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大学历史系的楼前，立着一座反法西斯纪念碑。
据环球时报报道，10 月 19 日下午，一个会开完之后，这个系的系主任和一群中国留学生站在碑前，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没有陈某某。
陈某某是莫斯科大学历史系的中国留学生，据多家媒体报道，江苏南京人。他为什么不在那张合影里，是这几天中文互联网上最热闹的事。
一
10 月 1 日，他在课堂上身披旭日旗。
10 月 7 日，他带着一面"台独"旗去上课，宣扬分裂观点，有俄罗斯学生向校方反映了这件事。
10 月 14 日，亚非史的课堂上，他戴着一顶侵华日军的军帽，又一次披上了那面旗。有同学上前制止，他动了手，用日语辱骂对方。
据报道，他的微信签名是一段日语歌词，出自旧日本海军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的校歌。那所学校在战争期间培养了大批日军军官。
以上是公开报道里的事实。
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台独"分裂言论必须坚决反对，这一点没有任何含糊的余地。美化侵略战争、否认屠杀惨案的历史观，同样必须坚决反对。这几天，人民日报的"人民锐评"、钧正平、新华日报、中工网都讲了这件事，立场是一致的。
我只想补一句区分：要反对的是扭曲的历史观，不是日本文化。喜欢动漫、喜欢日本的电影和文学，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把两者混为一谈，是另一种糊涂。
二
最先站出来的是他的同学。
10 月 16 日，莫斯科大学的中国留学生集体请愿。据报道，请愿书是一名研一的学生张某和一名大四的学生苏某起草的，一份一份去找人签字。10 月 17 日，莫大中国学联发出通报。10 月 19 日，校方表示将开除。
国内这边，10 月 21 日，南京警方作出回应：接到了数百起举报，已有专门部门在处理，"这不是小事"。
据报道，陈某某已被遣返回国，校方将公布开除决定。
到这一步，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学校按校纪处理，舆论表达了愤怒，很多人庆祝这个结果。
我想问的是后面那一段。
三
新修订的《治安管理处罚法》第 35 条写得很清楚：在公共场所穿着、佩戴宣扬、美化侵略战争的服饰、标志，不听劝阻，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的，依法处罚。《英雄烈士保护法》第 27 条也有相近的规定。
问题出在地点上。
他的行为发生在莫斯科的教室里。
按照属地管辖的一般原则，一个发生在境外、且当地法律未予追究的行为，当事人回国之后，国内执法机关能不能追责、凭哪一条追责，需要明确的管辖衔接规则。新华日报 10 月 21 日的评论里提到了这个尴尬：有规定，难执行。
这不是替他开脱。他被遣返、被开除，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是逍遥法外。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一条白纸黑字的规则，遇到"行为发生在境外"这个变量就卡住了，而这个变量不会只出现这一次。下一个陈某某不会是最后一个。规则不补上，每一次都得靠舆论把他推回去，而不是靠程序把他接住。
靠舆论推回去的，是运气。靠程序接住的，才是制度。
四
还有一格，比这一格更空。
《中华人民共和国爱国主义教育法》2024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到今天快三年。
第 37 条列举了公民和组织不得有的行为，其中第（三）项是：宣扬、美化、否认侵略战争、侵略行为和屠杀惨案。
这一条比第 35 条更贴肉。第 35 条管的是服饰和标志，第 37 条管的是行为本身。
第 38 条接着写：教育、文化和旅游、退役军人事务、新闻出版、广播电视、电影、网信、文物等部门，应当按照法定职责，对违反本法第 37 条规定的行为及时予以制止；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的，应当责令及时消除影响，并依照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予以处罚；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第 39 条写得更硬：负有爱国主义教育职责的部门、单位不依法履行爱国主义教育职责的，对负有责任的领导人员和直接责任人员，依法给予处分。
立法的时候，这一整条链都画好了：谁禁止、谁制止、谁处罚、不履职的怎么追责。教育部门排在第 38 条的第一个。
我想知道的是，这三年来，这一格有没有被真正激活过一次。
不是要给某一个人加重处罚。是他回国之后，有没有任何一个部门，依法对他做过第 38 条要求的那一套动作——制止、责令消除影响、依法处理。截至发稿，公开信息里没有。
开除和遣返，是终点吗？
如果一部法律写明了"不得"，写明了"谁去管"，写明了"不管要担责"，而每一次遇到具体的人，都是校方开除、舆论骂完、然后散场——那么缺的不是愤怒，是执行。
愤怒每次都有，执行每次都缺。
五
陈某某是南京人。
这个身份被反复提起，我能理解那种更尖锐的刺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三十万。这个数字不需要形容词。
但我不打算在这上面多写一个字。苦难不是燃料。
我也不打算写他的家庭、他的中学、他读过什么书。那些公开信息里没有，猜出来的东西不叫评论。
还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今年 8 月，三名向纪念馆捐赠侵华罪证的少年，遭到了"精日"分子的开盒和网暴，人民日报专门批评过这件事。
所以我们这边也不能变成那种人。
用"陈某某"，跟央媒的口径保持一致。不开盒，不人肉，不把他家里的任何人扯进来。我们反对的是一种行为和一种历史观，不是要把一个人钉死在墙上。
六
回到那张合影。
莫斯科大学历史系楼前的反法西斯纪念碑前，站着系主任和一群中国留学生。起草请愿书的是一名研一的学生和一名大四的学生，据报道，他们一份一份去找人签字。
他们今年二十几岁。
报道里没有写他们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只写了他们做的事：写，签，递交，站到碑前。
接住这件事的，从头到尾是一群学生自己。学校是被他们推动的，舆论是被他们点着的。
制度那一格还空着。第 35 条的管辖衔接没人补，第 37 条的执行没人启动。
我不认为一篇文章能补上那一格。但我认为，有人在问，总比没人问更接近补上。
下次再有一个人，在另一个国家的另一间教室里，披上那面旗——我希望接住他的，不只是他同学的一份请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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