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饭桌上震个不停。

女儿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一辆蓝色货车,车头系着红绸。

她配了一句“咱家新车到手”。

我还没来得及笑,亲戚郑秀芹冒出一句:“这不是长秀家买的车吗?”小姑子紧跟着说:“哥,你借车的事跟嫂子说了吗?”我手里的汤勺磕在碗沿。

吕长贵坐在对面,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拍桌子站起来,一把把他拽起。

他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群里亲戚一个接一个问。

女儿电话打过来,声音发颤。

我翻开抽屉里的存折,余额只剩零头。

货车到底是谁的?

十五万去哪了?

吕长贵为什么不敢抬头?

那天晚上,粮油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风灌进来,冷得我直哆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跟吕长贵在县城东关街开粮油店,整整二十三年。

店不大,两间门面,后面隔了半间当仓库,再后面搭了个棚子做饭。

每天早上五点,我起来卸货,吕长贵跑运输,给人拉砖拉沙。

东关街是条老街道,柏油路面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天晴了扬灰。

街两边全是小铺子,卖五金的、卖种子的、修电动车的,还有郑秀芹的理发店。

她在店门口支了把遮阳伞,伞面上印着“剪发十元”,红底白字,都褪成粉的了。

这些年省吃俭用,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关了店,把当天的营业款数一遍,整数存银行,零头放铁皮盒里当找零。

吕长贵常说我抠,买个扫把都要货比三家。

我不理他。

过日子不抠,钱从天上掉下来?

爬到十五万的时候,我跟他说,够了,给贝拉买辆货车。

贝拉在城里做电商,卖我们县的土特产,核桃、红枣、小米。

她跟我视频的时候说,妈,要是有辆自己的车,我一个月能多跑两趟,挣得比现在多。

我说行,妈给你攒着呢。

她说妈你真好,我挣了钱先还你。

我说还啥还,妈就你一个闺女,不给你花给谁花。

吕长贵坐在柜台后面抽烟,听我算账。

我说完存折的事,他嗯了一声,把烟灰弹进铁皮罐头盒里。

我瞪他一眼,他就笑,说,你管钱,你说了算。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面子。

朋友借钱,他从来不拒绝。

老家来人,他非得请人去饭店吃一顿,我说在家吃不一样吗,他说,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能寒碜。

因为这个,我们吵过好几回。

有一回他堂哥来借五千,他二话不说就给了,过了半年人家没还,他也不催。

我逼着他去要,他去了,回来跟我说,哥说再缓缓。

我说缓到啥时候,他说,人家有难处。

我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后来我立了规矩,超过两千的,必须跟我商量。

他答应了,当着贝拉的面说的,说以后大钱都听我的。

那天下午,吕长秀来了。

她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小卷,进门就喊哥。

吕长贵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给她搬凳子。

我正在后面点货,听见她声音就出来了。

她这个人,平时不怎么来,来了准有事。

上一次来是过年,提了两箱奶,走的时候借了三千。

说是给孩子交学费,到现在也没还。

“嫂子,忙着呢。”她冲我笑。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对单子。

吕长秀坐下来,搓着手,说想借三万块钱周转。

她老公邓永胜跑运输,最近接了个活,需要先垫油钱。

我说,秀啊,你哥我俩攒钱给贝拉买车呢,这钱动不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看吕长贵。

吕长贵低着头,拿抹布擦柜台,擦得吱吱响。

吕长秀说,嫂子,就周转两个月,利息我按银行的给。

我说不是利息的事,这钱有去处了。

她说,嫂子,你跟我哥再商量商量呗。

我说不用商量,这事我一个人定了。

她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吕长贵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我问他,你妹不会生气吧。

他说,没事,亲兄妹,还能为这点钱翻脸?

我说,你别不当回事,她刚才看你的那个眼神,跟要吃了你似的。

他说,你想多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问他咋了,他说,没咋,吃多了撑的。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厨房里,没开灯,烟头一明一暗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

02

过了两天,吕长贵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在邻县做二手车生意,手里有辆九成新的货车,原价十二万,现在八万就出手。

“八万?”我停下手里的活。

“嗯,车主急着用钱,车况好得很。”他站在货架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省下四万,能给贝拉当本钱。”

我擦了擦手,想了想。

四万不是小数目,够贝拉大半年的房租。

我说,你那个朋友靠谱吗?

他说,认识七八年了,一起跑过车。

我说,那行,你去看看,带上贝拉。

他答应得爽快。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到晚上才回来。

我问他车咋样,他说好得很,发动机没动过,轮胎都是新的。

我说,那怎么才卖八万?

他说,人家急用钱,你管这么多干啥。

我说你拍照片了吗?

他说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再追问。

他这个人,平时买个菜都要跟人讲半天价,这回这么痛快,我心里犯嘀咕。

可一想到能省四万,那点嘀咕也就压下去了。

晚上贝拉打电话来,我跟她说看车的事,她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叫,说妈那我下周就回来,咱们赶紧把车定了。

我说行,等你爸把手续办妥。

挂了电话,吕长贵问我,贝拉说啥。我说她高兴坏了。他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我看得出来,嘴角是翘的,眼睛没跟上。

过了几天,我去银行存营业款。

排队的时候,我想起存折上的十五万,就顺嘴问柜员,我那个定期存折,现在有多少。

柜员是个小姑娘,圆脸,扎着马尾,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姐,你这存折上只有三千了。”

“三千?”我以为听错了。

“嗯,前天有一笔十四万七的转账,转到一个叫吕长秀的账户。”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的营业款差点掉地上。

后面排队的人催我,大姐你办不办啊。

我说办,把营业款存了,拿着存折往外走。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发花。

银行门口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白色保温箱,吆喝声又尖又长。

我听着那声音,觉得离我很远。

我回到店里,吕长贵不在。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吕长秀。

他妹。

他把钱转给他妹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

他明明知道那是贝拉买车的钱。

我把存折塞进抽屉,站起来擦货架。从这头擦到那头,又从那头擦到这头。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开始抖。我把抹布摔进水桶里,水花溅了一地。

晚上吕长贵回来,我把存折拍在柜台上。

“钱呢?”

他愣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我……我转去理财了,短期理财,利息高,三天就回来。”

“吕长贵。”我叫他全名,“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那一刻真想把手里的搪瓷缸砸过去,但我忍住了。我说,三天,我就等你三天。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后面搬米袋子。

他搬米的时候,腰弯得很低,一袋米五十斤,他扛在肩上,从仓库走到门口,脚步比平时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

他今年四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后颈上晒得黑红黑红的。

可这不能成为他骗我的理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三天没到,贝拉回来了。

她在城里租的房子退了,两个大箱子拖回来,累得满头汗。

箱子上贴着快递单,地址栏写着东关街粮油店。

她站在店门口,冲我笑,露出一排白牙。

她说,妈,我回来干,在县城弄个仓库,线上线下一起做。

我帮她搬箱子,嘴上说好,心里乱成一锅粥。

贝拉放下箱子就问,妈,车呢?

我说,你爸在看。

她说,看啥呀,都看半个月了。

我找爸去。

她跑去后面找吕长贵。

我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吕长贵嗯嗯啊啊地应着。

过了一会儿,贝拉跑回来,说,妈,爸说手续快办好了,让我别急。

我说,那就再等等。

她歪着头看我,说妈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昨晚没睡好,没事。

贝拉是个急性子。

她第二天就拉着我去看仓库,在城西物流园旁边,一年租金八千。

仓库不小,铁皮顶棚,水泥地面,墙角有个水龙头。

她说,妈,你看这地方多好,离高速口近,发货方便。

我说,车还没买呢,仓库先不急。

她说,妈,车一到就能开张,时间不等人。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蹲在地上量尺寸,拿手机拍照片,嘴里念叨着要买几个货架、几个打包台。

我站在旁边,想跟她说实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说?

说你爸把钱借给你姑了?

说你买不成车了?

我说不出口。

那十五万是我跟她爸一粒米一桶油攒出来的。

冬天卸米,手冻得裂口子,贴了创可贴接着干。

夏天搬油,后背的汗没干过,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

现在只剩三千。

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吕长贵躺在旁边装睡,呼吸都不匀。

第四天,我去银行查账,钱还是没回来。

我打电话给吕长贵,他说,理财出了点问题,再等等。

我说,吕长贵,你是不是把钱借给你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你瞎想啥呢。

声音虚得很。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旁边卖煎饼的摊子飘来葱花味,我闻着直犯恶心。

有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差点撞到我,按了两声喇叭。

我往旁边让了让,发现自己的腿在打软。

那天晚上,我跟吕长贵摊牌。

我说,你要是不说清楚,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头发里,埋着头。

半天才说,再给我两天,两天钱就回来。

我说,好,两天。你记住,两天之后要是钱没回来,我就去找吕长秀。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慌。那个眼神我记住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又怕又疼,还带着点求饶的意思。

04

两天后,吕长贵开回来一辆货车。

蓝色的,车头系着红绸,停在店门口,占了大半个路面。

邻居都出来看,说老吕家买车了,好家伙,真气派。

郑秀芹从理发店里探出头,看了两眼,没说话。

贝拉跑出去,围着车转了好几圈,拿手机拍了又拍。

吕长贵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钥匙,脸上挂着笑。

那个笑我看得出来,是硬挤出来的。

贝拉问他,爸,手续呢?

他说,在你姑那,让她帮忙办的,过两天拿回来。

贝拉哦了一声,没多想,跑回屋发朋友圈。

我把他拽到仓库后面。

“车哪来的?”

“买的啊,八万,便宜吧。”

“钱呢?十五万去哪了?”

他靠着墙,眼睛看着地上的米袋子。“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急。”

“说。”

“钱……借给长秀了。她买车差首付,我寻思等她周转过来就还。这车是我从她那借的,开回来给你看看,省得你着急。”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盯着他,他低着头,手在裤兜里掏烟,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我说,吕长贵,十五万,那是贝拉买车的钱,你一声不吭借给你妹,你拿我当什么?

他说,长秀说一个月给咱三千分红,一年就回本。我想着反正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赚点利息。我说,分红?她拿什么分红?车登记在谁名下?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我,我没理。

走到店门口,贝拉正蹲在车旁边拍照,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风大,迷眼了。

她站起来,说妈你眼睛都红了。

我说沙子迷的,你帮我吹吹。

她凑过来给我吹眼睛,手指碰到我的脸,凉凉的。

我差点没绷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把存折翻出来看。

那上面最后一行,十四万七千元,转出。

我坐在床边,吕长贵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我知道他也没睡。

我拿起手机,找到吕长秀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秀,明天我去找你。

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早上,贝拉把货车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

她配了一句“咱家新车到手”,后面跟了三个笑脸。照片拍得挺好,车头朝东,阳光照在蓝漆上,亮堂堂的。红绸系在车头上,被风吹起来一角。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大伯母说恭喜,二姑说贝拉有出息,堂哥发了个大拇指。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七上八下。想让她删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郑秀芹冒出来了。

她是吕长贵堂哥的媳妇,在镇上开理发店,嘴快,什么话都藏不住。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又尖又响:“这不是长秀家买的车吗?我前天在镇上看见她开回来的,怎么成你家的了?”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刚才发消息的几个人都没声了,像是同时被谁捂住了嘴。

紧接着,吕长秀发了一条文字:“哥,你借车的事跟嫂子说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贝拉从屋里跑出来,举着手机问我,妈,姑说的是啥意思?

什么叫借车?

我还没回答,手机又响了。

郑秀芹在群里@吕长贵:“长贵,你倒是说句话啊,这车到底谁买的?”

吕长贵坐在饭桌对面,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是心虚。

我把手机拍在桌上,站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吕长贵,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这车是谁的?十五万去哪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发出声。贝拉站在旁边,看看我,看看他,眼眶慢慢红了。

手机还在响,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

婆婆曹淑芬发了一条:“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群里吵。”吕长秀发了一条:“嫂子,你误会了,我哥没跟你说清楚。”邓永胜没说话。

我松开吕长贵,拿起手机,回了吕长秀一句:“秀,下午两点,我去你家,当面说。”

然后我关了手机,走进里屋,把门反锁。

外面贝拉在哭,吕长贵在敲门,喊我的名字。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挂的结婚照。

照片里吕长贵穿着西装,我穿着红棉袄,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吕长秀家门口。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吕长秀的声音,婆婆的声音,还有吕长贵的声音。

他们比我先到。

06

吕长秀家在镇东头,一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

蓝色货车就停在桂花树旁边,车头的红绸还没摘。

我站在门口看了那车一会儿。

车是新,轮胎上的胎毛还在,驾驶室里挂着个平安符,红色的穗子垂下来。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四个人:吕长秀、邓永胜、婆婆曹淑芬,还有吕长贵。

他比我先到,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低着头。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攥着帕子,脸色沉沉的。

吕长秀给我倒茶,我没接。我说,秀,别的先不说,你哥转给你的十四万七,你认不认?

她放下茶杯,看了吕长贵一眼,又看我。“嫂子,这钱是我哥借给我的,不是偷的抢的。”

“借?跟谁商量了?跟我商量了吗?”

婆婆插话了:“荷香,长贵是他妹的亲哥,亲兄妹互相帮衬,天经地义。你咋这么较真?”

我说,妈,那是十五万,我跟长贵起早贪黑攒了二十多年的钱,贝拉等着买车用的。

长秀要借钱,当面跟我说,我能不帮?

可他们兄妹俩瞒着我,一声不吭把钱转走,还骗我说买理财,这叫啥事?

婆婆说,长贵怕你不同意,才没跟你说。他也是好意。

我说,妈,好意?贝拉工作都辞了,仓库定金都交了,现在车是别人的,钱要不回来,这叫好意?

吕长秀说,嫂子,我买车差首付,我哥说先挪一下,等生意做起来就还。我说,你买车,凭什么用我家的钱?这车登记在谁名下?

她顿了一下。“登记在我名下。”

我转头看吕长贵。

他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绞得发白。

我跟他过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他这个样子。

像做错事的孩子,又像被逮住的贼。

邓永胜这时候开口了。

他坐在吕长秀旁边,一直没说话,手里捏着烟。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嫂子,这车是贷款买的,首付五万,贷了八万。我哥那十五万,五万交了首付,剩下十万在我们手里周转。”

我看着他。“周转?你们拿我家的钱周转,谁给你们的胆子?”

邓永胜说,嫂子,你别急,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吕长贵一眼。吕长贵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央求。但邓永胜还是说了。

“贷款的时候,银行要担保人。我哥签了字,是担保人。”

客厅里安静了。

婆婆的帕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身。

吕长秀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站在那里,感觉血往头上涌。

担保人。

贷款八万。

要是他们不还钱,银行就找吕长贵。

我们家的房子,店里的货,全得搭进去。

我盯着吕长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签字了?”

他点头。

“瞒着我?”

他又点头。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想砸他。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杯子里是吕长秀刚倒的茶,还冒着热气。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洒出来一些,在玻璃桌面上淌成一小滩。

我转身往外走,吕长秀在后面喊嫂子,婆婆喊荷香,我都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吕长贵。

他还坐在那个塑料凳上,两只手捂着脸。

我跟他过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得这个人这么陌生。

桂花树上有只鸟在叫,声音又尖又细。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太阳照在头顶上,热得发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从吕长秀家出来,我沿着镇上的老街走。

老街还是老样子,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铺子卖化肥的卖种子的卖五金杂货的。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花生,壳扔了一地。

我走到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我们结婚时住的老屋。

现在租给别人住了,门口晾着小孩的衣裳,红红绿绿的挂了一绳子。

我站在巷口,脑子里乱得很。

十五万没了,车是别人的,贷款担保挂在吕长贵名下。

贝拉还等着买车开张,仓库定金都交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

东关街那条街,谁家有点事不出半天就传遍了。

郑秀芹那张嘴,怕是已经在跟人说了。

手机震了,贝拉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声音带着哭腔:“妈,到底咋回事?姑给我打电话了,说那车是她家的。爸为啥不说话?那钱呢?”

我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屋顶的瓦楞。“贝拉,妈回去跟你说。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工作都辞了,仓库也定了,你们到底在干啥呀!”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听着巷子里的风,一阵一阵的。墙根底下长了一丛野草,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我蹲下来,拔了一根,在手里捻着。

下午我回到家,吕长贵已经在了。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豆角掐了一地。我走过去,把包放在灶台上。他没抬头,说:“荷香,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瞒你。”

“还有呢?”

“不该把钱借给长秀,不该签担保。”

我看着他择菜的手,那双手糙得很,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这双手搬过多少袋米,扛过多少箱油,我比谁都清楚。

可就是这双手,背着我签了字,把全家的家底交了出去。

“吕长贵,贝拉的工作没了,仓库定金交了,车是别人的,钱要不回来,银行还可能找上门。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我去要,我去把钱要回来。”

“你去要?你妹夫说了,十万在他们手里周转,拿什么要?车登记在你妹名下,贷款你是担保人,你拿什么要?”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掐豆角。豆角掐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

那天晚上,贝拉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

吕长贵在店里守夜,没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

后来我把存折翻出来,把抽屉里所有的单据都翻出来,一张一张对。

房贷还欠四万,店里存货值三万,贝拉手里的存款有两万。

加起来,够还银行一部分,但要是吕长秀那边断供,八万贷款全落到我们头上。

我算到半夜,算不动了,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梦里吕长秀开着那辆蓝色货车,从我身上碾过去,车轱辘上全是泥。

我想喊,喊不出声。

惊醒的时候,电视已经变成雪花点了,滋滋地响。

我关了电视,摸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08

第二天一早,我跟吕长贵说,离婚。

他正蹲在门口刷牙,牙刷从嘴里掉出来,摔在地上断成两截。他站起来,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啥?”

“离婚。房子归你,店归我,贝拉跟我。你签的担保你自己扛。”

他愣了半天,突然蹲下去,捡起那两截牙刷,攥在手里。泡沫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他说:“荷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离婚。”

“那钱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头一回见他这样。

结婚二十三年,再难的时候他都没掉过泪。

那年他跑车翻沟里,腿上缝了八针,没哼一声。

可这会儿他蹲在自家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又气又酸。

气他瞒我,酸他这副样子。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外面他还在哭,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隔壁卖五金的刘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贝拉从屋里出来,眼睛肿着。“妈,你们别离了。”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爸是错了,可他是为了这个家。姑说给分红,他想着赚点钱给我买车。他就是太信姑了。”

我看着贝拉。

她二十二了,说话还带着孩子气,可这句话说得我心头一颤。

吕长贵是蠢,是好面子,可他没坏心。

他就是太信他妹了。

从年轻时候就这样,他妹要什么他给什么,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八十了,住在弟弟家。

弟弟在镇上开小卖部,门口堆着啤酒箱子。

我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她耳朵背,我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没说钱的事,只说跟长贵闹了点别扭。

我妈摸着我的头,说:“荷香啊,钱没了能挣,人没了就真没了。长贵这个人,心眼实,就是耳根子软。你拿主意。”她的手干瘦干瘦的,指头上戴着顶针,是年轻时候做针线活留下的习惯。

我从娘家出来,天快黑了。

弟弟追出来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姐你拿着应急。

我没要,推回去了。

他说,姐你别硬撑。

我说,撑得住。

转身走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银行。

看着ATM机上显示的余额,三千二百块。

我在机器前面站了很久,最后取了五百,揣在兜里。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铁皮炉子,香味飘过来。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乎乎的。

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过了半个月,吕长秀家的贷款逾期了。

邓永胜跑车出了事故,在高速上追了尾,车被扣了,生意停了。

人倒是没大事,就是腿受了点伤,在家躺着。

银行打电话催款,吕长秀不接。

电话打到吕长贵手机上,他接了,脸色煞白。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银行说再不还款,就要起诉担保人。

我说,那就让他们起诉。

第二天,银行的人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在店里拍了照,又去了吕长秀家。

他们在店里拍照的时候,贝拉正好在,站在货架后面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银行的人走了之后,她问我,妈,咱家店会不会被收走。

我说不会,妈在呢。

过了三天,蓝色货车被拖走了。

停在镇东头那栋小楼门口的车,没了。

红绸也不知道被谁扯掉了,丢在路边的水沟里,被泥水浸得看不出颜色。

郑秀芹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配了两个字:可惜。

没人接话。

邓永胜跑到店里来找吕长贵,两个男人站在仓库后面吵。

我隔着门听见邓永胜说,哥,你得帮我想办法,那贷款是你担保的。

吕长贵说,我帮你想办法?

我的十五万还在你手里呢。

邓永胜说,那钱早花完了,进货压了一批,车又出了事故,一分不剩。

吕长贵蹲在地上,抱着头。我推门进去,邓永胜看见我,缩了缩脖子。我说,永胜,贷款的事,银行找的是担保人,可签字的人到底是谁?

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说,我去银行查了,担保合同上吕长贵的签名,笔迹不对。那天晚上你们拿合同来家里,他喝多了,是你媳妇代签的吧?

邓永胜的脸白了。

我拿出一张纸,是我从银行复印的担保合同。我指着签名栏:“这个字,横不平竖不直,长贵写字不是这样。秀代签的,对不对?”

他嘴唇动了动,没否认。

我说,代签的担保合同,法律上不认。

我咨询过律师了。

你回去告诉长秀,十五万,你们必须还,分期还,一个月三千。

要是不还,我就去法院告你们诈骗。

担保的事,银行那边我会去说清楚。

邓永胜走了。

他走的时候,腿有点瘸,背影一拐一拐的。

吕长贵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说,你别看我,我不是为你。

我是为贝拉,为这个家不被人掏空。

那天晚上,吕长贵给我端了一盆洗脚水。

水温刚好,他试过的。

他蹲下来要给我洗脚,我把脚缩回去了。

他蹲在地上,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把水盆放在我脚边,说,你自己洗吧。

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脚泡在热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的衣服照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也给我端过洗脚水。

那时候住老屋,窗户纸糊的,冬天漏风。

他端着搪瓷盆,从灶上舀热水,手冻得通红。

一晃二十多年了。

10

那之后,我们家变了个样。

我把粮油店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进货出货,一分一厘记得清清楚楚。

我买了个带锁的账本,每天记账,月底对账。

吕长贵跑运输挣的钱,当天交到我手里,我给他留两百块零花。

他要是想多要,得说清楚用途。

头一个月他不习惯,有天晚上跟我说,想多拿一百,跟朋友吃饭。

我说行,记上。

他在账本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吕长秀那边,每个月月底转三千过来。

头两个月准时,第三个月拖了五天。

我让贝拉在家族群里@了她一次,钱当天就转过来了。

婆婆曹淑芬来过一趟,坐在店里说了半天,什么亲兄妹不要计较,什么长贵也有不对。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她走的时候叹了口气,说,荷香,这个家多亏了你。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

贝拉没买车。

她把仓库退了,在店里帮忙,又开了个网店,卖我们县的小米和红枣。

快递每天下午来收件,她打包打得手快,胶带撕得哧啦哧啦响。

她在网上搞了个直播,对着手机讲小米怎么熬粥,红枣怎么挑。

有一回我路过,听见她说“这是我妈自己种的”,我在旁边咳了一声。

她回头冲我吐舌头。

有一天她跟我说,妈,等攒够钱,咱们买辆二手面包车就行,不用货车。

我说好。

她说,妈,你不怪爸了?

我说,怪。

她说,那你还跟他过?

我说,过不过是一回事,怪不怪是另一回事。

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吕长贵还是跑运输。

他比以前话少了,回家就干活,卸货、搬米、擦柜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会把当天的收入报给我听,一块两块都说得清楚。

有时候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不去猜。

那天晚上收拾柜子,我把存折翻出来,用皮筋扎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盒子上了锁,钥匙挂在我裤腰上。

吕长贵坐在旁边看电视,余光瞟了一眼,没说话。

我锁好盒子,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卷帘门拉了一半,外面街上没什么人。

对面理发店的灯还亮着,郑秀芹在里面给人剪头发。

她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我站了一会儿,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转身的时候,看见吕长贵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在擦已经擦干净了的台面。

他擦得很认真,一圈一圈的。

我没叫他。我走进里屋,打开台灯,把今天的账本摊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走,最后一行是余额。我拿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合上本子。

外面有辆货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墙上划了一道光,又没了。

我关上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我听见吕长贵关了电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在床的另一头躺下,离我有一尺远。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没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铁盒子上。盒子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锁扣反着一点光。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