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数着年份活人,八十八那年他把自己“办”了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可我爷爷偏不认这套账,他自己算了一笔账,算了一辈子。

我爷爷是镇上的老木匠,一辈子信“规划”两个字。打家具要画线,过日子要打算,连自己哪天走,他心里都有个尺子。

这把尺子是拿两个人的命刻出来的。

第一个是他师兄周德顺。俩人十八岁一块拜师学艺,老周手快脑子活,谁家有喜事先请谁。结果六十六那年,头天夜里还跟人对着棋盘喊“将军”,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我爷爷去吊唁,回来蹲在门槛上说了句:“六十六,亏。孙子刚会喊爷爷,手艺正值钱,这账没算完就收摊了。”

第二个是老伙计张广福。七十七岁查出胃癌,从确诊到咽气不到三个月。老张走前几天还给我爷爷打电话,说得天花乱坠:“开春你来省城,我带你坐地铁,那玩意儿钻地底下跑,比火车稳当。”结果春天没等到,人先走了。我爷爷挂了电话抽了半宿烟,末了叹一句:“七十七,还是早。地铁都没坐上,这趟车他误了。”

就这两笔账,我爷爷在心里拨了二十多年算盘。

七十三那年村里人念叨“坎年”,他嗤之以鼻:“坎啥坎,我师兄那才叫坎。”七十五岁查出血压高,大夫让他戒酒,他戒了,戒得干脆:“我还得留着身体看重孙子呢。”八十三岁那年,他开始“分东西”:那套刨子凿子擦得锃亮,装了满满一工具箱交给我叔;君子兰一盆一盆分好,壮的送邻居,蔫的自己养;存折上的钱取出仨份,儿女一人一份,连我这孙子都得了两千块红包。全家都慌了,他倒笑:“钱在我兜里我天天惦记,搁你们那儿,我睡觉踏实。”

八十五岁,他摔裂了股骨头。大夫说这岁数手术风险大,家里人围着病床劝保守治疗。他一瞪眼:“做!我账上还差着三年呢。”手术做了,躺了仨月,愣是扶着助行器一天一天又挪回了院子。有人说他不怕死啊?他说:“怕啥,老周六十六,广福七十七,我多喘一口气都是赚的。”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全家齐了。我爷坐主位,吃了半碗饺子,抿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慢悠悠来了句:“就今年吧,我算好了。”

满桌子筷子都停了。

他掰着手指头给我们算:“老周六十六走的,亏;广福七十七走的,早,还欠我一趟地铁。我呢?老婆子我送走了,仨儿女齐齐整整,孙子结了婚,重孙子都上幼儿园了。镇上这条街的家具,一多半出自我的手。八十八,不多不少,正好齐账。”

我姑当场哭出了声,他嫌吵,摆摆手回屋,扔下一句话:“提前打个招呼,免得你们手忙脚乱。别给我烧纸楼纸车,烧副象棋就成,我找老周下棋去。”

正月初七,晚上还喝了粥、烫了脚,半夜我姑去掖被角,人已经走了,嘴角挂着笑,跟真梦见赢了棋似的。

出殡那天来了半个镇子的人。我叔把那副象棋放进棺材,红帅黑将分列两边,楚河汉界摆得端端正正。邻居赵大爷抱着那盆君子兰来送行,说这花得一直养着,不能断根。

如今我年年上坟,年年烧一副新象棋。有时候我就想:人这一辈子,到底活多久才算够?

我爷爷用他那一笔一笔的账告诉我,长寿从来不是日历上的数字,而是心里的账本:该疼的人疼过了,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还的情还清了,账本合上那天,就叫“刚刚好”。

死亡这堂课,没人教过我们。可我爷爷用八十八年,把它上成了一门从容的手艺活——像他打的那些家具一样,榫是榫,卯是卯,收尾收得干干净净。

只是我一直好奇:这都烧了这么多副棋了,他跟老周,到底谁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