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州法场的那一日,李逵是从街边酒楼上被跳下来的,两把板斧被以排头的方式砍去,他的眼里只认一个宋江。对面是官兵还是看客,他自己的这条命是否还能够回得去,都是不被他在管的,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哥哥有难」。这一跳,使得梁山最出名的一段忠心被跳出来了。
差不多同样的一幕,是在宛城也被上演过的。张绣在夜里进行反水,曹营被弄得大乱,典韦身边的亲兵被散尽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辕门,一杆长戟被横在门口,硬生生地给曹操挤出了逃走的时间。等到他倒下的时候,曹操已经是跑远了的。
可是这两份忠心所换回来的东西,是被天差地别地对待的。在典韦死后,曹操是痛哭失声的,亲自进行祭奠,对其家属进行厚待,很多年之后仍然念念不忘;在李逵死后,那杯毒酒却是被宋江亲手递过去的,理由还被说得冠冕堂皇,即怕他再进行造反,坏了自己「忠义」的名声。
一个人是被主子哭着送走的,另一个人是被主子亲手送走的。同样是拿命去护主,结局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在这样的反差里所藏着的东西,并不是李逵不够忠,也不是典韦更加勇,而是他们与主公之间那层关系的本质,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说到底,李逵和典韦之间的差别,并不在于忠心是否足够,而在于他们所效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李逵对于宋江而言,是一种盲从式的愚忠,哥哥说砍谁就被砍谁,哥哥让喝毒酒也照喝不误,连死都是死得心甘情愿的。这样的忠,是热烈的,却也是廉价的。
在宋江的心里,李逵是一把好用的刀。用得顺手的时候,便会被赏一口酒喝、叫一声兄弟;用得不顺手的时候,是随时可以被弃掉的。到了最后的那杯毒酒,更是把工具用到了尽头,因为怕你进行造反复仇,索性就把你一起带走了。
再看曹操与典韦之间的关系,是完全不同的。典韦守门护主,是拿命在进行一份职业式的忠勇;曹操失去了典韦,是痛哭失声的,此后每逢战事都会念着那个替他挡在前面的人。主子把臣子当作手足,臣子的死才会重如千钧。
因此,忠诚本身从来不是命运的决定项。同样是死心塌地,跟错了人的话,忠就变成了被消费的筹码;跟对了人的话,忠才成为一段被记住的情义。李逵和典韦的结局之差,说到底是被主子的品性之差所决定的。
李逵和典韦都是莽汉,可是这两个「莽」字的成色是完全不一样的。典韦的莽,是力气上的莽、是冲锋时的莽,然而他的人是沉得住的。作为曹操帐下的亲卫,他在站岗时是不饮酒的、也是不擅离的,一双戟往那儿一立,敌军就不敢近前,人称古之恶来。这份沉稳,是把自己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的结果。
李逵的莽,则是一路往外溢出的莽。在江州劫法场的时候,他抡起板斧往人群里进行砍杀,砍得性起,连看热闹的百姓也是不被区分的。宋江几次三番进行喝止,他嘴上应着,手上却照旧。到了梁山,赌钱、闹事、骂人,几乎样样都少不了他。忠心是有的,可是在忠心之外,他从来不想自己这一斧下去会落在谁的身上。
差别就在于「分寸」这两个字。典韦知道自己是谁的护卫,该守在哪儿、该在什么时候出手、该在什么时候不动,界线是被分得很明的。李逵却把忠心当成了通行证,只要是为了哥哥,什么都是能干的,什么都是敢干的。忠心一旦不被设置边界,就会成为别人手里最顺手也最好推脱的一把刀。
因此典韦死在宛城,是替主公挡刀,是死得其所的,曹操为他进行痛哭,对其子进行厚葬。李逵最后的那杯毒酒,是被宋江亲手递过去的,因为怕他日后进行造反、坏了自己的名声。同样是有一腔赤诚,一个人是被记在功劳簿上的,另一个人是被算进隐患里的。莽是不要紧的,怕的是莽得没有了分寸,忠心也是要有边界的,否则护主的刀,早晚是会被主人先收起来的。
因此回到读者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即忠诚是不是终究会被错付。我的答案是,忠诚本身从来不是被错付的,被错付的是把忠诚交给了不值得的人。典韦跟对了曹操,一死换来了家族三代的富贵;李逵跟错了宋江,一死只换来了一杯毒酒和一句「怕你坏了我的名声」。同样是把命交出去,一个人交给的是事业,另一个人交给的是人情。
在史书上被辜负的忠心,案例是一点也不少的。岳飞被十二道金牌所召回,于谦在夺门之变后被杀,韩信在功成之后身死,哪一个不是赤胆忠心。可是他们的悲剧并不在于忠,而在于把忠诚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而不是寄托在一套规则、一份契约、一个组织之上。人是要发生变化的,规则才是相对稳定的。
放到今天的职场之中,李逵式的人物其实是很常见的,领导的一句话,他就会被冲在前面;公司一旦出了事,他就会被第一个背锅。他们误把「听话」当作忠诚,把「卖命」当作价值,把情绪型仗义当成职场竞争力。结果往往是苦劳被归给自己,功劳被归给别人,出了事之后第一个被优化。
在识人方面,是可以看三条的,第一条是看他如何对待已经没用的人,第二条是看他分利时是否守约,第三条是看他出问题时是护人还是甩人。三条之中如果有两条不过关,就把自己的忠心收一收,只交专业、不交性命。
在自处方面,也请记住,把忠诚给职责,而不是给某个人;给能力,而不是给关系。做到无可替代,是比做到言听计从更加安全的。典韦之所以被记住,不只是因为他肯死,更因为他真有那一身本事。忠心是要配上本事的,才会有人替你进行兜底。
说到底,李逵和典韦是一面镜子的两面。两个人都是肯为主人拼命的,可是一个人拼得毫无保留却毫无章法,另一个人拼得有胆有识又有分寸。忠诚本身从来不是错,错的是忠诚失去了方向、失去了边界、也失去了支撑它的本事。
第一层启示是,忠诚是要有对象的。跟对了人的话,忠心就是助力;跟错了人的话,忠心就会成为别人的刀。李逵跟的是宋江,一腔热血最后换来一杯毒酒,他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忠于什么。
第二层启示是,忠诚是要有边界的。典韦守的是主公的安全,职责是清楚的、进退是有据的;李逵却常常把忠心变成冲动,进行砍人、进行闹事、进行惹祸,最后被连累的往往是他最想护住的人。真正的护主,并不是替对方出手,而是替对方省心。
因此,不要再羡慕李逵式的热血,也不要只敬仰典韦式的忠勇。愿意我们都能找到值得托付的人与事,守住自己的边界,练好自己的本事,先看清对方是否守约,再决定交多少命,这比一场廉价的自我感动更加实际。
所以,别再羡慕李逵式的热血,也别只敬仰典韦式的忠勇。愿我们都能找到值得托付的人与事,守住自己的边界,练好自己的本事——让忠诚成为有分量的选择,而不是一场廉价的自我感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