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陈屿站在卧室门口,衬衫扣子扯掉了两颗,脖子上三道红印子,是她昨天挠的。他眼睛里那层醉意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阴沉。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不高。
沈念站在床尾,手里攥着那只还没来得及塞回衣柜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她爸昨天偷偷给她的两万块钱,让她“应急用”。她没打算说,是他翻柜子找充电器时翻出来的。
“那是我爸给我的。”她说。
“我们家缺你钱了?”
“你妈上周问你要的三万,你眼睛都没眨就转过去了。”
陈屿笑了一下,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笑。他往前走了两步,沈念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梳妆台,棱角硌得她肩胛骨一疼。
“你再说我妈一句试试。”
沈念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影。她在心里默数他今天喝的酒——满月宴上那几杯白酒、两瓶啤酒,散场时他走路已经开始晃。她本来想扶他,他甩开了她的手,在亲戚面前。
“我说的是事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下一秒,那只手扬起来,带风。沈念偏头,掌风擦过她的左耳,他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往前踉跄了半步,手肘砸在梳妆台的镜子上。镜子裂了一道纹。
两个人都愣了。
陈屿先反应过来,他看着自己的手,像看着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脸上那层阴沉突然裂开,露出底下一点慌乱。
“念念——”
沈念已经蹲下去了。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把掉在地上的帆布包捡起来,拉链拉好,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站直的时候,她左耳还在嗡嗡响。
“陈屿。”她叫他全名,声音出奇地稳,“我跟着我爷爷练了十二年武。”
他张了张嘴。
“我爷爷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功夫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打人的。”
陈屿站在原地,那只砸了镜子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镜子的裂纹从一角延伸到中央,碎了一小块玻璃渣落在梳妆台上,亮晶晶的。
沈念从衣柜里抽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想拉她手腕。她手腕一翻,他抓了个空。动作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肌肉记忆,十几年扎马步、打套路练出来的。
“念念,我错了。”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哑了,“我喝了酒,我——”
“你没错。”沈念站在卧室门口,没回头,“你只是觉得打我没事。”
她走进客厅,公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卧室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念念,这么晚了——”公公开口。
“爸,我回趟娘家。”
“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明天再——”
“明天我弟休息,让他来接我。”沈念把帆布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今晚我自己打车。”
婆婆终于从厨房出来了,抹布往餐桌上一扔。“小两口打架,哪有当晚就回娘家的?街坊邻居怎么看?”
沈念看着她。婆婆脸上是一种她熟悉的、拿捏得很准的关切——嘴角向下,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她在心里想,您儿子刚才那一巴掌甩过来的时候,您怎么没问问您儿子怎么看。
“妈。”她叫了一声,很平,“您听见刚才那声响了吗?”
婆婆目光闪了一下,没接话。
沈念没再说什么。她换了鞋,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把她影子钉在身后。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婆婆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陈屿好像吼了一句什么。
她没停,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叫车。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很厉害,但确实在抖。左耳还在响,像有人在她耳朵里放了一只蝉。
上车以后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车上了高架,城市的灯光一排排往后倒,她把车窗摁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得人清醒。
手机响了。陈屿。她没接。又响,还是他。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
“车上。”
那边沉默了几秒。“念念,我没有想打你,我就是——”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只是没控制住。”
“我明天去找你。”
“别来。”
“念念——”
“陈屿,”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我爷爷教过我一句话。功夫是杀人技,也是护身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的时候,就该想想这一拳出去,打碎的是什么。”
挂了电话。
她靠在座椅上,整个人突然像被抽空了。刚才所有的稳、所有的平、所有的不动声色,一瞬间全塌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司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把收音机打开了,深夜节目,有人在念一封听众来信。
车在夜色里往前开,一排排灯往后倒。
她想起爷爷。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扎马步,武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白花,落在地上薄薄一层。爷爷手里拿着根竹条,她腿一软,竹条就轻轻点一下膝盖。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腰要正,气要沉。”爷爷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来,“你学这个不为打人,为的是有朝一日有人要打你的时候,你站得住。”
后来爷爷走了。武馆关了。她考上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认识了陈屿。他追她的时候,她跟他说过小时候练武的事,他笑,说“那你以后可以保护我了”。她也笑,没往心里去。
婚后第一周,婆婆搬来同住,说是“帮你们过渡过渡”。三天后,婆婆问她工资卡谁管。五天后,陈屿让她把陪嫁的那张存单拿出来“家里统一规划”。她没给。
然后就是今天晚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她接起来,喊了一声“妈”,声音就哑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她妈特别平静的声音:“把定位发过来,我让你弟去接你。你爸在穿衣服了。”
沈念“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定位发过去。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她在衣柜最底层翻换季衣服的时候,看到角落里放着一个旧布袋。那是爷爷去世后,奶奶交给她的。里面是一块老怀表,表盘已经裂了,还有一张纸条,爷爷写的,就四个字:站住,别怕。
她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当时没觉得什么,只想着找个时间把怀表拿去修。现在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手心贴着帆布包带子,那四个字像是隔着几百公里,突然砸进她脑门里。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灯光稀疏的路。娘家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坏了一礼拜了,她老远就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黑暗里。一个是她弟,叼着根没点的烟;另一个是她爸,披着外套,手插在裤兜里,背有点驼。
车停了。她推开车门,看见她妈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地图。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爸”,又叫了一声“妈”。
她爸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怎么了。只是伸手接过她的帆布包,转身往楼道里走。“你妈给你煮了面。先吃,吃完再说。”
楼道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跟着往上走,弟弟在后面,一言不发。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妈突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念念,你爷爷说得对。”
沈念抬头。
“有些东西,不能让。”她妈说完这句,继续往上走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娘家的次卧。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是她妈白天刚晒过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陈屿后来又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几条信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爷爷的怀表我明天拿去修。
她看着那条消息,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知道他会来,会道歉,会哭,会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她婆婆会打电话来,语气会比今天更软,但话里话外还是“夫妻哪有不磕碰的”。亲戚们会劝,会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但她记得爷爷说的另一句话。
“练武的人,站桩站久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有些架,不是靠打回去赢的。
有些站桩,是从离开那张床开始的。
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闪就没了。她听见客厅里她爸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轻轻响了一下。她妈在隔壁房间,床板偶尔咯吱一声。
她慢慢睡着了。手里攥着那块裂了表盘的老怀表,四个字压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没有再看。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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