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桶里翻出四个拆封的计生用品,包装盒皱巴巴地团在最底下,保洁郭婉清用夹子拨拉出来的时候,眉头拧成了疙瘩。
前台郑薇瞥了一眼,嘴里嘀咕着又是哪对小年轻这么能折腾,手上翻着退房记录。
预订人赵晓雯,同住人一栏空着。
她拿起电话准备催,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男人两手插兜,帽檐压得很低。
郑薇把登记本推过去,男人掏身份证的动作很慢,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身份证过机,系统跳出一行字,郑薇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01
民宿叫“河边人家”,开在城郊老码头旁边,三层小楼,十二个房间。郑薇在这干了三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破事都经过。她早就不大惊小怪了。
那天上午十点,郭婉清推着布草车从三楼下来,路过前台时停了一下,把手里拎着的垃圾袋往台面上一搁。
“你看看,三零二的。”郑薇拿笔挑开袋口,几个粉色的小包装盒露出来,铝箔撕了一半,里头的东西挤得变了形。
她皱了皱鼻子。
“昨晚那屋几个人?”郑薇问。
“就一个女的办的入住。”郭婉清把抹布往车上一搭,“但屋里有两双拖鞋,毛巾也用了两条。”
郑薇翻了下系统。
预订人赵晓雯,手机号是本地的,昨晚八点十三分入住,押金付了现金,没留同住人信息。
她当时在前台值班,记得那姑娘,瘦瘦小小,穿一件灰蓝色风衣,登记时手有点抖,身份证递过来的时候一直在看门外。
“现在的人啊。”郑薇把垃圾袋系好,扔进垃圾桶。
她没往深了想,退房查房,补登同住人信息,该催就催,这是规矩。
她拿起座机拨了赵晓雯的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
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
十点四十分,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五十来岁,灰夹克,黑裤子,脚上一双旧运动鞋,鞋边沾着干了的黄泥。
帽子压得低,郑薇只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疤,不长,斜着横过去。
男人走到前台,声音闷闷的:“三零二退房。”
郑薇说:“赵女士呢?”
“她一会儿来。”男人把手伸进口袋,摸了好一会儿才掏出身份证。
郑薇接过来,萧博,一九七一年生,户籍地址是本省一个她没听过的县,下面镇子,再下面村子。
她把身份证往读卡器上一放,系统弹出登记页面,同住人一栏空着。
“您跟赵女士一起住的?”郑薇问。
萧博嗯了一声,眼睛看着门外。
郑薇低头录入信息,随口说:“昨晚住得还行吧?我们这儿热水是二十四小时的。”
萧博没接话。
他站在前台边上,身体重心来回换脚,像是在等什么人。
郑薇把身份证还给他,他接过去,手指碰到郑薇的手,凉得像冰。
郑薇注意到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的那种,常年干活留下的。
这时赵晓雯的电话回过来了。
“郑姐,我马上到,房先别退。”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车喇叭声,像是在路边。
郑薇说:“你同住人萧先生已经来了,我先把他的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晓雯说:“别登他,我到了再说。”说完就挂了。
郑薇拿着听筒愣了下,看了一眼萧博。萧博也在看她,眼神沉沉的,没有躲。郑薇把听筒放下,说:“赵女士说等她来了再办。”
萧博没说话,退到大厅的塑料椅边坐下来,摘了帽子。
郑薇这才看清他的脸,比身份证上老,眼袋很重,嘴角两道纹像刀刻的。
他坐下来之后就不动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砖上,盯着某一条缝。
郑薇回到工位,顺手点开赵晓雯的预订信息。
入住人身份证号她刚才扫了一眼,没仔细看。
这会儿她翻到登记记录,户籍地址那一栏,和萧博的完全一样。
省,县,镇,村,连组都是一样的。
她皱了皱眉。
可能是亲戚。
叔侄?
舅甥?
但同住一个民宿,住一间大床房,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嘀咕。
郑薇没往下想,她干这行久了,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打听。
十一点零三分,赵晓雯到了。
灰蓝色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
她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萧博,萧博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赵晓雯没理他,直接走到前台,把身份证放在台面上。
“郑姐,退房,押金退我微信就行。”
郑薇拿起身份证,赵晓雯,一九九八年生。
她翻到背面,有效期到二〇三三年。
她抬头看了看赵晓雯,又看了看萧博,两个人之间隔了四五步远,谁也不看谁,但郑薇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着。
“同住人信息要补登。”郑薇把登记本推过去,“这位萧先生是跟你一起的吧?”
赵晓雯说:“他是我叔。”
萧博没反驳,也没点头。
郑薇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插回了兜里。
郑薇把萧博的身份证重新放上读卡器,系统跳转,户籍地址一模一样,户主姓名黄美兰,与萧博关系是母子,与赵晓雯关系是祖孙。
郑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又核对了一遍身份证号,没错。
赵晓雯的户籍就在萧博家的户口本上,是孙媳妇。
但系统显示萧博的儿子那一栏,户主关系写的是“子”,姓名萧俊杰,状态是注销。
注销。
郑薇慢慢抬起头。赵晓雯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恳求。萧博还站在大厅中间,一动不动。
前台旁边有个小沙发,坐着一对刚退完房的夫妻,正在等车。
那女的凑过来看了一眼郑薇的屏幕,嘴巴张成圆形,拽了拽她男人的袖子。
男人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郑薇把屏幕转过去一点,低声问赵晓雯:“这个萧俊杰,是你……”
赵晓雯没回答。她一把抓过台面上的身份证,转身就往门外走。
萧博喊了一声:“晓雯!”
赵晓雯没停。
她推开玻璃门,风灌进来,桌上的登记本翻了几页。
萧博追到门口,一只手扶住门框,回头看了郑薇一眼,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别让她见那个人。”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字。
02
郑薇站在前台后面,好半天没动。
那对等车的夫妻也走了,走之前那个女的还回头看了郑薇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某种说不清的兴奋。
郑薇把屏幕关掉,坐到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拿起手机给薛石头发了条微信:“老薛,帮我查个人。”
薛石头在城东派出所干了二十年社区民警,郑薇跟他认识七八年了。
当初民宿开业,消防、治安、特种行业许可证,都是薛石头帮她跑的手续。
这人嘴严,办事牢靠,郑薇有事没事就找他。
薛石头回得很快:“谁?”
“萧博,一九七一年生,户籍在某县某镇某村。还有个萧俊杰,跟他同户,状态注销。我想知道萧俊杰是怎么没的。”
薛石头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郑薇盯着屏幕,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薛石头只回了两个字:“你等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
郑薇去后院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郭婉清正在擦前台台面。
郭婉清说:“薇姐,三零二的房间我收拾完了,除了垃圾桶里那些东西,床头柜里还有一板药,没拆封的,我放前台抽屉了。”
郑薇拉开抽屉,一板铝塑包装的药片,上面印着褪色的字,她翻过来看了看,是降压药,苯磺酸氨氯地平。药板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早饭后。
郑薇捏着药板,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她想起萧博,五十出头的人,血压可能已经高了。她给薛石头又发了一条:“他是不是有高血压?”
薛石头没回这条。过了几分钟,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郑薇,你听我说。”薛石头的语气变了,沉得很,“萧博这个人,三年前来所里报过案。他儿子萧俊杰,三年前八月十五号晚上,在省道三零二线被车撞了,肇事车跑了。当时现场没有监控,唯一的目击证人在路对面,隔着一条河,只看清是个深色轿车,没看清车牌。”
郑薇握着手机,站在后院风口上,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薛石头接着说:“萧博那段时间天天来所里,后来不来了。我们以为他放弃了。但我昨天翻档案才知道,他这些年自己跑了好几个县,去年底在隔壁市找到一个修车铺老板,当年给一辆深色轿车换过前保险杠,车牌号他记下来了。萧博把材料递到交警队,现在正在走程序。”
郑薇问:“肇事的是谁?”
薛石头说:“还在查。那个车牌是套牌,但修车铺老板记得车身有个贴纸,是一朵云彩的形状。萧博顺着这个贴纸找,去年冬天找到过一个叫朱咏思的人,在城南一家工程公司上班。但这个人三年前改过名字,原名叫朱小军,身份证也换过。”
郑薇脑子里嗡了一下。
朱咏思。这个名字她见过。今天上午赵晓雯在门外打电话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一句“咏思你别催了”。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同事或者朋友。
“老薛,”郑薇声音有点干,“这个朱咏思,跟赵晓雯是什么关系?”
薛石头顿了顿:“赵晓雯是萧俊杰的媳妇。萧俊杰死后,她一直没改嫁,带着孩子跟萧博他娘住一块。但萧博去年发现,赵晓雯在城里上班的时候,跟一个男的走得很近。他查了那个男的,就是朱咏思。”
郑薇把烟掐灭在墙砖上。
“萧博今天来民宿,是来找赵晓雯的?”
“应该是。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问民宿这边能不能查入住记录。我没答应,他就自己去了。”
郑薇站在后院,听见楼上郭婉清在开窗通风,窗户吱呀一声推开,又砰地关上。
她想起萧博坐在大厅椅子上的样子,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砖缝,一动不动。
他不是来抓奸的。
他是来拦人的。
她回到前台,翻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板降压药。药板上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斜斜,但写得用力,笔尖把铝箔都划出了印子。
郑薇把药板放回去,拿起电话,拨了赵晓雯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响到第五声,被挂断了。
她发了条短信:“赵女士,你落下了一板降压药,是你家人的吗?”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赵晓雯回了三个字:“我公公。”
郑薇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03
那天下午,郑薇没心思干活。郭婉清打扫完最后一间房,背着包走了。民宿大厅空荡荡的,郑薇坐在前台后面,把萧博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她打开电脑,调出三零二的入住记录。
赵晓雯是昨晚八点多来的,一个人办入住。
监控里,她进门时身后没有人,但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的摄像头拍到她按了三楼的按钮,然后低头看手机,神情焦躁。
郑薇又翻了翻昨天的监控。
下午四点多,有一个男人在大厅坐过。
穿白衬衫,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在沙发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翻一本杂志,后来起身走到前台,问了一句“三零二的客人来了吗”。
郑薇当时在前台,回答说还没有。
男人说“那我在外面等”,就出去了。
郑薇把监控画面放大,截了图。男人的侧脸很清晰,三十岁上下,下颌线条利落。她把截图存到手机里,又翻了翻昨天的退房记录,没有这个人。
她给薛石头发了截图:“你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薛石头过了十几分钟回:“像朱咏思。我发给我们这边办案的同事确认一下。”
郑薇放下手机,手心有点潮。
她想起赵晓雯今天上午的样子,脸色发白,嘴唇发抖,说话时一直看门外。
她当时以为赵晓雯是怕被熟人撞见开房。
现在想想,她怕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傍晚六点多,天暗下来。
郑薇正准备关门去吃饭,玻璃门被推开了。
赵晓雯站在门口,一个人,风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扑了点粉,但遮不住眼皮的红肿。
她走到前台,从包里掏出一板降压药,和郑薇手里的那板一模一样。
“郑姐,这个给你。”赵晓雯把药放在台面上,“我公公的,他今天可能忘拿了。你帮我转交一下。”
郑薇没接药,看着她:“赵女士,你公公今天上午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赵晓雯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他说,别让你见那个人。”
赵晓雯低下头。她的肩膀绷得很紧,风衣料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但没掉眼泪。
“郑姐,我公公他……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郑薇没有正面回答。她拉开抽屉,把上午那板药也拿出来,两板药并排放着,一模一样的包装,一模一样的字迹。
“你公公高血压,对吧?”郑薇问。
赵晓雯点头。
“他今天上午坐在这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以为是年纪大了,后来看监控才发现,他进门之前在门外站了十几分钟,一直在做深呼吸。”
赵晓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郑姐,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郑薇把两板药推过去,“但你把药拿回去,给他。他落下的不只是药。”
赵晓雯看着台面上那两板药,手慢慢伸过去,指尖碰到药板的时候停住了。她突然把药攥进手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郑薇,声音压得很低:“郑姐,如果我公公再来,你告诉他,我今晚回老家。”
玻璃门合上,赵晓雯的身影穿过马路,消失在暮色里。
郑薇站在前台后面,看着门外渐渐亮起来的路灯,心里堵得慌。
她重新坐下,打开电脑,翻到萧俊杰的注销记录。
死亡日期,三年前八月十五号。
那天是中秋节,月亮很圆。
她又翻了翻赵晓雯的入住记录。
去年一年,赵晓雯在“河边人家”住过四次,每次都是一个人登记,但房间里总是留下两个人的痕迹。
郭婉清私下跟她嘀咕过,说这个女客人每次来都住大床房,但垃圾桶里总有用过的安全套。
郑薇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
如果那个人一直是朱咏思,那赵晓雯和朱咏思在一起的时间,至少已经一年多了。
而萧博去年冬天才查到朱咏思的真实身份。
这一年多里,赵晓雯知不知道朱咏思就是肇事者?
郑薇不敢往下想。
她给薛石头发消息:“萧博今天说的那个人,朱咏思,他知不知道赵晓雯跟朱咏思在一起?”
薛石头回:“萧博知道。他去年查到朱咏思身份后,没有立刻报警,就是想先确认赵晓雯有没有拿萧俊杰的保险金给朱咏思。那笔保险金数目不小,萧博怕钱没了,更怕人没了。”
郑薇盯着屏幕,手里的鼠标半天没动。
04
第二天上午,郑薇刚开门,萧博就来了。
他站在前台前面,和昨天一样的衣服,灰夹克黑裤子,帽子没戴,露出花白的鬓角。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和一包烟。
“郑老板。”他说话声音沙哑,“昨天给你添麻烦了。”
郑薇给他倒了杯水。萧博没喝,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推过来。
“橘子是自家树上结的,烟你给别的客人抽。”他顿了顿,“晓雯昨晚回老家了,我打电话问过,她奶奶说她到了。”
郑薇看着他的脸,比昨天更疲惫,眼袋垂下来,嘴角的纹路更深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萧师傅,你昨天让我跟她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博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旧照片,放在台面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老太太,站在一棵橘子树下,男人手里抱着个婴儿。
男人长得像萧博,但眉眼更舒展,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
“这是俊杰,我儿子。”萧博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男人,“这是我娘,抱着的是俊杰的孩子,今年四岁了。”
郑薇看着照片,没说话。
“俊杰出事那天晚上,是中秋节。他说去城里给晓雯买月饼,回来路上被车撞了。撞完人跑了,车也没停。”萧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交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晓雯那天晚上在厂里加班,接到电话赶到医院,俊杰已经没了。”
他停了一下,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和药板上的很像:二零一九年中秋,俊杰、奶奶、小宝。
“后来我一直在找那个肇事的人。跑了三年,去年冬天查到朱咏思。但我没报警,因为晓雯那时候已经跟朱咏思在一起了。”
郑薇问:“你怎么知道的?”
萧博抬起头,看着郑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的平静。
“朱咏思在城南一家工程公司上班,去年他们公司接了晓雯厂里的项目。晓雯做会计,两个人对接多了就熟了。我一开始不知道朱咏思就是肇事者,后来查到了,已经晚了。”
“你有没有跟晓雯说过?”
“没有。”萧博摇头,“我要是说了,她要么不信,要么崩溃。我查了半年多,才找到那个修车铺老板,拿到了证据。本来想等交警那边立案了再告诉她。”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果然在抖。
“那昨天……”
“昨天朱咏思约晓雯去民宿,我知道。晓雯打电话跟我说周末加班,我就知道她撒谎。我赶过去,是想拦她,让她别把保险金给朱咏思。朱咏思最近在劝她拿钱出来投资一个项目,说是工程公司内部的,稳赚。我查了,那个公司根本没有那个项目。”
郑薇心里一沉。她想起昨天赵晓雯在门外打电话时说的那句“咏思你别催了”,当时赵晓雯的语气很不耐烦,但又在压着。
“晓雯知道朱咏思的真实身份吗?”
萧博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照片收起来,重新放进口袋,手指在袋口按了按。
“她只知道朱咏思是工程师,家里没人了,对她好。她不知道朱咏思三年前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换过身份证,不知道他车头贴过一朵云彩的贴纸。”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郑老板,我走了。橘子你留着吃。”
郑薇叫住他:“萧师傅,你昨天说‘别让她见那个人’,那个人是朱咏思吧?他昨天下午来民宿找过晓雯。”
萧博猛地转身,眼神一下子紧了。
“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多。他在大厅坐了二十分钟,问了一句晓雯来了没有,后来出去了。”
萧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塑料袋,塑料袋被攥得哗啦响。
“他有没有上楼?”
“没有。监控里他只在楼下。”
萧博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背对着郑薇说了一句话:“郑老板,如果朱咏思再来,你给我打个电话。”
他把手机号报了一遍。郑薇存进手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
那天下午,郑薇把监控截图发给了薛石头,问确认了没有。
薛石头回得很快:“确认了,就是朱咏思。交警那边已经在走程序,这几天就会传唤他。”
郑薇把手机放下,心里七上八下。
傍晚的时候,郭婉清来上班,一进门就嚷嚷:“薇姐,你猜我在三零二床头柜后面找到了什么?”
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角白色纸张。
郑薇接过来,把纸抽出来。
是一份保险单,投保人是萧俊杰,受益人是赵晓雯,保额六十万,日期是三年前七月。
保险单下面还夹着一张纸,折了两折。
郑薇打开,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甲方萧俊杰,乙方赵晓雯。
协议上写着双方自愿离婚,孩子归赵晓雯抚养,萧俊杰每月支付抚养费。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八月十号,签字栏里萧俊杰的名字已经签了,赵晓雯那一栏空着。
郑薇把两张纸并排放着,脑子里所有的线索一下子串了起来。
萧俊杰出事前五天,签了离婚协议。
赵晓雯没签。
萧俊杰出事那晚,说是去买月饼,但那天是中秋节,晚上八点多,他去城里买什么月饼?
他可能去见另一个人。
郑薇想起赵晓雯在电话里跟奶奶说的那句话:“俊杰以前那个女同事是不是又来了。”当时赵晓雯的脸色白得吓人。
她拿起手机,想给萧博打电话,但犹豫了。保险单和离婚协议出现在民宿房间里,是谁放的?是赵晓雯自己带来的,还是朱咏思放的?
她把两张纸重新装回信封,放进前台带锁的抽屉里。然后给萧博发了一条短信:“萧师傅,你方便的话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萧博回了一个字:“好。”
05
萧博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郑薇正在给一个退房的客人结账。
萧博没催,坐到大厅沙发上等。
等客人走了,郑薇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昨天保洁在三零二找到的,床头柜后面。”
萧博拆开信封,抽出保险单和离婚协议。他看保险单的时候手没抖,但翻到离婚协议那页,看到萧俊杰的签名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他声音哑了。
郑薇说:“萧俊杰签了字,赵晓雯没签。”
萧博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摩挲着签名栏。他没有说话,但郑薇看见他眼眶红了,嘴角抽动了一下。
“萧师傅,这份协议是萧俊杰出事前五天签的。”郑薇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婚吗?”
萧博把协议放下,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知道。”他说,“俊杰出事前一个月,跟厂里一个女同事走得近。晓雯发现了,两个人吵了一架。俊杰跟我说要离婚,我骂了他一顿。后来他跟我说不离了,好好过日子。我以为他想通了。”
他顿了顿。
“出事那天晚上,那个女同事给俊杰打过电话。晓雯后来查了俊杰的通话记录,发现了。她没跟我说,自己憋着。”
郑薇想起赵晓雯在电话里跟奶奶说的那句话,心里一阵发紧。
“所以晓雯一直以为,萧俊杰那天晚上是去见那个女同事的?”
萧博点了点头。
“她没跟你说过?”
“没有。”萧博把协议折好,塞回信封,“她只说俊杰那天去买月饼。她瞒着我,我也瞒着她。我以为她不知道。”
郑薇站在前台后面,看着萧博把信封收好。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找了三年的肇事者,查到朱咏思的时候发现儿媳跟朱咏思在一起。
他忍着没说,怕赵晓雯崩溃,又怕她把保险金给朱咏思。
他跑到民宿来拦人,被前台当成了跟儿媳开房的老男人。
郑薇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赵晓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月饼。
她看见萧博站在前台,愣了一下,然后看见郑薇面前的牛皮纸信封,脸色瞬间变了。
“郑姐,那个信封……”
郑薇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晓雯已经冲过来,一把抓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离婚协议。她看着萧俊杰的签名,手指抖得纸都在响。
“你翻了我的东西?”赵晓雯转头盯着郑薇,眼睛红了。
“是保洁在床头柜后面找到的。”郑薇说。
赵晓雯又看向萧博。
萧博没有躲她的目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前台。
大厅里那对等车的夫妻今天不在,但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翻杂志,听到动静抬了一下头。
赵晓雯把协议塞回信封,转身就要走。萧博叫住她:“晓雯。”
“朱咏思的事,我今天必须跟你说。”
赵晓雯的手已经推在玻璃门上了。她停住,但没有回头。
萧博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朱咏思三年前叫朱小军,他开的那辆黑色轿车,在省道三零二线上撞了俊杰。他跑了。他换了身份证,换了名字,换了工作。他现在靠近你,是为了那六十万保险金。”
赵晓雯慢慢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朱咏思就是撞死俊杰的人。”萧博一字一字地说,“我查了三年。修车铺老板认出了他的车贴,交警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他接近你,是为了钱。”
赵晓雯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两盒月饼滚出来,一盒摔开了,露出里面的蛋黄莲蓉。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涌出来,但没有声音。
“你骗我。”她终于说出声,嗓子哑得厉害,“你为了那笔保险金,编这种话骗我。”
萧博没有辩解。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举到赵晓雯面前。
照片是一辆黑色轿车,车头保险杠位置贴着一朵云彩形状的贴纸,蓝色,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这是修车铺老板去年底翻拍的。你那辆朱咏思的车,是不是也贴过这个?”
赵晓雯盯着照片,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慢慢蹲下去,蹲在玻璃门边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攥着那份离婚协议。
月饼滚了一地,大厅里弥漫着莲蓉的甜腻气味。
坐在窗边看杂志的男人站起来,走到前台旁边,摘下眼镜。郑薇看见他的脸,细框眼镜,下颌线条利落。正是监控截图里的那个人。
朱咏思看着蹲在地上的赵晓雯,又看了看萧博,嘴角动了一下。
“叔,您查了我三年,辛苦了。”
萧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咏思转向赵晓雯,声音放柔了:“晓雯,你听我解释。”
赵晓雯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里全是茫然。她看了看朱咏思,又看了看萧博,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郑薇站在前台后面,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她已经拨了薛石头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老薛,人在这儿。河边人家。”
06
朱咏思没有跑。
他站在前台旁边,把眼镜重新戴上,甚至还笑了一下。郑薇后来回忆这个细节,觉得这个人要么是心理素质太好,要么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叔,”朱咏思看着萧博,“您拿到的那份证词,是修车铺老板的吧?他说我换了保险杠,但没看见我开车撞人。目击证人在河对面,隔着几十米,晚上八点多,他能看清车牌?还是能看清人脸?”
朱咏思又转向赵晓雯,蹲下来,和她平视。赵晓雯往后缩了一下,但没站起来。
“晓雯,三年前那晚我在城南喝酒,车借给了一个朋友。第二天朋友跟我说车撞了,他跑了。我当时害怕,没报警。后来我换了工作,换了城市,就是想把这件事翻过去。”
他停了一下。
“我认识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萧俊杰的妻子。你跟我说你老公车祸走了,我心疼你,但我不知道那场车祸跟我有关。直到去年冬天,有人来公司打听我的车,我才知道。我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说。”
赵晓雯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表情松动了一些。
萧博突然开口:“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朱咏思顿了一下。
“他跑了,我找不到他。”
萧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翻到背面,手指点着那行圆珠笔字。他抬起头,看着朱咏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刚才说,你去年冬天才知道晓雯是俊杰的妻子。但你前年夏天就换了身份证,从朱小军改成朱咏思。你前年秋天进的工程公司,前年冬天接的晓雯厂里的项目。时间对不上。”
朱咏思的嘴角僵住了。
“还有,”萧博把照片放回口袋,“修车铺老板说,换保险杠的人亲口告诉他,车是撞了人,在省道三零二线,晚上八点多。那个人给他多加了两百块钱,让他别往外说。修车铺老板记得那个人右手背上有一道疤,是烫伤。”
他看向朱咏思的右手。朱咏思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了一下,但动作太明显,赵晓雯也看见了。他右手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郑薇站在前台后面,看见赵晓雯的眼神变了。她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背抵在玻璃门上。
朱咏思也站起来,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晓雯,我……”
“你右手上的疤,是去年烫的。”赵晓雯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说是在工地上被钢筋烫的。你告诉我你以前没来过这个城市,你说你是外地调过来的。”
朱咏思张了张嘴。
赵晓雯把手里攥着的离婚协议举起来,纸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萧俊杰签了这份协议,是因为他跟别的女人好了。我恨过他,恨了三年。但现在我明白了,他签了协议又没交给我,他后悔了。他那天晚上去买月饼,是想回家跟我认错。”
她看着朱咏思,眼泪还在流,但眼神不再茫然。
“你利用了我。你利用了我三年。”
朱咏思往前迈了一步。
萧博挡在赵晓雯前面,动作很快,郑薇都没看清他是怎么从台面这边绕过去的。
他站在赵晓雯和朱咏思之间,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堵老墙。
“你别过来。”萧博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朱咏思停住了。他看了看萧博,又看了看赵晓雯,最后看了看郑薇。郑薇的手机还通着,薛石头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郑薇没听清。
玻璃门外响起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民宿门口。
两辆警车,一辆是城东派出所的,一辆是交警队的。
薛石头从第一辆车里下来,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交警。
朱咏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窗边的桌子上。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赵晓雯,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交警走到他面前,出示了证件。“朱咏思,原名朱小军,涉嫌交通肇事逃逸,跟我们走一趟。”
朱咏思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赵晓雯一眼。
赵晓雯站在萧博身后,手攥着那份离婚协议,指关节发白。
她没有看朱咏思,目光落在门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
警车开走了。大厅里只剩下萧博、赵晓雯、郑薇,还有散落一地的月饼。
萧博慢慢转过身,看着赵晓雯。
赵晓雯没看他,慢慢蹲下去,把地上的月饼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塑料袋里。
摔开的那盒,她把蛋黄莲蓉捏回去,盒子盖好。
动作很慢,像在收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萧博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最后一块月饼,碰在一起,又同时缩回去。
郑薇站在前台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萧博第一天来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兜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帽檐压得很低。
想起赵晓雯跑出去的时候,萧博追到门口,回头说“别让她见那个人”。
想起那两板降压药,一模一样的包装,一模一样的字迹。
她拉开抽屉,把那板药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药板旁边是萧博昨天推过来的塑料袋,里面的橘子和烟还在。
“萧师傅,”郑薇说,“橘子你拿回去,给奶奶吃。”
萧博站起来,接过橘子,看了看赵晓雯。赵晓雯把月饼袋提在手里,站在门边,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晓雯,”萧博说,“回家吧。”
赵晓雯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月饼袋。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郑薇。
“郑姐,那个保险单……是他放在房间里的吗?”
郑薇摇了摇头。“不知道。保洁在床头柜后面找到的,和离婚协议在一起。”
赵晓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我放在那里的。”她的声音很轻,“我上周就想跟他断了。我把保险单和离婚协议带在身上,想告诉他我结过婚,有孩子,有公公,有奶奶。我想让他知道,我没办法不管这些人,跟他走。”
她睁开眼,看着萧博。
“我昨天没签那个投资协议。我在电话里跟他说,钱的事我再想想。我没签。”
萧博没有说话。他把橘子提在手里,看着赵晓雯,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赵晓雯走出门去,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风衣吹得鼓起来。
萧博跟出去,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两个人站在民宿门口,一个面朝马路,一个面朝台阶,谁也没有看谁。
郑薇站在前台后面,把台面上那板降压药收进抽屉,又把萧博的塑料袋叠好。
她透过玻璃门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老一少,中间隔着两步远,风吹得梧桐叶往下掉。
她拿起手机,给薛石头发了条消息:“人带走了?”
薛石头回:“带走了。路上交代了一些。修车铺老板的证词是关键,加上他自己手背上的疤,基本能定。后面走程序。”
郑薇把手机放下,走到门口,把玻璃门关上。
风被挡在外面,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回头看了看那盒散开的月饼,蛋黄莲蓉的碎屑落在地砖缝里,和萧博第一天盯着看的那条缝是同一道。
07
朱咏思被带走后,赵晓雯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萧博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走。
他手里的橘子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但他没动。
郑薇透过玻璃门看着他们,看见赵晓雯的肩膀在抖,但听不见哭声。
天快黑的时候,赵晓雯站起来。
她转身看了萧博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萧博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橘子递过去。
赵晓雯接过来,提在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公交站走。
郑薇后来给萧博打电话问情况,萧博说赵晓雯跟他回了老家。
黄美兰听说朱咏思的事,血压一下子高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赵晓雯守在床边,两天没怎么合眼。
第三天,交警队通知萧博去一趟。
郑薇在薛石头那里听到了一些细节。
朱咏思被带走后,在车上交代了大部分事实。
三年前中秋夜,他在城南喝了半斤白酒,开车回城北。
省道三零二线那段没有路灯,他车速开到八十多,撞了人之后停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见有人躺在路边,没敢下车,一脚油门跑了。
第二天他把车开到隔壁县一个修车铺,换了前保险杠,给了老板两百块钱封口费。
后来他把车卖了,换了身份证,从朱小军改成朱咏思。
他在工程公司干了两年,去年接了赵晓雯厂里的项目,两个人对接多了就熟了。
他一开始不知道赵晓雯是萧俊杰的妻子,后来知道了,但没停手。
他欠了一笔赌债,急需用钱,赵晓雯的保险金是他最大的目标。
萧博在交警队做笔录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骂过朱咏思一句。他只问了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撞人之前,有没有看见他手里提着东西?”
朱咏思愣了一下,说:“好像是个袋子,白色的。”
萧博没再问了。
郑薇从薛石头那里听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正在前台擦桌子。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白色的袋子。
萧俊杰那天晚上去买月饼,月饼盒是白色的。
他手里提着的,是给赵晓雯买的月饼。
她把抹布放下,走到门外透了口气。
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梧桐叶落了一地。
她想起赵晓雯蹲在地上捡月饼的样子,蛋黄莲蓉的碎屑粘在她手指上,她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盒子里,盒子盖好,提在手里。
那天下午,萧博来民宿取赵晓雯落下的东西。
郑薇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交给他,保险单和离婚协议都在里面。
萧博接过去,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
“萧师傅,朱咏思那边……”
“交警队在办。”萧博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该判多少判多少。”
郑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赵晓雯怎么样?”
萧博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砖缝。
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但眼神不一样了。
第一天他的眼神沉沉的,像藏着一块石头。
现在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但也有一丝松快。
“她在老家带孩子。”萧博说,“我娘身体不好,她守着。她跟我说,等交警队这边结了,她想带孩子去城里住。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郑薇点了点头。
“保险金的事,她怎么想?”
萧博抬起头,看了郑薇一眼。
“她说分成两份。一份给我娘养老,一份给孩子存着。她自己不要。”
郑薇没说话。她想起赵晓雯蹲在门边捡月饼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没签那个投资协议”时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萧博站起来,把信封塞好,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看前台。
“郑老板,那板降压药,我拿走了。”
郑薇从抽屉里把药板拿出来递给他。萧博接过去,手指在药板上摩挲了一下。药板背面那行圆珠笔字已经被摸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你儿媳妇写的。”郑薇说。
萧博嗯了一声,把药板放进口袋,推门出去了。
08
朱咏思的案子在交警队和派出所两边同时走程序。
郑薇从薛石头那里陆续听到一些进展。
修车铺老板的证词被采纳了,加上朱咏思自己手背上的疤和他在车上的部分交代,交通肇事逃逸的证据链基本完整。
但因为事发路段没有监控,目击证人又隔了一条河,案子在责任认定上还需要一些时间。
这期间,赵晓雯带着孩子从老家回来了。
她没有住民宿,在城北租了一个小单间,离孩子幼儿园近。
白天她把孩子送到幼儿园,自己去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晚上接孩子回家,做饭,洗衣服,哄睡。
日子过得很紧,但她没有再联系朱咏思。
萧博在老家和城里两头跑。
黄美兰的身体时好时坏,他每周回去两趟,给老人买药、买菜、收拾院子。
其余时间他待在城里,说是打零工,其实郑薇知道,他在等交警队的消息。
十月下旬的一天,郑薇去城北办事,路过赵晓雯上班的超市。
她进去买了瓶水,在收银台看见赵晓雯。
赵晓雯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但精神还好。
她看见郑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
“郑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买瓶水。”
赵晓雯扫码,找零,动作利落。郑薇接过零钱的时候,赵晓雯低声说:“郑姐,那天的事,谢谢你。”
郑薇摆了摆手,没说话。
赵晓雯又说:“我公公上周带孩子去公园了。他给孩子买了个气球,孩子高兴得不行。我公公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对孩子也板着脸,但那天他笑了,我看见了。”
郑薇把水揣进包里,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走出超市,回头看了一眼。
赵晓雯站在收银台后面,正给下一个顾客结账,低着头,动作熟练。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
郑薇走在路上,想起萧博第一天来民宿的样子。
灰夹克,黑裤子,帽檐压得很低,手插在兜里。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阴沉沉的,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现在她知道,他藏的是一个父亲找了三年真相的执念,和一个公公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媳开口的难处。
她走到公交站,手机响了。薛石头打来的。
“郑薇,交警队那边出结果了。朱咏思交通肇事逃逸罪成立,因为事后逃逸和换身份情节严重,建议量刑五年以上。另外他那个投资诈骗的事,派出所也在查,已经立案了。”
郑薇握着手机,站在站牌下面。
“赵晓雯知道了吗?”
“萧博今天去交警队签了字,应该会告诉她。”
郑薇挂了电话,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她想起那盒摔开的月饼,蛋黄莲蓉的碎屑粘在地砖缝里,郑薇第二天打扫的时候用拖把拖了三遍才拖干净。
09
十一月初,郑薇清理民宿前台,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打开看,里面是一张保险单和一份离婚协议。
她仔细看了看,保险单是复印件,离婚协议也是复印件。
原件应该已经被萧博拿走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郑薇展开,是一封信,赵晓雯写的,字迹工整,但有几处涂改。
“郑姐,这封信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写的时候,我还在恨我公公,觉得他毁了我的生活。第二遍写的时候,我在恨朱咏思,恨他骗了我。第三遍写的时候,我发现我谁都不恨了,我只恨我自己。”
郑薇把信纸放在台面上,继续往下看。
“萧俊杰出事前签了离婚协议,是因为他跟厂里一个女同事好了。那个女人后来嫁去了外省。我查过,她走之前给萧俊杰打过一个电话,就是出事那天晚上。萧俊杰接完电话去买月饼,可能是想跟我认错。他没来得及说,就出事了。”
“我公公查了三年,查到朱咏思的时候,我已经跟朱咏思在一起了。他忍着没说,怕我崩溃。他跑到民宿来拦我,被我当成了来抓奸的。郑姐,那天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我公公在保护我,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保险金我分好了。六十万,二十万给我婆婆养老,二十万给孩子存着,剩下二十万留给我公公。他不要,我硬塞的。他这辈子没享过福,该歇歇了。”
“朱咏思的案子快判了。我不想去旁听。我想带孩子去城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等我安顿好了,我再回来看奶奶和公公。”
“郑姐,谢谢你那天拦住我。如果你没打那个电话,我可能已经签了那个投资协议,钱没了,人也没了。”
信纸的最后一行,赵晓雯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她的新号码。
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郑姐,那盒月饼是我公公买的。他记错了,俊杰喜欢吃豆沙,他买了蛋黄莲蓉。但我吃了,挺好吃的。”
郑薇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拿起手机,给赵晓雯的新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信收到了。月饼的事,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赵晓雯回了一条:“郑姐,我公公明天来城里看孩子,让他给你带橘子。”
郑薇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10
半年后,郑薇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贴着外地邮票,字迹工整。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公园,春天,树绿了,花开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滑梯上,张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赵晓雯站在滑梯下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脸上有笑,淡淡的。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小宝上幼儿园中班了,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郑姐,有空来玩。
郑薇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赵晓雯瘦了,但气色比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着的时候好。
照片右下角露出半只大人的手,扶着滑梯的栏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黑泥。
萧博的手。
郑薇把照片夹在前台后面的软木板上,和其他客人留下的合影排在一起。
旁边还有一张,是萧博上次来送橘子的时候拍的。
他站在民宿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表情还是板着,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郑薇坐回前台后面,翻开今天的退房记录。三零二刚退房,保洁郭婉清推着布草车下来,路过前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薇姐,三零二床头柜后面有板药,降压药,没拆封的。”
郑薇接过来看了一眼。铝塑包装,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早饭后。
她把药板放进抽屉,和之前那板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复印件和信纸。郑薇把抽屉关上,拿起电话拨了萧博的号码。
“萧师傅,你上次落了一板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萧博说:“给晓雯吧。她血压有点高,上次体检医生说的。”
郑薇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把药板放进包里,准备下班后去趟超市。
赵晓雯上个月又换了个工作,在城北一家建材公司做财务,郑薇去过一次,离超市不远。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透了口气。
春天了,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铺了半条街。
对面马路上,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小男孩的手走过去,小男孩手里捏着个气球,红色的,在风里晃。
郑薇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前台。
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身后是那面软木板,板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排过去,从冬天排到春天。
她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三零二退房,一切正常。
写完她放下笔,把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抽出那张保险单复印件,看了一眼。
六十万,三份,二十万给婆婆,二十万给孩子,二十万给公公。
赵晓雯自己没要。
郑薇把复印件放回去,把信封重新收好。
她坐到椅子上,拿起手机翻了翻,翻到赵晓雯上个月发来的一条消息:“郑姐,奶奶身体挺好的,公公每周都回去。他上个月把老房子翻修了,说要给孩子留个房间。我跟他还是话不多,但比以前好了。”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老家院子里的橘子树,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子,还没熟。
照片角落里,萧博蹲在地上给树根培土,背弯着,但看起来比半年前松快了一些。
郑薇把照片存下来,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橘子熟了给我留一筐。”
赵晓雯回了一个笑脸。
郑薇放下手机,翻开明天的预订记录。
一个叫“宋安妮”的客人订了三零二,备注写的是“情侣入住”。
郑薇看了一眼,拿起笔在预订本上标注了一下:三零二,大床房,情侣。
她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前台的台面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影子拉得很长。
民宿的大厅安静下来,墙上的钟走到下午三点。
郑薇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软木板最左边那张照片上。
那是她去年春天拍的民宿门口,梧桐树刚栽下去,细细的树干绑着支架,叶子稀稀拉拉。
现在那棵树已经比二楼窗户还高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
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对面马路上,那对牵气球的母子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红色的点在街角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郑薇把门关好,回到前台,翻开那本登记簿。
三零二,宋安妮,电话,身份证号。
她一行一行抄录下来,字迹工整。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登记簿合上,放进抽屉,和那个牛皮纸信封并排放着。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在大厅里响了一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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