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叶语琴的裤脚。
她手里拎着一塑料袋降压药,站在老宅铁门外,后妈周婷叉着腰堵在门洞中央,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两百多万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堂屋里,父亲叶大山坐在藤椅上,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始终没抬头看她一眼。
叶语琴攥紧药瓶,指甲嵌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出租车关门的闷响。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拎着行李大步走来,肩上的军衔被雨淋得发亮。
01
叶语琴在超市生鲜区码鸡蛋,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三遍她才接。
蔡玉仙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琴啊,你家老宅要拆了!听说补偿款这个数!”电话那头比了个手势,叶语琴没看见,但蔡玉仙压低的嗓门里那个“两”字后面的单位让她手一抖,一板鸡蛋差点扣在地上。
“婶子,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卢支书昨儿个在村委会亲口说的。你爸那院子加自留地,少说两百多万。”
叶语琴把鸡蛋搁稳当,手心里全是汗。
超市的冷气开得足,她后背却洇出一层热意。
四十出头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个消息还是让她脑子里嗡嗡响了好一阵。
她第一个念头是魏楚航的补习费有着落了。
第二个念头是魏立轩下个月的胰岛素和试纸钱不用再跟娘家开口借了。
第三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下班后她骑电动车回出租屋,经过菜市场没停,直接到了家。魏立轩正蹲在阳台上修那把漏水的水壶,听见门响抬起头:“今天回来得早。”
叶语琴把包挂在门后,换了拖鞋,在厨房转了两圈,又把米淘了。电饭煲跳了闸她才开口:“老宅可能要拆迁。”
魏立轩手上的活停了一下,随即又拧起螺丝:“好事啊。”
“听说补偿不少。”
“那挺好。”
两口子都不是话多的人。
魏立轩把水壶修好,去厨房炒了个青菜,又热了昨天剩的排骨汤。
吃饭时叶语琴扒拉了两口饭,筷子搁下了:“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魏立轩没抬头,夹了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打吧。”
叶语琴拨的是叶大山的手机。
响到第四声被掐断了。
过了不到半分钟,电话回过来,那头是周婷的声音,又脆又亮,像砂纸刮在玻璃上:“琴啊,你爸睡了,有啥事明天说。”
“我看他手机亮着。”
“他躺下了,手机在客厅充电呢。有事跟我说一样。”
叶语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听说老宅要拆迁了?”
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周婷笑了一声:“你消息倒灵通。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钱还没影呢,都是村里瞎传。你爸这几天为这事上火,血压都高了。没啥事就先这样,啊?”
电话挂得干脆。叶语琴坐在床边,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像被人揣了块石头。魏立轩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她知道他听见了。
那天夜里叶语琴没怎么睡。
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年,自己十七岁,叶志强才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站在灵堂前不哭也不闹,两只眼睛黑沉沉地望着她。
母亲临走前已经说不出话了,攥着她的手,指甲盖发白,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辍学去了南方,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
后来去服装厂踩缝纫机,计件算钱,她一个月能挣两千出头。
寄回家一千五,留五百吃饭租房。
叶志强的学费、生活费、后来上军校的置装费,都是从这些钱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那些年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厂里发的工服穿到发白。
食堂打饭专挑最便宜的窗口,肉菜一个月吃不上两回。
可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她都说自己吃得好住得好,让弟弟别省。
后来叶志强考上了军校,穿着军装回来那天,叶大山在村里摆了三桌。
周婷那时候刚嫁过来不久,笑得满脸是牙,逢人就说自己命好,进门就摊上这么出息的儿子。
没人提叶语琴。
再后来叶语琴嫁到邻村魏家。
彩礼要了八千,周婷说家里没钱,这八千还是叶语琴自己攒的。
叶大山坐在堂屋里,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把她的手递给魏立轩时,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叶语琴翻了个身,枕头潮了一片。
窗外县城的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盯着那道亮线,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母亲在的时候每年都晒一簸箕红枣。
后来周婷嫌落叶麻烦,让人砍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叶志强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弟弟的声音沉稳:“姐,这么早?”
“志强,你最近忙不?”
“还行。有事?”
叶语琴张了张嘴。
她想说老宅要拆了,想说周婷的态度,想说父亲连电话都不肯接。
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叶志强在部队,肩上扛着责任,她不能拿这些家长里短去烦他。
“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好不好。天冷了,注意身体。”
叶志强沉默了两秒:“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挂了。”
放下手机,叶语琴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魏楚航从隔壁房间探出头:“妈,早饭吃什么?”
她站起身,系上围裙:“马上好。”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星子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叶语琴没吭声,用凉水冲了冲,接着炒菜。有些事她得自己回去一趟。
02
周末叶语琴调了班,骑电动车回了三十里外的叶家坳。
她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一箱牛奶,又拐到药店给叶大山拿了两盒降压药。
路过蔡玉仙门口,老太太正在门口择韭菜,看见她老远就招手。
“琴啊,回来啦?”
“婶子,我爸在家不?”
蔡玉仙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搁,压低声音:“在呢。不过你那个后妈,这几天见人就说拆迁的事,昨儿还在村委会跟卢支书吵了一架,说户口本上就她和你爸两个人,钱该全归他们。”
叶语琴笑了一下,嘴角没动:“我去看看。”
蔡玉仙拉住她袖子:“你心里有数就行。你爸那个人,耳朵根子软,你得多说两句。”
叶语琴点点头,拎着东西往巷子里走。
老宅的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果然没了枣树,水泥地抹得平平整整,靠墙根摆了一排周婷种的月季,花盆里插着几根竹竿,绑得规规矩矩。
堂屋门开着,叶大山坐在藤椅上看电视,声音调得不大。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琴来了。”
“爸,给你带了降压药,上次那个牌子。”
叶语琴把药放在茶几上,顺手把茶几上散落的烟灰擦了。叶大山接过药盒看了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摩挲着盒子的棱角,不说话。
周婷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粘着白乎乎的团子。看见叶语琴,脸上堆起笑:“琴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几个菜。”
“不用麻烦,我坐会儿就走。”
“那哪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周婷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挨着叶大山坐下,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你爸这几天正念叨你呢。”
叶语琴看了父亲一眼。叶大山别过头去看电视,屏幕上放着戏曲频道,一个花脸在台上哇哇呀呀地唱。
“爸,老宅拆迁的事,村里都在说。”
叶大山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吭声。
周婷接得快:“可不是嘛,传得满城风雨。不过钱还没到手呢,都是没影的事。你爸这几天愁得睡不着,怕政策有变。”
“补偿方案定了吗?”
“卢支书说差不多这个月就能签。”周婷叹了口气,语气又轻又快,“你爸的意思呢,这钱到手了,我们老两口留点养老,剩下的给志强攒着。他还没成家,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叶语琴的手指攥住了裤缝。她听见自己问:“那我呢?”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戏曲频道里花脸拖了个长腔,锣鼓点子敲得密。
周婷笑了一声,拍了拍叶大山的手:“琴啊,不是婶子说话难听,你毕竟嫁出去了,魏家那边才是你的家。再说了,你这些年也没少往家里拿,你爸心里有数。可拆迁款这个事,村里都是按户口本来的,你户口早迁走了,对吧?”
叶语琴看向叶大山。父亲的后脑勺对着她,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脖颈上一条青筋突出来,跳了两下。
“爸,你也是这个意思?”
叶大山没回头,只把膝盖上的药盒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周婷替他答了:“你爸抹不开面子说,我替他说了。琴啊,你弟弟在部队,以后转业、买房、娶媳妇,哪样不要钱?你做姐姐的,总得替弟弟想想。”
叶语琴站起身。
她走到母亲遗像前,相框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母亲模糊的轮廓。
照片是黑白的,母亲那时候还年轻,梳两条辫子,嘴角微微弯着。
“爸,我走了。药记得吃。”
叶大山终于转过头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周婷热情地把她送到门口:“下次来提前说啊,婶子给你包饺子。”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哐当一声。
叶语琴站在巷子里,午后的日头晒得头皮发烫。
她抬头看了看老宅的屋脊,青瓦缝里钻出几根枯草,风一吹晃了晃。
她没直接回家,拐去了蔡玉仙家。老太太已经择完韭菜,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进来,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说了?”
“说了。”
“怎么说?”
叶语琴坐下来,把经过讲了一遍。
蔡玉仙听完拍了下大腿:“我就知道!你那个后妈,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琴啊,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多大?这个家要不是你撑着,志强能上军校?你爸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
叶语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搬货留下的。
她想起有一年在服装厂赶工,手指头被针扎穿了,包了块纱布接着踩机器。
那天晚上她给家里打电话,叶志强说学校要交资料费,她第二天就去邮局汇了钱。
“婶子,我不是图那个钱。我就是想不通,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把我当外人。”
蔡玉仙叹了口气,拍了拍她手背:“你爸心里有你,就是怕老婆。周婷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叶语琴没再说话。临走时蔡玉仙叫住她:“你给志强打电话没?这事得让他知道。”
“他在部队,我不想让他操心。”
“你呀。”蔡玉仙摇了摇头,“你供他这么多年,该他操心的就得让他操心。”
03
回到县城已经天黑了。
魏立轩把饭菜热在锅里,叶语琴扒了几口,把回娘家的事说了。
魏立轩听完没急着说话,把碗筷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慢慢洗。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钱是她把着,爸又那个态度。”
“要不……找找卢支书?让他帮着说和说和?”
叶语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丈夫弓着背洗碗的样子。
魏立轩瘦了很多,糖尿病把他的脸颊削出两道深沟,后颈的骨头突出来,像刀背。
她想起当年嫁过来时,魏立轩还是个壮实的汉子,在机械厂开机床,一个月挣得比她还多。
后来厂子倒了,他四处打零工,再后来查出病来,重活干不了,只能在家接点修修补补的零活。
“再说吧。我不想闹得太难看,爸还要在村里做人。”
魏立轩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你总是替别人想。你替自己想一回行不行?”
叶语琴没接话。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可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叶志强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接下来几天叶语琴照常上班。
超市里人来人往,她在货架间穿梭补货,把歪了的价签扶正,把临期食品挑出来。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可一闲下来,脑子里就自动播放周婷那句话:“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周三下午,她正在整理日化区,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爸”。她接起来,叶大山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琴啊。”
“爸,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那头顿了一下,传来打火机咔嗒的声音,“那个……志强给我打电话了,说这周末回来。”
叶语琴手一停:“他怎么突然要回来?”
“不知道,就说回来看看。”叶大山吸了口烟,吐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琴,拆迁那个事……”
叶语琴握着手机,等他往下说。
“你婶子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不好,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爸,我就问你一句话。”叶语琴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旁边的同事听见,“这笔钱,你心里有没有我的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叶语琴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声,粗重,带着痰音。最后叶大山说了句:“你弟回来再说吧。”
电话挂了。叶语琴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把货架上的洗发水一瓶瓶摆正。她的手指很稳,瓶子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
晚上回家,她给叶志强发了条短信:“你回来是爸跟你说的?”
弟弟回得很快:“我请假。三天。”
叶语琴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周六一早叶语琴把魏楚航送去学校补课,回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魏立轩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叶家坳,她摇了摇头:“你在家歇着,我自己去。”
她换了件干净外套,把前几天买的降压药装进包里,又塞了两盒叶大山爱吃的桃酥。
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面色发黄,眼角皱纹像刀刻的,鬓角有几根白发没来得及拔。
电动车骑到村口,她远远看见老宅门口围了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速度。
到了跟前,周婷正站在铁门外,两手叉腰,嗓门拔得老高。旁边站着蔡玉仙和另外两个邻居,表情各异。叶大山没在门口。
叶语琴把电动车支好,拎着东西走过去。
周婷看见她,眼睛一瞪,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哟,来得正好!我正说要找你呢。你爸那个存折,是不是你拿走了?”
叶语琴脚步一顿:“什么存折?”
“装什么糊涂?你爸的养老存折,昨天还在抽屉里,今儿一早就没了!除了你还有谁?”
叶语琴看着周婷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蔡玉仙使的眼色,慢慢把药和桃酥放在地上。
“我没拿。”
“你没拿谁拿了?上周就你回来过!”
叶语琴深吸了一口气。巷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婶子,拆迁款的事你拦着不让我知道,我忍了。我爸不接我电话,我也忍了。可你不能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周婷愣了一下,随即一蹦三尺高:“你说谁扣屎盆子?你个小蹄子……”
话音没落,巷口传来出租车刹车的声响。叶语琴转过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从车里出来,肩上扛着行李包,步子又急又快。
叶志强的脸黑得像锅底,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周婷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姐。”
叶志强走到叶语琴身边,看了周婷一眼,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他没说话,径直推开铁门走进院子。
叶语琴跟了进去。堂屋里,叶大山坐在藤椅上,脸色灰白,手指头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04
叶志强把行李包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茶几上。叶语琴看清楚了,是一本存折,深红色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叶大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本存折,手开始抖。
“爸,打开看看。”叶志强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
叶大山没动。周婷从外面追进来,伸手就要去抓存折,叶志强一把按住,眼神扫过去,周婷的手缩了回去。
“姐,你来翻。”
叶语琴走过去,拿起存折翻开。
第一页已经泛黄了,密密麻麻的汇款记录从最上面一行排下来,日期、金额、汇出地、汇入人,一笔一笔,整整齐齐。
2006年3月15日,汇入五十元。
2006年4月12日,汇入五十元。
2006年5月18日,汇入一百元。
2006年7月,一百元。
2006年9月,一百五十元。
2007年,两百元。
2010年,三百元。
2013年,五百元。
2015年,八百元。
2018年,一千元。
最近一笔是上个月,一千五百元。
收款人一栏,全是同一个名字:叶志强。
叶语琴的手抖了一下。
她翻到后面,存款余额那一栏,每一页都写着支取,但支取栏里几乎是空的。
只有最近两年才有几笔小额支取记录,加起来不到一万。
“你寄给我的钱,我一分没花。”叶志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上学那会儿有津贴,花不了多少。后来下部队,工资也够用。我想着这些钱总有一天要还给你。”
叶语琴的视线模糊了。
她想起那些年在邮局汇款,每次填单子都要在“汇款金额”那一栏反复算好几遍。
五十块是她在电子厂站一天半的工钱,一百块是她在服装厂踩三千件衬衣的计件费,三百块是她连续加了半个月夜班的全部加班费。
叶大山从藤椅上滑下来,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烟灰掉在裤腿上,烧出一个小洞也没察觉。
周婷缓过神来,嗓门又扯开了:“这能说明什么?她给你寄钱那是她愿意的!跟拆迁款有什么关系?你爸的存折丢了,这事还没完呢!”
叶志强从行李包里又掏出一沓东西,用皮筋捆着,厚厚一摞。
他把皮筋扯开,信封像雪片一样散在茶几上。
有的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磨出了毛边;有的还平整,但邮票都泛着旧色。
“这是十七年,我姐给我写的信。”叶志强随手拿起一封,抽出信纸。
信纸很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他展开念道:“志强,这个月加班多挣了三百,给你寄两百,剩下一百给爸买药。姐在厂里吃住都不花钱,你别担心。你上次说学校要买辅导书,姐给你多寄五十,买好点的,别省。”
他又拿起一封:“志强,姐这个月涨工资了,给你多寄五十。你买点肉吃,别老吃咸菜。爸那边你常打电话,姐不方便回去。后妈对爸还行,你别跟人家顶嘴,咱们做小的要有分寸。”
再拿一封:“志强,姐要结婚了。魏家人挺好的,你姐夫是个老实人。姐以后可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月月给你寄钱了,但你放心,姐答应过妈要供你,就一定供到底。你安心念书,别想别的。”
叶志强念到第三封时,叶大山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呜咽,像野兽被困在陷阱里发出的声音。
周婷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叶志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婶子,”叶志强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姐十七岁养家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姐辍学打工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妈走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周婷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门外,蔡玉仙和几个邻居探着头往里看。蔡玉仙擦了擦眼睛,低声跟旁边人说:“琴丫头那些年,冬天连件棉袄都舍不得买,你们是没看见。”
叶语琴把存折合上,放在茶几上。她的手已经不抖了,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走到叶大山面前,蹲下身,看着父亲满是泪水的脸。
“爸,我从来没想要你什么。我就想听你说一句公道话。”
叶大山的嘴唇颤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琴,爸对不住你。”
堂屋里安静极了。周婷靠在门框上,手指头绞着围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05
叶志强把存折和信件重新收好,装进行李包。
他走到院子里,对着院门外看热闹的邻居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蔡玉仙迎上来,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志强回来了,好,回来就好。”
叶志强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婶子,这些年多亏你照应我姐。”
“应该的,应该的。”
叶志强折回堂屋,在叶大山对面坐下来。叶大山还蹲在地上,叶语琴扶着他胳膊想把他拉起来,他摆了摆手,没动。
“爸,我这次请假回来,就三天。”叶志强竖起三根手指,“咱们把话说清楚。”
周婷从门口挪进来,站在叶大山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拆迁款两百三十七万,已经打到爸的账户上了,对吧?”叶志强看着周婷。
“那是你爸的……”
“我问的是爸。”
叶大山点了点头,嗓子哑着:“到了。”
“这笔钱,我姐该拿多少,你心里有数。”叶志强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我查过了,按照法律规定,出嫁女对娘家财产没有法定继承权,除非有遗嘱或者赡养协议。但是——”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叶大山:“爸,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三千二。”
“你今年六十八,退休八年,一共领了三十万出头。你吃药、吃饭、人情往来,够花吗?”
叶大山没吭声。周婷抢着说:“我也有退休金,我们俩够用。”
“婶子,你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你儿子周海涛在县城打工,一个月挣多少?够买房子吗?”
周婷脸色变了。
叶志强把手机收起来:“我爸的退休金根本不够花,这些年是谁在贴补?我姐每个月寄一千,逢年过节另算。我寄回来的钱,爸一分没花,全给我姐攒着。你们算算,这笔账怎么算?”
周婷的嘴唇又开始哆嗦:“那是她自愿的……”
“自愿?”叶志强笑了一声,没温度,“我姐十七岁自愿辍学去打工,我姐自愿把彩礼钱拿出来给爸看病,我姐自愿穿着破棉袄过年把钱省下来给我交学费。婶子,你说得轻巧。”
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卢支书来了。”
卢文杰挤进院子,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看了看堂屋里的阵势,干咳了一声:“老叶,拆迁款的事,村里出了个补充说明。关于出嫁女权益的,县里有文件,我拿来给你看看。”
周婷猛地转过身:“什么文件?卢文杰你什么意思?”
卢文杰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到叶大山面前:“老叶,县里规定,拆迁补偿款分配应当保障所有家庭成员的合法权益,包括出嫁女。具体怎么分,你们家自己协商,但村里备案的时候,必须所有直系亲属签字确认,不然钱不能动。”
周婷的脸白了。
叶志强站起来,走到卢文杰面前:“卢叔,谢谢。我姐那份,我来替她争。”
叶大山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他扶着藤椅的扶手,膝盖咔咔响了两声。站定之后,他看着叶语琴,嘴唇抖了半天。
“琴,你想要多少?”
叶语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褶子。
她想起小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赶集,父亲给她买糖葫芦,自己舍不得吃午饭。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像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塌了下去。
她不恨他,只是觉得陌生。
“爸,我不要你的钱。”叶语琴的声音很轻,“我只要你一句话。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把我当女儿?”
叶大山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伸手想拉叶语琴的手,叶语琴没躲,但也没迎上去。父女俩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是叶大山先握住了。
“琴,爸错了。”
周婷在旁边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泣,捂着脸跑进了里屋。门被她摔得哐当响。
叶志强走到叶语琴身边,低声说:“姐,咱们先回家。明天再来。”
叶语琴点了点头。她弯腰把地上的降压药和桃酥捡起来,放在茶几上。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母亲的遗像,玻璃上还留着她上次擦过的痕迹。
06
那天晚上叶志强住在叶语琴县城的家里。
魏立轩把客厅的沙发铺开,找出干净的被褥。
魏楚航放学回来,看见舅舅穿着军装坐在客厅里,眼睛一亮,规规矩矩叫了声“舅”。
叶志强摸了摸他的头:“长这么高了,学习怎么样?”
“还行,年级前二十。”
“好小子。”
晚饭是魏立轩做的,炒了三个菜,又炖了个汤。
四个人围坐在小餐桌旁,叶志强吃了两大碗饭。
叶语琴看着他扒饭的样子,想起小时候弟弟蹲在灶台前啃红薯,也是这个吃相。
饭后魏楚航回屋写作业,魏立轩收拾碗筷。叶语琴和叶志强坐在阳台上,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车灯一晃一晃地扫过晾衣架。
“姐,你这些年寄给我的钱,我都存着呢。”叶志强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放在小圆桌上,“连本带息,二十六万出头。明天我去镇上取出来给你。”
叶语琴摇头:“那是姐给你的,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那拆迁款呢?你该拿的。”
“我不想让爸为难。”
叶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的烧烤摊飘上来一股油烟味,混着辣椒面和孜然的香气。他站起身把阳台窗户关上。
“姐,我在部队这些年,每次跑五公里,跑到第三圈想放弃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叶语琴看着他。
“我想起你十七岁站在流水线旁边,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我想起你写信说‘姐不累’。我想起你结婚那天穿的那件红棉袄,是你在夜市上花三十块钱买的。”叶志强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想,我有什么资格放弃。”
叶语琴的眼眶热了。她别过头去看窗外,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拆迁款两百多万,我算过了。”叶志强重新坐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按照你这些年给家里的钱折算,再加上爸的赡养费,你拿八十万不多。剩下的留给爸养老。周婷那边,我一分不会让她多拿。”
“你婶子不会答应的。”
“她答不答应不重要。拆迁款是爸的婚前财产,她没有处置权。爸要是脑子清楚,就该知道这钱谁有份。”
叶语琴没再争辩。她太了解弟弟了,看着不声不响,拿定主意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夜里叶语琴躺在床上,魏立轩翻了个身,小声问:“志强说要给多少?”
“八十万。”
魏立轩沉默了好一阵,叶语琴以为他睡着了。黑暗中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
“你弟没白养。”
叶语琴没说话。
她望着天花板,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冬天的晚上。
那年叶志强还在读高中,寒假来厂里看她。
她带弟弟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红烧肉,自己只吃青菜。
叶志强把肉全夹到她碗里,她推回去,他又夹过来。
最后两个人分着吃了,谁也没吃够。
那时候她一个月挣八百块,寄回家六百。剩下的两百,租了一间没有暖气的民房,冬天冷得睡不着,就把所有的衣服压在被子上。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可叶志强好像什么都知道。
07
第二天上午,叶志强带着叶语琴回了叶家坳。
卢文杰已经在老宅等着了,还带了一个镇上的司法调解员,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周婷坐在堂屋角落里,眼睛肿着,看样子哭了一夜。叶大山换了件干净的灰夹克,胡子刮了,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存折和身份证。
“老叶,今天把你们叫到一起,就是把这个事说清楚。”卢文杰把文件铺开,“拆迁款两百三十七万,按照县里规定,家庭成员协商分配。协商好了,签字,村里盖章,钱才能动。”
周婷抬起头:“我是他合法妻子,我有权分一半。”
吴调解员推了推眼镜:“周大姐,这笔拆迁款属于叶大叔的婚前财产,按照婚姻法规定,婚前财产不因婚姻关系存续而转化为共同财产。所以这笔钱怎么分,主要看叶大叔本人的意愿。”
周婷的脸涨红了:“我嫁给他八年,伺候他吃喝,他生病住院都是我陪床……”
叶志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婶子,你嫁给我爸八年,我爸的退休金你管着,家里开销你说了算。我姐每个月寄一千回来,八年就是九万六,这些钱花在哪儿了?”
周婷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爸去年住院,花了八千多,是我姐出的。你儿子周海涛买车,你从我爸存折里取了两万,这个我查过流水。”叶志强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打印的流水单,“婶子,你要算账,咱们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周婷的脸色灰了下去。叶大山坐在藤椅上,全程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着。
叶语琴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走到叶大山面前,蹲下来。
“爸,钱的事你定。多少我都认。”
叶大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又有了泪光。他伸手摸了摸叶语琴的头发,手掌粗糙,带着老年斑。
“琴,你弟说得对。这些年,是爸亏欠你。”
他拿起笔,在调解员递过来的协议上,颤巍巍地签了字。
协议上写着:拆迁款分配如下,长女叶语琴八十万,用于其子教育及家庭医疗;其余归叶大山养老,由叶志强监督使用。
周婷看到“八十万”三个字,猛地站起来:“凭什么给她那么多!”
叶志强看着她:“凭她十七岁开始养这个家,凭她供我读书,凭她给爸寄了十几年的药钱。婶子,你要觉得不公平,咱们去法院。法院怎么判,我叶志强都认。”
周婷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她转身冲进里屋,把门摔得山响。
卢文杰在协议上盖了村委会的章,吴调解员收好文件。
叶大山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叶语琴:“琴,这是爸昨天去镇上办的,八十万在里面。”
叶语琴没接。叶志强从旁边拿过卡,塞进她手里。
“姐,拿着。”
叶语琴握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感觉有千斤重。她看了看叶大山,又看了看叶志强,最后把卡装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08
周婷在里屋哭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头发散着,像变了个人。她没看叶语琴,径直走到叶大山面前。
“老叶,我跟你过不下去了。”
叶大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你心里只有你闺女,我算什么?我嫁给你八年,给你洗衣做饭,你生病我端屎端尿,到头来你一分钱不留给我?”
叶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叶志强从旁边开口:“婶子,我爸的养老钱有一百五十多万,你跟他好好过,这些钱够你们花。你要离婚,按法律你分不到这笔拆迁款,但婚后共同财产可以分割,我爸的退休金存款有你一半。”
周婷的眼泪又涌出来:“你吓唬我?”
“我不吓唬你。你自己想清楚。”
周婷站在堂屋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叶大山终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
“别哭了。钱的事,咱们慢慢说。”
周婷接过手帕,捂着脸又哭了一阵。最后她没再提离婚的事,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叶语琴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
她想起母亲在的时候,院子里种的是丝瓜和豆角,夏天结得吃不完,母亲就挨家挨户送。
叶志强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姐,明天我就得归队了。”
“这么快?”
“请了三天假,路上来回两天,在家只能待一天。”叶志强看着院墙外面的枣树桩子,那是老树被砍后留下的,已经发了新枝,“姐,那八十万你打算怎么用?”
“楚航的学费留出来,你姐夫看病留一部分,剩下的存着。”
“别光想着别人。”叶志强转过头看着她,“你也给自己花点。买件好衣裳,这些年你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叶语琴笑了一下:“穿那么好干什么,超市理货又不是走亲戚。”
叶志强没再劝。
他从兜里掏出存折,塞进叶语琴手里:“这个你拿着。里面的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津贴,加上你寄的那些,一共二十六万。你回去就取出来,跟拆迁款放一起。”
叶语琴要推回去,叶志强按住了她的手。
“姐,我在部队花不了什么钱。以后转业了有安置费,你不用担心我。”他顿了顿,“你供我读书那些年,我每次收到汇款单,都在心里记着。一共三百四十七笔,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叶语琴的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去,看着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
“你记那个干什么。”
“怕自己忘了。”
姐弟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周婷切菜的声音,堂屋里卢文杰和吴调解员在跟叶大山交代后续手续。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09
那天晚上叶语琴又住在了娘家。叶志强把里屋收拾出来,让姐姐睡自己的床。被褥都是新晒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叶大山坐在堂屋里,破天荒地没开电视。他把叶语琴叫过去,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锈迹斑斑,盖子要用螺丝刀撬才能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张发黄的纸。
叶语琴拿起来看,第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梳两条辫子,站在老宅门口笑。
第二张是叶语琴小时候,穿着花棉袄,骑在父亲脖子上。
第三张是叶志强满月,母亲抱着他,叶语琴趴在床边看。
“这些照片,你妈走的时候让我收好。”叶大山的声音很轻,“我收着收着就忘了。”
叶语琴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趴在床上写的。
“琴,妈不行了。这个家以后靠你了。志强还小,你爸身体不好,你多担待。妈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叶语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她赶紧用袖子去擦,纸太脆了,差点擦破。
叶大山坐在对面,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叶语琴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
“爸,这个给我吧。”
叶大山点了点头,没抬头。
叶语琴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走出堂屋。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水泥地发白。她看见叶志强站在院墙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跟部队汇报什么。
她没过去打扰,回了里屋。魏立轩发来短信问情况怎么样,她回了三个字:“都定了。”
放下手机,她打开铁盒子,把母亲的照片和信纸重新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母亲永远年轻,信纸上的字迹永远歪斜。
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自己跪在床前,母亲攥着她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时候她不懂母亲想说什么,现在懂了。
母亲想说的是对不起,可母亲没有对不起她。对不起她的是别人,也是她自己。
叶语琴把铁盒子盖好,放在枕头边上。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梦里什么也没有。
10
叶志强归队那天是个晴天。叶语琴起了个大早,煮了一锅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叶志强吃得很快,放下碗筷就去拎行李。
魏立轩站在门口,把一袋自家晒的干菜塞进叶志强的行李包:“部队伙食再好,也吃点家里的。”
叶志强没推辞,拍了拍魏立轩的肩膀:“姐夫,你身体要紧。药按时吃,别省。”
魏楚航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舅,帮我带给部队的叔叔们。”
叶志强接过来,摸了摸外甥的头:“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叶语琴送弟弟到楼下。出租车等在路边,叶志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转过身来。
“姐,那八十万,你回去就转出来。周婷那边说不定还要闹。”
“我知道。”
“爸那边我会常打电话。他要是再犯糊涂,你给我说。”
“嗯。”
叶志强拉开车门,又停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叶语琴手里。是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军功章。
“姐,这个给你。”
“这怎么行,你的东西……”
“没有你,我连当兵的机会都没有。”叶志强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拿着。”
他钻进车里,关上门。出租车发动引擎,缓缓驶上马路。叶语琴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军功章,金属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把它包好,装进口袋,跟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回到屋里,魏立轩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叶语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立轩,我想给楚航转学。”
“转哪儿?”
“县一中。那边升学率高,就是学费贵点。”
魏立轩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八十万,留出楚航的学费,给你换个好点的胰岛素泵。剩下的存定期,以后再说。”
魏立轩没说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两口子坐了一阵,谁也没再开口。
下午叶语琴去银行办了转账手续。八十万从叶大山的卡上转到她的账户里,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让她输密码,她输的是母亲的生日。
三天后,她接到蔡玉仙的电话。
“琴啊,你爸跟周婷分开了。”
“怎么回事?”
“周婷收拾东西回娘家了。你爸这回没拦着,还去镇上租了间小屋,说一个人过清净。”蔡玉仙压低声音,“你爸托我给你带个东西,你有空回来拿。”
叶语琴周末回了趟叶家坳。
叶大山不在老宅,蔡玉仙说他在镇上。
她没去找父亲,在蔡玉仙家拿了东西。
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旧照片,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背面写了一行字:“琴,爸对不住你。”
叶语琴把照片收好,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蔡玉仙。
“婶子,这个麻烦你转交给我爸。密码是我妈生日。别说是我给的。”
蔡玉仙接过去,看了看卡,又看了看叶语琴,叹了口气。
“琴啊,你跟你妈一个样。”
她走出蔡玉仙家的院子,骑上电动车。
路过老宅门口,铁门锁着,院墙上的月季没人打理,开得乱七八糟。
她停了一下,没进去,拧了下油门走了。
电动车驶上村道,两边的稻田刚灌了水,明晃晃的像一面面镜子。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苗的清气。
叶语琴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去管,只管往前骑。
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是叶志强发来的短信:“姐,到部队了。勿念。”
她单手掏出手机,回了两个字:“收到。”
把手机揣回去的时候,她碰到了口袋里那枚军功章的边角,硬硬的,硌着手指。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握了握把手,继续往前。
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路尽头,灰扑扑的楼房挤在一起。叶语琴放慢了车速,汇入下午的车流里。红绿灯、斑马线、路边摊的叫卖声,一切照旧。
只是她口袋里的那张卡,比来时沉了许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