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饭桌上震个不停。
女儿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一辆蓝色货车,车头系着红绸。
她配了一句“咱家新车到手”。
我还没来得及笑,亲戚郑秀芹冒出一句:“这不是长秀家买的车吗?”小姑子紧跟着说:“哥,你借车的事跟嫂子说了吗?”我手里的汤勺磕在碗沿。
吕长贵坐在对面,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拍桌子站起来,一把把他拽起。
他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群里亲戚一个接一个问。
女儿电话打过来,声音发颤。
我翻开抽屉里的存折,余额只剩零头。
货车到底是谁的?
十五万去哪了?
吕长贵为什么不敢抬头?
那天晚上,粮油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风灌进来,冷得我直哆嗦。
01
我跟吕长贵在县城东关街开粮油店,整整二十三年。
店不大,两间门面,后面隔了半间当仓库,再后面搭了个棚子做饭。
每天早上五点,我起来卸货,吕长贵跑运输,给人拉砖拉沙。
东关街是条老街道,柏油路面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天晴了扬灰。
街两边全是小铺子,卖五金的、卖种子的、修电动车的,还有郑秀芹的理发店。
她在店门口支了把遮阳伞,伞面上印着“剪发十元”,红底白字,都褪成粉的了。
这些年省吃俭用,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关了店,把当天的营业款数一遍,整数存银行,零头放铁皮盒里当找零。
吕长贵常说我抠,买个扫把都要货比三家。
我不理他。
过日子不抠,钱从天上掉下来?
爬到十五万的时候,我跟他说,够了,给贝拉买辆货车。
贝拉在城里做电商,卖我们县的土特产,核桃、红枣、小米。
她跟我视频的时候说,妈,要是有辆自己的车,我一个月能多跑两趟,挣得比现在多。
我说行,妈给你攒着呢。
她说妈你真好,我挣了钱先还你。
我说还啥还,妈就你一个闺女,不给你花给谁花。
吕长贵坐在柜台后面抽烟,听我算账。
我说完存折的事,他嗯了一声,把烟灰弹进铁皮罐头盒里。
我瞪他一眼,他就笑,说,你管钱,你说了算。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面子。
朋友借钱,他从来不拒绝。
老家来人,他非得请人去饭店吃一顿,我说在家吃不一样吗,他说,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能寒碜。
因为这个,我们吵过好几回。
有一回他堂哥来借五千,他二话不说就给了,过了半年人家没还,他也不催。
我逼着他去要,他去了,回来跟我说,哥说再缓缓。
我说缓到啥时候,他说,人家有难处。
我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后来我立了规矩,超过两千的,必须跟我商量。
他答应了,当着贝拉的面说的,说以后大钱都听我的。
那天下午,吕长秀来了。
她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小卷,进门就喊哥。
吕长贵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给她搬凳子。
我正在后面点货,听见她声音就出来了。
她这个人,平时不怎么来,来了准有事。
上一次来是过年,提了两箱奶,走的时候借了三千。
说是给孩子交学费,到现在也没还。
“嫂子,忙着呢。”她冲我笑。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对单子。
吕长秀坐下来,搓着手,说想借三万块钱周转。
她老公邓永胜跑运输,最近接了个活,需要先垫油钱。
我说,秀啊,你哥我俩攒钱给贝拉买车呢,这钱动不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看吕长贵。
吕长贵低着头,拿抹布擦柜台,擦得吱吱响。
吕长秀说,嫂子,就周转两个月,利息我按银行的给。
我说不是利息的事,这钱有去处了。
她说,嫂子,你跟我哥再商量商量呗。
我说不用商量,这事我一个人定了。
她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吕长贵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我问他,你妹不会生气吧。
他说,没事,亲兄妹,还能为这点钱翻脸?
我说,你别不当回事,她刚才看你的那个眼神,跟要吃了你似的。
他说,你想多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问他咋了,他说,没咋,吃多了撑的。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厨房里,没开灯,烟头一明一暗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
02
过了两天,吕长贵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在邻县做二手车生意,手里有辆九成新的货车,原价十二万,现在八万就出手。
“八万?”我停下手里的活。
“嗯,车主急着用钱,车况好得很。”他站在货架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省下四万,能给贝拉当本钱。”
我擦了擦手,想了想。
四万不是小数目,够贝拉大半年的房租。
我说,你那个朋友靠谱吗?
他说,认识七八年了,一起跑过车。
我说,那行,你去看看,带上贝拉。
他答应得爽快。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到晚上才回来。
我问他车咋样,他说好得很,发动机没动过,轮胎都是新的。
我说,那怎么才卖八万?
他说,人家急用钱,你管这么多干啥。
我说你拍照片了吗?
他说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再追问。
他这个人,平时买个菜都要跟人讲半天价,这回这么痛快,我心里犯嘀咕。
可一想到能省四万,那点嘀咕也就压下去了。
晚上贝拉打电话来,我跟她说看车的事,她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叫,说妈那我下周就回来,咱们赶紧把车定了。
我说行,等你爸把手续办妥。
挂了电话,吕长贵问我,贝拉说啥。我说她高兴坏了。他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我看得出来,嘴角是翘的,眼睛没跟上。
过了几天,我去银行存营业款。
排队的时候,我想起存折上的十五万,就顺嘴问柜员,我那个定期存折,现在有多少。
柜员是个小姑娘,圆脸,扎着马尾,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姐,你这存折上只有三千了。”
“三千?”我以为听错了。
“嗯,前天有一笔十四万七的转账,转到一个叫吕长秀的账户。”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的营业款差点掉地上。
后面排队的人催我,大姐你办不办啊。
我说办,把营业款存了,拿着存折往外走。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发花。
银行门口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白色保温箱,吆喝声又尖又长。
我听着那声音,觉得离我很远。
我回到店里,吕长贵不在。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吕长秀。
他妹。
他把钱转给他妹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
他明明知道那是贝拉买车的钱。
我把存折塞进抽屉,站起来擦货架。从这头擦到那头,又从那头擦到这头。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开始抖。我把抹布摔进水桶里,水花溅了一地。
晚上吕长贵回来,我把存折拍在柜台上。
“钱呢?”
他愣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我……我转去理财了,短期理财,利息高,三天就回来。”
“吕长贵。”我叫他全名,“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那一刻真想把手里的搪瓷缸砸过去,但我忍住了。我说,三天,我就等你三天。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后面搬米袋子。
他搬米的时候,腰弯得很低,一袋米五十斤,他扛在肩上,从仓库走到门口,脚步比平时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
他今年四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后颈上晒得黑红黑红的。
可这不能成为他骗我的理由。
03
三天没到,贝拉回来了。
她在城里租的房子退了,两个大箱子拖回来,累得满头汗。
箱子上贴着快递单,地址栏写着东关街粮油店。
她站在店门口,冲我笑,露出一排白牙。
她说,妈,我回来干,在县城弄个仓库,线上线下一起做。
我帮她搬箱子,嘴上说好,心里乱成一锅粥。
贝拉放下箱子就问,妈,车呢?
我说,你爸在看。
她说,看啥呀,都看半个月了。
我找爸去。
她跑去后面找吕长贵。
我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吕长贵嗯嗯啊啊地应着。
过了一会儿,贝拉跑回来,说,妈,爸说手续快办好了,让我别急。
我说,那就再等等。
她歪着头看我,说妈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昨晚没睡好,没事。
贝拉是个急性子。
她第二天就拉着我去看仓库,在城西物流园旁边,一年租金八千。
仓库不小,铁皮顶棚,水泥地面,墙角有个水龙头。
她说,妈,你看这地方多好,离高速口近,发货方便。
我说,车还没买呢,仓库先不急。
她说,妈,车一到就能开张,时间不等人。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蹲在地上量尺寸,拿手机拍照片,嘴里念叨着要买几个货架、几个打包台。
我站在旁边,想跟她说实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说?
说你爸把钱借给你姑了?
说你买不成车了?
我说不出口。
那十五万是我跟她爸一粒米一桶油攒出来的。
冬天卸米,手冻得裂口子,贴了创可贴接着干。
夏天搬油,后背的汗没干过,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
现在只剩三千。
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吕长贵躺在旁边装睡,呼吸都不匀。
第四天,我去银行查账,钱还是没回来。
我打电话给吕长贵,他说,理财出了点问题,再等等。
我说,吕长贵,你是不是把钱借给你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你瞎想啥呢。
声音虚得很。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旁边卖煎饼的摊子飘来葱花味,我闻着直犯恶心。
有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差点撞到我,按了两声喇叭。
我往旁边让了让,发现自己的腿在打软。
那天晚上,我跟吕长贵摊牌。
我说,你要是不说清楚,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头发里,埋着头。
半天才说,再给我两天,两天钱就回来。
我说,好,两天。你记住,两天之后要是钱没回来,我就去找吕长秀。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慌。那个眼神我记住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又怕又疼,还带着点求饶的意思。
04
两天后,吕长贵开回来一辆货车。
蓝色的,车头系着红绸,停在店门口,占了大半个路面。
邻居都出来看,说老吕家买车了,好家伙,真气派。
郑秀芹从理发店里探出头,看了两眼,没说话。
贝拉跑出去,围着车转了好几圈,拿手机拍了又拍。
吕长贵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钥匙,脸上挂着笑。
那个笑我看得出来,是硬挤出来的。
贝拉问他,爸,手续呢?
他说,在你姑那,让她帮忙办的,过两天拿回来。
贝拉哦了一声,没多想,跑回屋发朋友圈。
我把他拽到仓库后面。
“车哪来的?”
“买的啊,八万,便宜吧。”
“钱呢?十五万去哪了?”
他靠着墙,眼睛看着地上的米袋子。“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急。”
“说。”
“钱……借给长秀了。她买车差首付,我寻思等她周转过来就还。这车是我从她那借的,开回来给你看看,省得你着急。”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盯着他,他低着头,手在裤兜里掏烟,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我说,吕长贵,十五万,那是贝拉买车的钱,你一声不吭借给你妹,你拿我当什么?
他说,长秀说一个月给咱三千分红,一年就回本。我想着反正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赚点利息。我说,分红?她拿什么分红?车登记在谁名下?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我,我没理。
走到店门口,贝拉正蹲在车旁边拍照,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风大,迷眼了。
她站起来,说妈你眼睛都红了。
我说沙子迷的,你帮我吹吹。
她凑过来给我吹眼睛,手指碰到我的脸,凉凉的。
我差点没绷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把存折翻出来看。
那上面最后一行,十四万七千元,转出。
我坐在床边,吕长贵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我知道他也没睡。
我拿起手机,找到吕长秀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秀,明天我去找你。
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05
第二天早上,贝拉把货车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
她配了一句“咱家新车到手”,后面跟了三个笑脸。照片拍得挺好,车头朝东,阳光照在蓝漆上,亮堂堂的。红绸系在车头上,被风吹起来一角。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大伯母说恭喜,二姑说贝拉有出息,堂哥发了个大拇指。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七上八下。想让她删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郑秀芹冒出来了。
她是吕长贵堂哥的媳妇,在镇上开理发店,嘴快,什么话都藏不住。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又尖又响:“这不是长秀家买的车吗?我前天在镇上看见她开回来的,怎么成你家的了?”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刚才发消息的几个人都没声了,像是同时被谁捂住了嘴。
紧接着,吕长秀发了一条文字:“哥,你借车的事跟嫂子说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贝拉从屋里跑出来,举着手机问我,妈,姑说的是啥意思?
什么叫借车?
我还没回答,手机又响了。
郑秀芹在群里@吕长贵:“长贵,你倒是说句话啊,这车到底谁买的?”
吕长贵坐在饭桌对面,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是心虚。
我把手机拍在桌上,站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吕长贵,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这车是谁的?十五万去哪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发出声。贝拉站在旁边,看看我,看看他,眼眶慢慢红了。
手机还在响,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
婆婆曹淑芬发了一条:“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群里吵。”吕长秀发了一条:“嫂子,你误会了,我哥没跟你说清楚。”邓永胜没说话。
我松开吕长贵,拿起手机,回了吕长秀一句:“秀,下午两点,我去你家,当面说。”
然后我关了手机,走进里屋,把门反锁。
外面贝拉在哭,吕长贵在敲门,喊我的名字。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挂的结婚照。
照片里吕长贵穿着西装,我穿着红棉袄,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吕长秀家门口。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吕长秀的声音,婆婆的声音,还有吕长贵的声音。
他们比我先到。
06
吕长秀家在镇东头,一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
蓝色货车就停在桂花树旁边,车头的红绸还没摘。
我站在门口看了那车一会儿。
车是新,轮胎上的胎毛还在,驾驶室里挂着个平安符,红色的穗子垂下来。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四个人:吕长秀、邓永胜、婆婆曹淑芬,还有吕长贵。
他比我先到,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低着头。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攥着帕子,脸色沉沉的。
吕长秀给我倒茶,我没接。我说,秀,别的先不说,你哥转给你的十四万七,你认不认?
她放下茶杯,看了吕长贵一眼,又看我。“嫂子,这钱是我哥借给我的,不是偷的抢的。”
“借?跟谁商量了?跟我商量了吗?”
婆婆插话了:“荷香,长贵是他妹的亲哥,亲兄妹互相帮衬,天经地义。你咋这么较真?”
我说,妈,那是十五万,我跟长贵起早贪黑攒了二十多年的钱,贝拉等着买车用的。
长秀要借钱,当面跟我说,我能不帮?
可他们兄妹俩瞒着我,一声不吭把钱转走,还骗我说买理财,这叫啥事?
婆婆说,长贵怕你不同意,才没跟你说。他也是好意。
我说,妈,好意?贝拉工作都辞了,仓库定金都交了,现在车是别人的,钱要不回来,这叫好意?
吕长秀说,嫂子,我买车差首付,我哥说先挪一下,等生意做起来就还。我说,你买车,凭什么用我家的钱?这车登记在谁名下?
她顿了一下。“登记在我名下。”
我转头看吕长贵。
他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绞得发白。
我跟他过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他这个样子。
像做错事的孩子,又像被逮住的贼。
邓永胜这时候开口了。
他坐在吕长秀旁边,一直没说话,手里捏着烟。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嫂子,这车是贷款买的,首付五万,贷了八万。我哥那十五万,五万交了首付,剩下十万在我们手里周转。”
我看着他。“周转?你们拿我家的钱周转,谁给你们的胆子?”
邓永胜说,嫂子,你别急,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吕长贵一眼。吕长贵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央求。但邓永胜还是说了。
“贷款的时候,银行要担保人。我哥签了字,是担保人。”
客厅里安静了。
婆婆的帕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身。
吕长秀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站在那里,感觉血往头上涌。
担保人。
贷款八万。
要是他们不还钱,银行就找吕长贵。
我们家的房子,店里的货,全得搭进去。
我盯着吕长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签字了?”
他点头。
“瞒着我?”
他又点头。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想砸他。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杯子里是吕长秀刚倒的茶,还冒着热气。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洒出来一些,在玻璃桌面上淌成一小滩。
我转身往外走,吕长秀在后面喊嫂子,婆婆喊荷香,我都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吕长贵。
他还坐在那个塑料凳上,两只手捂着脸。
我跟他过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得这个人这么陌生。
桂花树上有只鸟在叫,声音又尖又细。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太阳照在头顶上,热得发晕。
07
从吕长秀家出来,我沿着镇上的老街走。
老街还是老样子,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铺子卖化肥的卖种子的卖五金杂货的。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花生,壳扔了一地。
我走到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我们结婚时住的老屋。
现在租给别人住了,门口晾着小孩的衣裳,红红绿绿的挂了一绳子。
我站在巷口,脑子里乱得很。
十五万没了,车是别人的,贷款担保挂在吕长贵名下。
贝拉还等着买车开张,仓库定金都交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
东关街那条街,谁家有点事不出半天就传遍了。
郑秀芹那张嘴,怕是已经在跟人说了。
手机震了,贝拉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声音带着哭腔:“妈,到底咋回事?姑给我打电话了,说那车是她家的。爸为啥不说话?那钱呢?”
我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屋顶的瓦楞。“贝拉,妈回去跟你说。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工作都辞了,仓库也定了,你们到底在干啥呀!”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听着巷子里的风,一阵一阵的。墙根底下长了一丛野草,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我蹲下来,拔了一根,在手里捻着。
下午我回到家,吕长贵已经在了。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豆角掐了一地。我走过去,把包放在灶台上。他没抬头,说:“荷香,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瞒你。”
“还有呢?”
“不该把钱借给长秀,不该签担保。”
我看着他择菜的手,那双手糙得很,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这双手搬过多少袋米,扛过多少箱油,我比谁都清楚。
可就是这双手,背着我签了字,把全家的家底交了出去。
“吕长贵,贝拉的工作没了,仓库定金交了,车是别人的,钱要不回来,银行还可能找上门。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我去要,我去把钱要回来。”
“你去要?你妹夫说了,十万在他们手里周转,拿什么要?车登记在你妹名下,贷款你是担保人,你拿什么要?”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掐豆角。豆角掐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
那天晚上,贝拉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
吕长贵在店里守夜,没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
后来我把存折翻出来,把抽屉里所有的单据都翻出来,一张一张对。
房贷还欠四万,店里存货值三万,贝拉手里的存款有两万。
加起来,够还银行一部分,但要是吕长秀那边断供,八万贷款全落到我们头上。
我算到半夜,算不动了,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梦里吕长秀开着那辆蓝色货车,从我身上碾过去,车轱辘上全是泥。
我想喊,喊不出声。
惊醒的时候,电视已经变成雪花点了,滋滋地响。
我关了电视,摸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08
第二天一早,我跟吕长贵说,离婚。
他正蹲在门口刷牙,牙刷从嘴里掉出来,摔在地上断成两截。他站起来,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啥?”
“离婚。房子归你,店归我,贝拉跟我。你签的担保你自己扛。”
他愣了半天,突然蹲下去,捡起那两截牙刷,攥在手里。泡沫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他说:“荷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离婚。”
“那钱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头一回见他这样。
结婚二十三年,再难的时候他都没掉过泪。
那年他跑车翻沟里,腿上缝了八针,没哼一声。
可这会儿他蹲在自家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又气又酸。
气他瞒我,酸他这副样子。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外面他还在哭,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隔壁卖五金的刘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贝拉从屋里出来,眼睛肿着。“妈,你们别离了。”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爸是错了,可他是为了这个家。姑说给分红,他想着赚点钱给我买车。他就是太信姑了。”
我看着贝拉。
她二十二了,说话还带着孩子气,可这句话说得我心头一颤。
吕长贵是蠢,是好面子,可他没坏心。
他就是太信他妹了。
从年轻时候就这样,他妹要什么他给什么,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八十了,住在弟弟家。
弟弟在镇上开小卖部,门口堆着啤酒箱子。
我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她耳朵背,我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没说钱的事,只说跟长贵闹了点别扭。
我妈摸着我的头,说:“荷香啊,钱没了能挣,人没了就真没了。长贵这个人,心眼实,就是耳根子软。你拿主意。”她的手干瘦干瘦的,指头上戴着顶针,是年轻时候做针线活留下的习惯。
我从娘家出来,天快黑了。
弟弟追出来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姐你拿着应急。
我没要,推回去了。
他说,姐你别硬撑。
我说,撑得住。
转身走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银行。
看着ATM机上显示的余额,三千二百块。
我在机器前面站了很久,最后取了五百,揣在兜里。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铁皮炉子,香味飘过来。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乎乎的。
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09
过了半个月,吕长秀家的贷款逾期了。
邓永胜跑车出了事故,在高速上追了尾,车被扣了,生意停了。
人倒是没大事,就是腿受了点伤,在家躺着。
银行打电话催款,吕长秀不接。
电话打到吕长贵手机上,他接了,脸色煞白。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银行说再不还款,就要起诉担保人。
我说,那就让他们起诉。
第二天,银行的人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在店里拍了照,又去了吕长秀家。
他们在店里拍照的时候,贝拉正好在,站在货架后面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银行的人走了之后,她问我,妈,咱家店会不会被收走。
我说不会,妈在呢。
过了三天,蓝色货车被拖走了。
停在镇东头那栋小楼门口的车,没了。
红绸也不知道被谁扯掉了,丢在路边的水沟里,被泥水浸得看不出颜色。
郑秀芹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配了两个字:可惜。
没人接话。
邓永胜跑到店里来找吕长贵,两个男人站在仓库后面吵。
我隔着门听见邓永胜说,哥,你得帮我想办法,那贷款是你担保的。
吕长贵说,我帮你想办法?
我的十五万还在你手里呢。
邓永胜说,那钱早花完了,进货压了一批,车又出了事故,一分不剩。
吕长贵蹲在地上,抱着头。我推门进去,邓永胜看见我,缩了缩脖子。我说,永胜,贷款的事,银行找的是担保人,可签字的人到底是谁?
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说,我去银行查了,担保合同上吕长贵的签名,笔迹不对。那天晚上你们拿合同来家里,他喝多了,是你媳妇代签的吧?
邓永胜的脸白了。
我拿出一张纸,是我从银行复印的担保合同。我指着签名栏:“这个字,横不平竖不直,长贵写字不是这样。秀代签的,对不对?”
他嘴唇动了动,没否认。
我说,代签的担保合同,法律上不认。
我咨询过律师了。
你回去告诉长秀,十五万,你们必须还,分期还,一个月三千。
要是不还,我就去法院告你们诈骗。
担保的事,银行那边我会去说清楚。
邓永胜走了。
他走的时候,腿有点瘸,背影一拐一拐的。
吕长贵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说,你别看我,我不是为你。
我是为贝拉,为这个家不被人掏空。
那天晚上,吕长贵给我端了一盆洗脚水。
水温刚好,他试过的。
他蹲下来要给我洗脚,我把脚缩回去了。
他蹲在地上,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把水盆放在我脚边,说,你自己洗吧。
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脚泡在热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的衣服照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也给我端过洗脚水。
那时候住老屋,窗户纸糊的,冬天漏风。
他端着搪瓷盆,从灶上舀热水,手冻得通红。
一晃二十多年了。
10
那之后,我们家变了个样。
我把粮油店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进货出货,一分一厘记得清清楚楚。
我买了个带锁的账本,每天记账,月底对账。
吕长贵跑运输挣的钱,当天交到我手里,我给他留两百块零花。
他要是想多要,得说清楚用途。
头一个月他不习惯,有天晚上跟我说,想多拿一百,跟朋友吃饭。
我说行,记上。
他在账本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吕长秀那边,每个月月底转三千过来。
头两个月准时,第三个月拖了五天。
我让贝拉在家族群里@了她一次,钱当天就转过来了。
婆婆曹淑芬来过一趟,坐在店里说了半天,什么亲兄妹不要计较,什么长贵也有不对。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她走的时候叹了口气,说,荷香,这个家多亏了你。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
贝拉没买车。
她把仓库退了,在店里帮忙,又开了个网店,卖我们县的小米和红枣。
快递每天下午来收件,她打包打得手快,胶带撕得哧啦哧啦响。
她在网上搞了个直播,对着手机讲小米怎么熬粥,红枣怎么挑。
有一回我路过,听见她说“这是我妈自己种的”,我在旁边咳了一声。
她回头冲我吐舌头。
有一天她跟我说,妈,等攒够钱,咱们买辆二手面包车就行,不用货车。
我说好。
她说,妈,你不怪爸了?
我说,怪。
她说,那你还跟他过?
我说,过不过是一回事,怪不怪是另一回事。
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吕长贵还是跑运输。
他比以前话少了,回家就干活,卸货、搬米、擦柜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会把当天的收入报给我听,一块两块都说得清楚。
有时候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不去猜。
那天晚上收拾柜子,我把存折翻出来,用皮筋扎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盒子上了锁,钥匙挂在我裤腰上。
吕长贵坐在旁边看电视,余光瞟了一眼,没说话。
我锁好盒子,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卷帘门拉了一半,外面街上没什么人。
对面理发店的灯还亮着,郑秀芹在里面给人剪头发。
她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我站了一会儿,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转身的时候,看见吕长贵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在擦已经擦干净了的台面。
他擦得很认真,一圈一圈的。
我没叫他。我走进里屋,打开台灯,把今天的账本摊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走,最后一行是余额。我拿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合上本子。
外面有辆货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墙上划了一道光,又没了。
我关上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我听见吕长贵关了电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在床的另一头躺下,离我有一尺远。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没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铁盒子上。盒子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锁扣反着一点光。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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