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解美茵,今年四十九。
头一个男人走的时候,我三十五,儿子才八岁。
我在菜市场摆过摊,给人当过保姆,在饭馆洗过碗。一个人拉扯孩子,什么苦都吃过。
去年冬天,隔壁王婶给我介绍了刘所强。
他比我大八岁,退休前在机械厂当钳工,老伴走了三年。有个女儿嫁去了苏州,一年回来不了两趟。
相亲那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
"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家里有口热饭。"
我问他:"我这情况,带着个半大小子,你不嫌累赘?"
他摇头:"儿子大了要成家,我帮衬。"
领证那天,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一千块钱搁在桌上。
"美茵,这是头一个月的。"
"往后每个月十号,我给你一千。"
"你别出去干活了。"
"在家给我做口热的,把这个家操持好就行。"
我愣了半天。
我摆一天摊,起早贪黑,也就挣个百八十块。他一出手就是一千,还不让我干活。
我以为自己遇上了好人。
头三个月,日子是真舒坦。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小米粥,蒸两个鸡蛋,拌一碟小菜。
他吃完出去遛弯,回来看报。中午我做一荤一素。
晚上他爱喝两盅,我给他拍个黄瓜,卤一盘花生。
邻居都说:"美茵,你这下可熬出头了。"
我也觉得是。
可没过多久,我就觉出不对来。
他那一千块,是死的。
家里柴米油盐、水电煤气、换季添件衣裳,全从这一千里出。
我想买件像样的外套,翻来覆去,舍不得。
我儿子下个月要订婚,女方家里提出要八万八的彩礼。
我这些年攒的钱,加上刘所强之前给过的两万,还差一大截。
我寻思着,出去找个活干。哪怕去饭馆刷碗,一个月也能挣两千。
我跟刘所强商量。
他脸一下子就沉了。
"我说过的话,你当耳旁风?"
"我每月给你一千,还不够你花?"
"你出去干活,谁给我做饭?"
我解释:"我就是趁你午睡的时候,出去干两个小时。"
"不行。"
他把筷子一搁。
"这个家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我心里头那个堵啊。
从那以后,我们俩就别着劲。
我不跟他吵,但也不给他好脸。
早饭凑合,午饭糊弄。晚上他想喝两盅,我说菜卖完了。
他看出来了,也不恼,就是每天盯着我。
我去楼下扔个垃圾,他都要趴窗户看我往哪走。
我要是跟楼下老张头多聊两句,他回来就得盘问半天。
我觉得自己不像个老婆,倒像他圈养的一只鸟。
有天晚上,我收拾衣柜,翻出他一个旧病历本。
我本来没想偷看。
可本子摊开着,那一页写着 ——
二型糖尿病,空腹血糖偏高,高血压三级,医生嘱咐严格饮食控制,按时服药,家属陪同复诊。
我的手一抖。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糖尿病。
他每天吃我做的饭,我说少油少盐,他就真的少油少盐。
他那些降糖药,我一直以为是钙片。
第二天,我假装随口问他:"你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他摆手:"好着呢,能吃能睡。"
我又问:"你以前老伴,是怎么走的?"
他沉默了半天。
"她呀,一辈子爱搓麻将。"
"饭不做,碗不洗,我顿顿在外头吃。"
"后来我查出糖尿病,她还天天在外头搓,给我留一桌子冷菜。"
"那年冬天,她脑溢血,走了。"
"我一个人过了三年。"
"美茵,我不是不让你出去挣钱。"
"我是怕 ——"
他顿了顿,眼圈红了。
"我是怕再回到从前那种日子。"
"我这病,离了人照看,说不行就不行。"
"我那一千块,是我退休工资的一半。"
"我剩下那一半,都攒着。"
"你儿子订婚的钱,我早就算过了。"
"差多少,我来添。"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他不是把我当保姆。
他是把这条老命,拴在我这口热饭上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夹了一筷子,愣了愣。
"今天这是咋了?"
我给他盛了碗汤。
"往后,你那一千块,我也按月记账。"
"家里花了多少,攒了多少,咱们一块儿对着。"
"你闺女那边,我也打电话,让她常回来看看你。"
他低着头,半天,"嗯" 了一声。
我看见他拿筷子的手,有点抖。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他鬓角全白了。
我忽然觉得,这后半辈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
是一个怕孤单的老头,遇上一个怕穷的老太太。
他把他的钱给我,把他的病也交给我。
我给他一口热饭,给他搭把手,喂口药。
一千块钱不多。
可这屋里头,有人等你吃饭,有人惦记你冷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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