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齐凤山,今年七十三,老伴叫柳玉珍,比我小四岁,今年六十九。我们俩是经人介绍的,那时候我二十八,在县里农机修配厂当钳工,她在纺织厂挡车,见第一面的时候,她梳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介绍人家里的方凳上,手一直绞着衣角。介绍人问她,玉珍你看凤山这个人怎么样。她低着头不说话,半天冒出一句,他手上有机油味。满屋子人都笑了,说这闺女实在。就这样,一块手表做彩礼,两床新棉被,我们成了家,一过就是四十五年。今天我要说的不是什么大风大浪,是家里人都拿我们打趣、外头人听说了要笑的一件小事,我们老两口,每天都要亲亲。早晚各一回,出门进门各添一回,风雨无阻,四十五年没断过。
你可别把这个事想成年轻人的那种浪漫,我们的亲亲,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也从来不往那个意思上想。我们这个动作,起头就是在四十五年前的新婚头一个月。那时候我白天在厂里,她三班倒,两个人常常一天碰不上一面,晚上她下夜班回来,我都睡下了,听见门响,我就坐起来,她走过来,在我脸上啄一下,说,睡了,我洗漱了。就这么个仪式。为什么有这个仪式,是她的讲究,她说她小时候看她爹娘,她爹在码头上扛活,一年到头板着脸,她娘伺候他一辈子,两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和话,她娘走的时候,她爹在灵前哭,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跟你娘过了一辈子,连手都没怎么牵过。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十九岁,她说,凤山,我不要那样的日子,咱们俩,一天也好,别像他们。我那时候年轻,嘴笨,不会说应承的话,我就点了头。这一点头,点了四十五年。
这个东西说难不难,说容易真不容易。头十几年,日子苦,两个孩子,厂里效益时好时坏,为钱吵架,为孩子的成绩吵架,为过年在谁家过吵架,吵得凶的时候,我一个礼拜不跟她说话。可是规矩没破,吵完了,晚上她下夜班回来,我还是坐起来,她还是过来啄我一下。有一回吵得最凶,为她娘家弟弟结婚借钱的事,我把碗都摔了,晚上她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过来了,结果她还是走过来,啄了一下,声音硬邦邦地说,睡了。我那一下,眼泪差点下来。后来我才懂她的意思,她说,吵架归吵架,这个不能断,断了,就是真的不打算跟这个人过了。这个动作,就是我们俩的定盘星,天大的事,星星还在天上转,日子就有得转。
中年那些年,这个习惯差点被孩子纠正掉。我儿子齐小岩小时候来了一段叛逆期,有一回我的老亲家来家里做客,饭桌上他当着人问,爸,你和我妈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似的,也不嫌肉麻。我脸上挂不住,玉珍却大大方方地接了话,她说,小岩,你不懂,肉麻是年轻人的说法,我们这不叫肉麻,这叫告诉对方,我还在。满桌人都笑了,笑完我老丈杆子,就是她爹,把酒盅一放,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记得的话,他说,我闺女这个理,比你们念过书的都明白。从那以后,孩子在,我们也不避讳,儿子后来成了家,儿媳妇是南方姑娘,第一次上门,看见我们进门那一下,愣了愣,回头跟她对象说,你们家这个氛围,真好。
要是日子一直这么顺,我这个故事也没什么可讲的。这个习惯真正显出分量来,是最近这十几年。先是她生病。六十一岁那年,她查出乳腺癌,早期的,做了手术,切了,化疗了六个疗程。化疗的时候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这个人要强,干脆让理发师傅剃光了,回家戴一顶毛线帽子,也不许我们提这茬。那半年,是我们家最黑暗的半年,我夜里睡不着,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心里想的全是不敢想的事。可就是那半年,我们的亲亲没有断,倒是变了样。以前是她给我啄一下,那半年,成了我天天给她。早上她起来,脸色蜡黄,我扶她洗漱,完了,我在她那个光头上,轻轻地亲一下。她起先躲,说你疯了,亲这个。我说,我在亲我媳妇,头上有头发没头发,那都是我媳妇。她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们家儿子后来说,妈化疗最难熬的那阵子,是爸爸每天早上那一下,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她自己也承认,她说,住院的时候,同病房的老姐妹,儿女成群,来了就围着,可她说她羡慕我,她跟我说,玉珍,你那个人不在跟前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心尖上,你那个人,天天告诉你他在。
后来是我。七十岁那年我中风了,右边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回来又康复训练了小一年。我这个人,一辈子是干活的手,忽然成了废人,喝水要人递,走路要人扶,我的脾气一下子变得坏透了,砸过东西,骂过人,最狠的一回,我跟玉珍说,你让我死了算了,你守着我干什么。她不接这个茬,她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坐在床头,自己凑过来,在我的嘴上结结实实亲了一下,然后说,齐凤山,你听着,我十九岁嫁给你,不是嫁给你一双好腿,你腿好不好,你都是我男人,你不许说死,你要死了,先想清楚,我每天那一下亲谁去。我那个哭啊,七老八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从那以后我重新练走路,一步,两步,从床边到门口,从门口到院子,玉珍每天陪我练,练完了,在院子里给我那一下,风雨无阻。医生都说我恢复得比同期病人好,问我秘诀,我说,医生,我这个问题不归你管,归我们家老太婆管。
现在我七十三,她六十九,我们俩加起来一百四十二岁。我的右手还不利索,端碗要左手帮着,她的头发全白了,她也不再染了,说省下来的钱买排骨。我们每天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六点她起来熬粥,我醒着,听见厨房动静,就慢慢爬起来,挪到厨房门口,她回头看见我,笑,过来,在我嘴上亲一下,说,齐老头,粥还有十分钟。晚上九点半,我们俩看完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她关电视,我关灯,回到床边,坐下,握一下手,亲一下,说,睡了,明天见。这四个字,明天见,是我们四十五年的另一个规矩,是她定的,她说,明天见这三个字,是咱们这种人最实在的盼头,年轻人说这个不稀奇,我们这个岁数说这个,是德行。出去遛弯,在小区里,街坊都看得见,我们俩走累了在长椅上坐着,她给我剥个橘子,顺手在我脸上亲一下,旁边带孩子的年轻媳妇就笑,说齐爷爷齐奶奶你们真恩爱。我们也不害臊,七老八十了,害什么臊,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外人看不看,我们照过。
也有人不理解。老同事聚会,有个老哥多喝了两杯,跟我说,凤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这个岁数还天天亲亲,是不是有点过了,都一把年纪了,搭伙做饭、互相照应,不就行了。我没有恼,我给他讲了个理。我说老哥,人这个感情,就跟炉子一样,年轻人的炉子新,火旺,不用人管也着。我们这个岁数的炉子,火是要天天拨的,你一天不拨,第二天就小一点,一年不拨,那就是一炉冷灰。我们那一下亲亲,不是年轻人的花样,是拨炉子,一天拨一回,火就一直温着,温了四十五年。他说,那多累啊。我说,不累,你要是断过,你就知道,重新拨起来才累。他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跟他老伴,已经十几年没牵过手了,坐在一个屋里,一人一部手机。我没敢再说什么,回家路上,我心里难受了好几天。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两口,同住一个屋檐下,同睡一张床,一天说不上十句话,牵手那就更别提了,他们不是没感情,是感情搁在那儿太多年,谁也不好意思先伸手,灰越积越厚,最后就成了习惯了的冷。我们这一个习惯,说到底,就是不让它冷。
要说这个习惯给我们老两口带来什么实在的,我给你数几样。第一样,我的病好得快,医生说的,心情好的人,恢复得就是快,这个我信。第二样,她的乳腺,术后十三年了,年年复查,回回干净,医生说保持得比谁都好。第三样,我们家孩子跟我们的关系,近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家,儿子儿媳每礼拜回来吃饭,孙女在外地读大学,天天跟我视频,她说爷爷,你们俩是我见过最甜的老头老太太,我找对象,就照着爷爷这个标准找。我听了这个话,比她考上大学还高兴,我心里想,我们老两口这四十五年,别的没干成什么大事,就这一件事,算是给孩子做了一个样子,让他们知道,两口子是可以这么过的,白头到老不是熬到头,是甜到头。
前几天是我们结婚四十五周年,蓝宝石婚。孩子们要给我们摆酒,我们没让,我说摆什么酒,你们爸妈的日子天天在过,不在那一顿。那天晚上,玉珍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果酒,我们俩一人半杯。吃完,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她,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起四十五年前介绍人家里的那个方凳,那个绞着衣角的蓝布褂子姑娘。我说,玉珍,你十九岁那年,怎么就相中我了。她擦着桌子,头也不回地说,机油味。我说,就为个机油味?她说,傻老头,那不是机油味,那是手艺人的味,我一看就知道,这个人的手是干活的,干活的人,靠得住。她擦完桌子,坐到我旁边来,靠着我,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九点半,照旧,关电视,关灯,床边,握手,亲一下,明天见。明天见,我今天早上也说了,明天我还会说,后天也是。我们这个岁数的人,知道明天不是一定的,正因为不是一定的,才更要天天说,天天亲,把每一天都过成明明白白的一天。我不怕你们笑话,我七十三,她六十九,我们每天都要亲亲,这是我们老两口用了四十五年,一天一天攒出来的一句大实话,日子这个东西,不在长短,在有没有人天天告诉你,我还在,你也还在,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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