这么多年,我……”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妈最后那几个月,是不是很难?”
我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惜文,妈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什么”。
那时候她声音里透着疲惫,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我说“妈你说啥呢,我有工资”。
她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她最后几个月还在打钱。”我说。
舅舅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他蹲在阳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晚上,我拨了报警电话。
接线员问清楚情况,说会安排派出所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母亲遗像前,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堵得厉害。
报警这件事我想了两天,母亲要是活着,多半会拦着。
可她不在了。
我不能让舅妈拿着她的血汗钱过好日子,更不能让她拿这件事再去逼别人。
警察来得比预想快。
第二天上午,两个民警上门做了笔录,我把银行流水、记账本和姥姥的证词都交了过去。
民警说涉案金额较大,要立案调查。
舅妈被带走那天,在楼下扯着嗓子骂了半个钟头,说傅惜文你不得好死。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被塞进警车,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空。
08
消息传开以后,亲戚们分成了两拨。
一拨打电话来指责我,说家丑不可外扬,说我不顾长辈脸面,说我妈要是活着肯定不同意我这么做。
电话一个接一个,铃声从早响到晚。
父亲接了几个,跟人在电话里吵起来,脸红脖子粗的。
“我闺女做得对!”他对着话筒吼,“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秀兰的钱叫人家拿走了你们谁吭过一声?”说完把电话一摔,坐在椅子上喘粗气。
另一拨打电话来安慰我,说早就看吕莲不顺眼,说我妈这些年太委屈。
大姑傅翠兰从县城赶过来,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惜文,你做得对。你妈那个人就是太老实,被人拿捏了一辈子。”她说着说着自己抹起眼泪,“当年你妈嫁过来的时候,多水灵一个姑娘,这些年叫你舅妈欺负的……”
父亲在一旁闷头抽烟,等大姑说完了,他才开口:“惜文,你妈要是怪我,就怪我吧。我早知道这事,可你妈不让说。她说要是闹开了,你姥姥没人管,她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爸,不怪你。”我说。
大姑帮着张罗了母亲的五七。
按老家的规矩,五七是个大日子,要烧纸扎的房子和衣物。
我在纸扎铺订了一套四合院,带院墙和门楼的那种。
老板问我写谁的名字,我说周秀兰。
他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在纸扎的门楣上。
烧纸那天来了不少人。
姥姥也来了,由舅舅搀着。
舅舅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见了我就低下头。
姥姥在母亲遗像前站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块蓝布手帕,里面包着一对银耳环。
“这是你妈小时候我给她打的,她一直没舍得戴。”姥姥把手帕塞给我,“你留着,做个念想。”
纸扎的四合院点着了,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人脸发烫。我站在火堆前,看着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心里想,妈,你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那天晚上父亲喝多了,坐在母亲遗像前说了很多话。
说他跟母亲刚结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母亲跟着他吃了不少苦。
说母亲怀我的时候馋酸杏,他跑了三个村子才买到半斤。
说母亲生我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他在产房外面把嘴唇都咬破了。
说着说着他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我坐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母亲这一辈子,在父亲嘴里是苦的,在姥姥嘴里是忍的,在舅舅嘴里是亏欠的。
可在我心里,她就是我妈,一个话不多、手巧、倔强的普通女人。
她没享过什么福,可她扛起了所有人。
09
五七过后,我开始收拾母亲的老屋。
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准备捐出去。
母亲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旧了。
那件蓝布衫我留下了,叠好放进自己包里。
还有她的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我试了试,戴上头晕。
我翻到衣柜最底层,摸到一个咸菜坛子,沉甸甸的。
坛子是陶土的,外壁上了釉,棕褐色,坛口盖着个粗瓷碗。
我搬出来搁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没有咸菜,塞满了零钱。
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用橡皮筋扎成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坛子旁边有个空药瓶,是母亲的降压药瓶,瓶底贴着一圈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惜文结婚。
我把坛子抱出来,坐在床沿上数。
一捆一捆拆开,捋平,一毛的十张一沓,五毛的十张一沓,一块的十张一沓。
数到最后,八千三百块。
母亲每个月打出去四千,自己就靠这点零钱过日子。
她每天买菜省下的,卖废品攒的,过年的压岁钱没舍得花存起来的。
攒了八年,八千三百块。
连一件像样的羽绒服都买不起。
药瓶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惜文,妈没本事,给你攒的嫁妆就这些。
你别嫌少。
坛子里的钱你拿去,买件好衣裳穿。
妈这辈子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你替妈穿。
我抱着坛子,把脸埋进去,闻到一股咸菜和零钱混在一起的味儿。
那味道说不上好闻,可那是母亲的味道。
她腌了一辈子咸菜,坛子里的咸菜吃完了,就攒钱。
攒着攒着,人没了。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看见我怀里的坛子,愣了一下。
我说:“妈给我攒的。”他走过来,摸了摸坛子口,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摩挲。
“你妈手巧,腌的萝卜干最好吃。”他顿了顿,“你姥姥也爱吃。”
“爸,你知道这个坛子吗?”
“知道。”父亲蹲下来,看着坛子里的零钱,“有一回我见她往里面塞钱,我问她攒这个干啥,她说给惜文攒嫁妆。我说现在谁还攒零钱,她说零钱也是钱,攒一分是一分。”
他拿起一沓五毛的,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你妈这辈子,没享过福。”
10
吕莲的案子判下来,缓刑,退赔全部款项。
周志坚把新买的那套房卖了,凑了三十多万还给我。
钱打到我卡里那天,我去银行取了两万现金,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去了姥姥家。
姥姥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我来,笑得满脸褶子。
我把信封搁在她腿上,说:“姥姥,这是我妈给您的,您收着。”姥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推回来。
“你妈给过了。上个月她给我那四千,我还没花呢。”
“那是上个月,这是这个月。”
姥姥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样,倔。”她把信封收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行,我收着。等我走了,还是你的。”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给她烧了壶水。
灶台上的咸菜坛子空着,我把从家里带来的萝卜干装进去,压紧实,盖上盖子。
姥姥跟过来看,说:“你腌的?手法跟你妈像。”
“我照着妈的方子腌的。”
“你妈腌萝卜干,要放点花椒。”姥姥揭开盖子闻了闻,“少了花椒。”
“下次放。”
姥姥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太阳往下沉,把屋子染成暖黄色。
我扶着姥姥坐回沙发,给她剥了个橘子。
她吃一瓣,我吃一瓣,橘子酸甜,汁水沾了满手。
母亲遗像前,我摆了一碟新腌的萝卜干。
父亲从外面回来,看了一眼,说:“你妈爱吃这个。”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嚼,又说:“咸淡刚好。”
“下次放花椒。”
“对,你妈腌的都放花椒。”
我点点头。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着玻璃。
我想起母亲日记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惜文,妈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什么。”可她留给我的东西,比钱重得多。
那股在亲情面前不低头的硬气,那坛子攒了八年的零钱,那碟咸菜的味道,够我用一辈子。
我把姥姥的存折放回她枕头底下,没要。
姥姥的钱是她自己的,母亲的账已经算清了。
往后每个月,我回老家看姥姥,不带钱,带点软和的点心和水果。
有时候带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姥姥的咸菜坛子渐渐又满了。
入冬那天,我收拾母亲的遗物,翻出她那件蓝布衫。
袖口的磨痕还在,领子洗得发白。
我把衣服展开,铺在床上,从领口到衣摆一点点抚平。
衣服上还残留着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菜味儿。
我把蓝布衫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
旁边是母亲的老花镜和那本记账本。
记账本我没扔,留着。
最后一页有母亲写的一行小字,我翻到那页,看了很久。
那行字写的是:惜文爱吃萝卜干,坛子里的吃完再给她腌。
坛子里的萝卜干还有大半坛。
我关上柜门,走到厨房,打开咸菜坛子,夹了一碟出来,搁在母亲遗像前。
父亲坐在饭桌前,端着碗等我。
我盛了两碗饭,一碗搁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下来。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父亲吃了口饭,忽然说:“你妈腌的萝卜干,比街上卖的好吃。”
“嗯。”
“你也会腌了。”
父亲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我夹了一块萝卜干,脆生生的,咸里带着一丝回甘。跟母亲腌的一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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