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顺,今年五十二,跑长途货运二十三年了。我开的是一辆解放J6,十三米高栏,常年跑西安到贵阳这条线,单趟一千二百公里,两天两夜,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一觉,醒了接着赶。我媳妇在老家镇上开小卖部,儿子在西安念大专,家里日子不紧不松,就是我这腰不行了,常年坐着,椎间盘突出,犯起来疼得直不起身。

我信佛三十年了。二十二岁那年跑车出过一次事,在秦岭里头翻过一回车,人没事,货赔了不少,打那儿以后我就开始拜佛,也不是多虔诚,就是心里头有个念想,跑山路的时候觉着有人保佑着踏实。我车上挂着一串佛珠,中控台上搁着个小佛像,跑一段就念两句阿弥陀佛,念完了该超车超车,该抢道抢道。我媳妇说你这信佛信得不实在,我说你懂啥,佛祖管大事,我管小车。

去年十月底我拉了一车苹果从陕西往贵阳送,走到遵义境内,天黑透了,我寻思再跑百十公里到服务区歇脚。那段路是国道,弯多坡陡,两边全是山,雾气蒙蒙的,我开着大灯也只能照出十来米远。走着走着看见路边有个人影,我减速仔细一看,是个老太太,蹲在路肩上,跟前搁着个竹背篓,背篓里装着些山货。我寻思这大半夜的,老太太蹲路边干啥?别是碰瓷的吧?我本来想踩油门过去,可心里头不知咋的,念了句阿弥陀佛,脚底下就把刹车踩了。

我把车停路边,摇下窗户问,大娘你咋了?她抬起头,一张脸皱巴巴的,头发花白,穿件蓝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看着得有七十多了。她说同志,我走不动了,能不能捎我一段?前头不远就是我家,在陈家坳。我说大娘这大半夜的,你咋一个人在山路上走?她说我去镇上卖山货,回来晚了,脚崴了,走不动了。我看她脚脖子真肿着,一瘸一拐的,心一软说上来吧。

她上车坐好了,把背篓搁腿中间,我说大娘你坐稳了。她说同志你是个好人。我说啥好人不好人的,顺道的事。我问她背篓里装的啥?她说些菌子,还有两把干笋,卖不出去,拿回去自个儿吃。我说你卖了多少钱?她说卖了六十来块钱,来回走了四十里路。我心里头不是滋味,六十块钱跑四十里山路,搁我这儿一脚油的事。

走着走着她说同志你信佛?我说大娘你咋知道?她指了指我车上的佛珠。我说信,信了三十年了。她说我也信,信了一辈子了。我一听来了兴致,说大娘你信佛咋个信法?她说也没咋信法,就是逢年过节烧个香,平常多行善,不坑人不害人,能帮人一把就帮一把。我说那跟我差不多。她说同志你信佛,那你知不知道你供的是啥佛?我说我车上有尊观音,我拜观音。她说观音是管啥的你知道不?我说管救苦救难呗。她说观音管救苦,你车里还挂着个普贤你没看见?

我愣了一下,我车里就挂了串佛珠,中控台上搁着个巴掌大的佛像,那是前年从一个庙里请的,我也不认得是啥,就觉着看着顺眼。我说大娘你说那是个啥?她说那是个普贤菩萨像,骑大象的,你没看出来?我仔细一想,那佛像底下还真有头小象。我说我不认得,庙里和尚给我的,我瞅着像个佛就搁那儿了。她说普贤菩萨管啥你知道不?我说不知道。她说普贤管行,就是干啥事都得脚踏实地,该你干的活儿你干好,该你走的路你走正,别光嘴上念阿弥陀佛,脚底下净走歪道。

我听完没吭声。老太太又说,我看你这个人,心眼不坏,可你这佛信得半拉子,光拜观音不拜普贤,光想着有人保佑你,不想着自个儿把稳方向盘。我说大娘你这话说的,我跑了二十多年车,没出过大事,不就是保佑着么?她说那是你开车规矩,你要是不规矩,你看菩萨保不保佑你。我嘿嘿笑,说大娘你这信佛信得挺明白。

走了十来里地,她说到了到了,前头那个岔路口拐进去就是。我把车拐下国道,顺着一条土路开了几百米,到了个小村子,她指着一户人家说那就是我家。我把车停下,她下了车,从背篓里掏出一把干笋塞给我,说同志你拿着,山里没啥好东西,这个你回去炖肉吃。我说大娘你留着卖钱。她说卖啥卖,就剩这一把了。我接过来搁驾驶台上,说大娘你脚崴了记得拿凉水敷敷。她说知道了。

她背着背篓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同志你那个佛像别老搁车里搁着,该擦擦了,灰都糊满了。我说记住了。

我上车接着赶路,开出去二里地觉着不对劲,那把干笋底下搁着个红布包。我靠边停车打开一看,里头是二百块钱,皱巴巴的零票子,一块五块的都有。我调头开回去,到她家门口敲门,老太太开了门,我说大娘你钱落我车上了。她说没落,给你的,你捎我这段路,我不能白坐你车。我说你卖山货就挣六十块钱,给我二百你亏不亏?她说亏啥,我家里还有,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你跑车辛苦,拿着买包烟抽。我说我不要,你收回去。她说你这同志咋这么犟,给你你就拿着。我说那行,我拿二十,剩下你收着。她瞪了我一眼,说你这人,给你钱你还还价。

最后她收了回去,我拿了二十,她又塞给我一兜子菌子,说这个你拿回去炖汤。我接了,上车走了。

这事儿过去半年了,我有时候想起来还觉着蹊跷。那老太太说的话,跟我平常念的阿弥陀佛不一样,她说的那些,我琢磨着跟我跑车是一个理。我跑车讲究个稳当,不超载不超速,该歇就歇,该让就让,这不就是普贤菩萨说的行么?我拜了三十年观音,光想着求保佑,没想着自个儿把方向盘扶稳了。

打那以后我车上多搁了个佛像,就是原来那个普贤,我拿抹布擦干净了,又搁了个小香炉,出车前点一根香。我媳妇说你这咋还升级了?我说你不懂,以前我信佛信的是保佑,现在我信佛信的是本分。我媳妇说你拉倒吧,你本分了二十多年了,也没见你少挣一分钱。我说那不一样,以前本分是怕出事,现在本分是心里头踏实。

今年开春我又跑了一趟遵义,特意绕到陈家坳那个岔路口看了看。土路还在,村子还在,我开到那户人家门口,院门锁着,喊了两声没人应。隔壁出来个老头,我问这家老太太呢?他说你找赵婆婆?她年前走了。我说走了?去哪儿了?他说去贵阳儿子家了,不回来了。我说她脚好了没?他说啥脚?我说她脚崴了,去年十月。他说没听说,赵婆婆腿脚好着呢,天天上山捡菌子。

我站那儿愣了半天。开车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子,院墙根底下搁着个竹背篓,跟我那天晚上看见的一模一样。我寻思着,这老太太到底是谁,我也说不清。可她说的话我记着了,普贤管行,干啥事都得脚踏实地,别光嘴上念阿弥陀佛,脚底下净走歪道。这话我搁在心里头,跑车的时候记着,回家跟媳妇吵架的时候也记着。

后来我跟一个跑车的哥们儿说了这事,他说赵哥你这是碰见菩萨了。我说啥菩萨不菩萨的,就是个老太太,说了几句实在话。他说那你咋还专门回去找人家?我说我觉着她那话在理,想当面说声谢谢。他说那没见着咋整?我说没见着就没见着,话我记着了,比见着强。他嘿嘿笑,说赵哥你这人,信佛信出境界来了。我说啥境界不境界的,我就是觉着,人这一辈子,光求保佑不行,得自个儿把稳方向盘。菩萨再灵,你开车打瞌睡她也没辙。

那兜子菌子我拿回家让我媳妇炖了锅鸡汤,鲜得很。那把干笋我搁冰箱里一直没舍得吃,上个月我儿子回来我才拿出来泡了,炒了盘腊肉,我儿子说爸这干笋真好吃,哪儿买的?我说一个老太太送的。他说哪个老太太?我说一个说你爸车里佛像灰糊满了的老太太。我儿子说爸你说啥呢?我说没啥,吃你的吧。

那二百块钱我没花,夹在我驾驶证里搁着,有时候翻出来看看,就想起那天晚上山路上雾蒙蒙的,老太太蹲在路边,我本来想踩油门过去,可心里头不知咋的就踩了刹车。你说那是菩萨点化我也行,说是我自个儿心软了也行,反正是个缘分。人这辈子跑再远的路,该停下来的时候就得停下来,你捎人家一段,人家还你一句话,这话你搁在心里头,比啥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