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处了个对象并发生了关系,发现她不是第一次后,我去退婚
我到现在都记得1992年那个夏夜的蝉鸣,稠得像一锅煮糊的米汤,黏在耳朵里甩不掉。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歪着脖子,树底下停着我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的马灯晃悠悠的,把影子拉得老长。秀禾靠在我怀里,头发上别着朵野栀子,香得呛人。我俩刚在生产队废弃的保管室里有了夫妻之实,她衣裳扣子还没系齐,手指头钩着我袖口,低声说:“铁柱,这辈子我就跟你了。”
我那时候二十二,傻里傻气,真信这话。
可一个月后,我发现了不对劲。
不是我多精明。是那天帮她搬装棉花的麻包,她腰一软,我扶她,她袖子蹭上去,小臂内侧露出一道浅疤,肚脐下方还有一处淡白的印子,像旧伤。我没敢问,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赶集碰见邻村老孙头,他抽着旱烟瞅我:“铁柱,秀禾以前跟镇上那个开拖拉机的刘家二小子好过一阵,闹得凶,后来那小子出车祸瘸了腿,才散的。你不知道?”
我脚底像踩了虚土。
不是嫌她有过人。是没人跟我说过。定亲前媒人夸她“干净、本分、没经过事”,我娘也念叨“娶妻娶贤,身子要清白”。我长在黄土坡村,规矩像老榆树皮,糙,但裹着人。我懵了三天,去镇上供销社打了两斤散酒,蹲在河滩喝到月亮偏西,最后把酒瓶一撂:这婚,得退。
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接着爱。
我姓陈,叫陈铁柱。家里三间土坯房,爹陈德山,娘柳凤英。爹腰不好,常年在砖窑扛坯,脊梁压得像张弓;娘风风火火,嘴比刀快,心比豆腐软。我们家不富裕,但在这十里八乡不丢人。去年腊月,西洼村王媒婆牵线,把秀禾说给我。秀禾本名李秀禾,她爹李大有在镇上粮站看门,她娘早逝,家里还有个弟弟小豆子,刚上小学。定亲那天,我家过了六百块彩礼,两匹的确良布,一只火腿,两包红糖。她家回了一双千层底鞋,鞋垫上绣着并蒂莲。
我摸过那鞋垫,针脚密,心里热。
退婚这话,我先不敢跟我娘说。
我娘要是知道,能拿扫帚把我撵出村。她信老理儿:男人家穷点不怕,媳妇得“齐整”。这“齐整”不全是模样,是名声,是以后蹲村口吃饭不让人指脊梁。
我憋了两天,先找我爹。
爹在院里劈柴,听我说完,斧头顿在半空,喉结滚了滚:“你自个儿乐意不乐意?”
“乐意。”我嗓子发哑,“可她瞒我。”
爹把斧头放下,蹲下来卷了根烟,火苗哆嗦两下才点着:“柱子,爹跟你说句掏心窝的。你娘当年跟我定亲前,邻村有个教书的追过她。我娶她时心里也别扭过。可过日子不是翻账本,是往后的日子谁给你端洗脚水。她不是第一次,不代表她不对你好。你怕的也不是这个,你怕的是——以后村里人嚼舌根,你接不住。”
我愣了。
爹磕了磕烟灰:“但爹不拦你。婚是你自己结,路是你自己走。退,得退得体面,别糟践人家闺女。”
那天傍晚,我娘在灶房揉面,突然探出头喊:“铁柱!西屋那双新布鞋咋少了一只?”我心头一跳——那只鞋我塞在褥子底下,鞋垫我舍不得搁脚。我胡诌“喂狗叼了”,我娘“呸”一声:“造孽,那鞋底纳了七天!”
退婚得有个中间人。我托了本家三叔去说合。三叔陈德贵,五十出头,在村小教过书,说话周全,不惹事。他骑着驴车去西洼村,我没敢跟。
那天下午我蹲在村口老井边,看蚂蚁搬家。日头毒,汗顺着脊沟流,后背的痱子痒得钻心。我想起头回见秀禾,是赶集卖完西瓜,她在供销社门口买胰子,辫子粗黑,手腕上套着个铜顶针。我多看了两眼,她瞪我,耳根却红。后来每次赶集都“碰巧”遇见,她给我兜里塞过煮鸡蛋,我给她带过集上炸的糖糕。糖糕烫,她吹一口气,先咬一小口,剩下的塞我:“你胃凉,多吃。”
她其实知道我胃疼。我娘说我小时候偷喝生井水,落下的寒根。
三叔回来时天擦黑。他脸沉,进门不喝水,先叹气:“人家不认‘退’这个字。”
“咋说不认?”我爹问。
“秀禾她爹说,彩礼收了,亲定了,俩孩子好着,没犯七出,凭啥退。再说了——”三叔顿了顿,瞅我,“秀禾说,她没瞒你,是你想当然。她跟刘家那小子,摸过手,没到那一步。那道疤是粮站麻包勒的,肚上那处是小时候阑尾炎开刀。你信不信?”
我脑袋“嗡”一声。
我信她眼睛。可我嘴硬:“那老孙头咋说?”
三叔火了:“老孙头还说他见过玉皇大帝呢!铁柱,你是个爷们,别拿闲话当凭据。你要退,得拿出真章。拿不出,就是糟蹋人名声。”
我娘在里屋听完,掀帘子出来,脸白得像刷了粉。她没骂我,只说:“明日你自个儿去西洼,当面对人家闺女说。是龙是虫,你自个儿瞧。”
第二天清早,我骑二八大杠去西洼。
土路颠,车胎扎了刺,我推着走。到她家院外,篱笆上爬着丝瓜藤,门没关。秀禾在院里喂鸡,看见我,手一抖,苞谷粒撒了一地。她穿那件碎花褂子,袖口挽着,小臂的疤明晃晃的。
“你咋来了?”她声音轻,像怕惊着鸡。
我把车靠墙,手在裤缝蹭了蹭:“秀禾,我……来跟你说清楚。”
她把鸡食盆一放,拍拍手上的灰,领我到后院茅檐下。俩人隔着个石臼站定。
“你三叔来过了。”她先开口,“我知道你要退。我不闹,你问我啥,我答啥。”
“你跟刘家二小子,到啥程度?”我盯着她鞋尖。
她没躲:“他追我大半年,拉过我手,亲过我额头。我妈走那年,我难受,他陪我坐过一宿。没上过床。他出事那天,我跑去镇上医院看他,他娘骂我克星,我以后再没去过。你要验,你去问镇医院老大夫,问粮站看门老张。疤和刀口,你自个儿看。”
她撩起衣角,肚脐下那道淡白印子,果然是手术疤,整齐,像尺子量过。
我喉咙发紧。
“那你为啥不早说?”
“你没问。”她眼圈红了,但没泪,“定亲前我跟我爹说,把这话透给你家。我爹说,老陈家通情达理,不兴盘问闺女。媒婆也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我怕你嫌我名声不好,可我更不想骗你。”
风把丝瓜花吹落,落在石臼里。
我蹲下,捡起那朵花,捏得汁水染了指甲。
“铁柱,”她忽然叫得郑重,“你要是打心眼里觉得,女人不是第一次就不值钱,那这婚我绝不赖你。你要是只怕外人嚼舌根,我陪你扛。可你今儿来,是信了闲话,不是信我。”
我张了张嘴,嘴里发苦。
“我退。”我听见自己说,“但不是嫌你。是我配不上你这份敞亮。”
她愣住。
我接着说:“钱的事,彩礼我家退你。布和火腿我娘说留着,算陪送。鞋垫我收着,算念想。”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泪:“陈铁柱,你浑。”
那天我没在她家吃饭。她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没拦我,只说:“柱子,男人最怕的不是娶错人,是明明心动,还拿规矩当盾牌。你回吧。”
我推车出村,走五里地,腿像灌了铅。
回到家,我娘在堂屋坐着,灯没点,黑着。我进门,她问:“退了?”
“退了。”
“实话呢?”
我闷头:“我信她。可我怂。”
我娘“啪”一拍桌:“怂就对了!你要不怂,就不是我养的。可怂完得长记性——你伤了那闺女。”
那阵子村里风声比蝉鸣还吵。
王媒婆翻脸比翻书快,见我娘就撇嘴:“哟,铁柱家嫌人家不干净?自己照照镜子,穷得锅底朝天,还挑三拣四。”我爹在砖窑听工友打趣:“德山,你儿子退了西洼的亲,是不是嫌人家破鞋?”我爹闷头扛坯,肩上的痂渗血,不吭声。
我最受不了的是秀禾那边。
小豆子放学路过我们村,被邻居家娃撵着喊“你姐被退了,破鞋妹”。小豆子哭着跑回去。秀禾没来闹,只托三叔带话:“铁柱,我不当面骂你。可你记着,我李秀禾在这片黄土上,站着不矮。”
我夜里翻来覆去,摸出那鞋垫,并蒂莲绣得活灵活现。我忽然想起保管室那晚,她在我耳边说“以后咱俩养两头猪,一头卖钱,一头过年杀”。她连日子都规划了。
我退的哪是婚,是把一个肯跟我熬日子的人,推出门了。
可退都退了,总不能厚着脸皮再跑回去。
秋天,我爹腰彻底垮了。
砖窑架板塌,不是摔的,是常年劳损,椎间盘滑脱。镇医院拍片,说要手术,没两千下不来。我家米缸见底,墙角堆着晒干的辣椒和几辫蒜,值不了几个钱。我娘把陪嫁的银簪子当了,又去借,借到西洼村口,硬是没朝李家张嘴。
我跟着表舅去县里工地搬钢筋。
每天早上四点起,扛十二个钟头,手心里的水泡磨成茧。工头克扣工钱,说“试用期一天三块”。我咬牙干。半夜躺工棚,蚊子叮一身包,我摸黑写封信给秀禾,写一半撕了——我算老几,还有脸写。
入冬,爹的手术的凑不齐。
我急了,去镇上血站卖血。抽完四百cc,眼前发黑,扶着墙吐酸水。护士看我:“哥们,身子骨不行别硬撑。”我攥着八十块钱,笑了一下,比哭难看。
那天从镇上往回走,过西洼村口,天快黑。远远看见秀禾背着一捆柴,小豆子拽她衣角。她手裂了口子,缠着旧布条。我下意识往树后躲,她却停了脚,朝我这边喊:“陈铁柱,躲啥,我又不吃人。”
我挪出来,裤腿沾着泥。
她把柴放下,从怀里掏个布包,递我:“听三叔说叔病了。这点钱是我暑假帮粮站缝麻包挣的,一百二。你拿去抓药。不算施舍,算……算我谢你退得干脆,没拖泥带水。”
我手抖,接不住。
“秀禾,我欠你句对不起。”
“知道欠就行。”她低头,“可我也有错。我该早跟你交底。那时候小,怕失去你,也怕你娘那关。我拿‘不说’当聪明,其实是蠢。”
风刮过村口枯柳,她头发乱了。
“钱我不要。”我说。
“不要拉倒,扔沟里。”她真作势往沟沿走,我一把攥住她手腕。那道疤硌着我指腹,我心口一酸。
“要。”我哑声,“可我得还。等我挣出工钱,连本带利还你。”
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星:“陈铁柱,你退我的时候像个孬种。这会儿,倒有点人样了。”
那一百二救了急。爹打了石膏,躺炕上不能动。我娘夜里偷偷抹泪,白天照样骂我“没出息”,可饭桌上总多摆双筷,对着空座嘟囔:“秀禾爱吃的咸菜疙瘩,俺切了。”
开春,1993年。
我没再去找秀禾,但也没定新亲。我娘急:“你搁这儿当和尚?”我爹哼一声:“随他。心没热乎,娶谁都是罪。”
我在镇上找了个给预制板厂拉料的活,顺带帮人修拖拉机。手笨,肯下力。有回粮站那台老东方红熄火在半路,我钻车底摸了半小时,把油路通了。站长老张开眼笑:“铁柱,你比镇上修理铺那帮忽悠仔强。”后来他介绍我跟县农机厂退休的师傅学手艺。
我这才算摸着门道:原来我不光会搬砖,手也稳,能听机器“咳嗽”在哪儿。
秀禾那边,听三叔说,她在镇上裁缝铺学了踩缝纫机,给人锁裤脚、绱鞋面。她手巧,脾气硬,铺子老板娘欺负她没后台,少算工钱,她当场把剪刀一搁:“这月活我不交,你爱找谁找谁。”老板娘反倒服了。
那年中秋,三叔捎来一兜月饼,里头夹张纸条,是秀禾字:铁柱,听说你学机修,别把指头铰了。我这儿也挣上工分了,不穷。鞋垫别踩泥里。
我捏着纸条,在灯下坐到鸡叫。
1994年夏,我爹能下地拄拐了。我家翻了次瓦,没翻新,但不漏雨。我攒下八百块,装信封里,托三叔送去西洼,连本带利还秀禾。
三叔回来,带话:“她没要利息。原封退你。她说,钱你留着娶媳妇。她另有人提亲了,镇上修车行的罗家老大,人老实,离过婚带个闺女,对她好。”
我手一空,信封掉炕上。
我爹看我:“疼了?”
我摇头,腮帮子绷得酸。
“疼就对了。”爹说,“有些东西,你松手那刻就没了。不是退婚退错的道理,是——你当初要是肯信她一句,现在炕头坐的就是她。”
我娘在灶间“咣当”剁砧板:“活该!老娘早说过,那闺女是百里挑一!”
那阵子我像丢了魂。不是还爱不爱,是忽然明白:我退婚那天,以为自己在守底线,其实是在逃。逃“万一别人笑我”的难堪。可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怕人笑。
可日子不能停。我闷头干了两年,成了厂里能独挑的机修工。1996年,镇上农机站招合同工,我考上了,一个月一百八,管两顿饭。我头回领工资,买两斤五花肉回家,我娘炖了白菜粉条,全家吃得满头汗。
我托三叔问秀禾:罗家那亲,成没成?
三叔叹气:“没成。她没应。罗家老大性子慢,她嫌慢。其实她跟我说过——她心里有道坎,跨不过去。不是你。是‘被退’那口气,她咽了,可骨头没软。她说,再嫁可以,得嫁个跌倒了敢爬起来当面认错的,不是跪着凑合的。”
我听完,连夜把那双鞋垫找出来,拍平,装进怀里。
秋天,我借了三叔的驴车,拉半车新收的玉米,去西洼。
到她家,院门新刷了桐油,小豆子长高了,在门口写作业。秀禾在檐下踩缝纫机,噔噔噔,脚底板有节奏。她抬头看我,没停脚。
“又来退婚?”她下巴一扬。
“不退了。”我跳下车,“我来……把退了的,捡回来。”
她脚一踩停了机针:“陈铁柱,你学机修学傻了?我李秀禾不是零件,卸了再装。”
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鞋垫,并蒂莲洗得发白,可莲花还开着。
“秀禾,我退你,是浑。我信闲话,不信你。我拿‘清白’当尺子量你,其实那尺子量的是我自己的怯。这两年我爹病、家里穷、我卖血、我钻车底,每次疼了,我就想,要是你在,肯定骂我‘活该’,但肯定给我留碗热汤。”
她眼圈红了,嘴硬:“说这些管啥。”
“我不再问你过去。”我声音发颤,“我只问你往后。我工资一百八,以后涨。我娘嘴坏心软,我爹腰不好但会编筐。我脾气倔,但听劝。你弟我帮着供。你那道疤,我当是咱俩一起挨过的刀口。”
她忽然“噗”一声哭了,又笑:“陈铁柱,你咋比戏文还酸。”
“酸就酸。”我上前一步,“你肯不肯,再跟我过一回?”
她低头,针线篓里翻出只新鞋垫,还没绣完,线头耷拉着。
“早给你留着了。”她塞我手里,“这只,本来想等你自己回来拿。”
小豆子在旁边起哄:“姐!他骑驴车来的,没聘礼!”
我摸兜,把当月工资卷成卷,连同一把玉米须子,放石桌上:“彩礼没有。先交伙食费。”
我娘知道后,拎着两包红糖、一捆葱、一只老母鸡,天没亮就往西洼走。到人家院里,把鸡往地上一放:“亲家,先前我瞎眼,嫌你闺女。今儿我把老脸搁这儿——这媳妇,我要。往后谁敢嚼舌根,我拿粪叉怼他。”
秀禾她爹憋半天,闷笑出声:“凤英嫂,你这阵仗,比当年送亲还大。”
重定亲那天没摆席,两家人凑一桌。我爹炒了盘花生,三叔喝了二两散酒,红着脸说:“这叫破镜重圆?不,这叫——泥巴摔碎了,和和,再捏个新的。”
1997年正月,我跟秀禾办事。
没请多少人,就本家几桌。她穿件红夹袄,没披纱,头上插那朵栀子干花。我穿洗挺的蓝制服,胸口别朵纸花。司仪是三叔,他念:“陈铁柱,愿不愿意接着疼她、信她、护她,不拿闲话扎她心?”
我大声:“愿意。”
“李秀禾,愿不愿意接着骂他、管他、陪他,不把过去当墙?”
她撇嘴:“愿意。可他再犯浑,我照退不误。”
满屋哄笑。
夜里入洞房,还是那间我家的西屋,炕是新苫的苇席。她靠我肩上,我摸她小臂的疤,指腹轻轻蹭。
“还疼不疼?”我问。
“早不疼了。”她反手扣住我手指,“就是留个印,提醒我——挑人别挑嘴硬的。”
“那我改。”
“改不改的,看往后。”她闭眼,“陈铁柱,我跟你实说——那回你退我,我恨过。可恨完想,你也就是个被规矩吓大的傻小子。我若真不值钱,你也不会卖血那晚,绕路从西洼村口过。”
我鼻头一酸。
窗外风刮过老槐树,雪片子扑簌簌落。
后来日子,不是戏里那样顺。
1998年发大水,镇上农机站淹了,我歇了仨月工。秀禾挺着肚子(怀大丫头)还接缝纫活,踩机器踩到半夜。我急得去堤上扛沙袋,回来一腿泥,她骂我:“你爹腰没好利索,你也想瘫了让娘伺候?”
我咧嘴笑:“你骂我就行,别累着闺女。”
大丫头出生那年,叫陈麦。秀禾说,麦子是从泥里长出来的,皮实。
我爹那年能拄拐去院里晒太阳了,抱着麦丫头,手抖抖的,跟她念:“你娘是顶好的人。你爸以前是浑的,后来学乖了。”
再后来,2000年搞乡镇企业,我攒钱盘了个小机修铺,招牌是秀禾缝的布匾:“铁柱农机修理”。她管账,我动手。头回月底算账,挣四百三,她把并蒂莲鞋垫裱在账本扉页,说:“这是咱本钱。”
有回镇上老孙头来修锄头,看见秀禾,讪讪的。秀禾沏碗茶放他跟前:“孙叔,当年那闲话,我不较真了。可你记着,女人的清白不是膜,是肯不肯跟一个男人熬。”
老孙头讪讪走了。
我娘老了对门坐小板凳,跟邻居夸:“我家秀禾,嘴利,心热,比那啥‘贤惠’金贵。”
秀禾偶尔也跟我翻旧账。不是真翻,是逗我。
“陈铁柱,要是咱重来一遍,你那会儿不退,咱是不是早住上新砖房了?”
我搂着她,闻她头发上肥皂味:“不退,我学不会低头。不低头,就接不住你这份硬气。”
她“哼”一声:“贫。”
可每次说完,她手会悄悄攥紧我——像当年保管室里,像退婚檐下,像重定亲那夜。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
麦丫头出嫁那天,秀禾把那双旧鞋垫塞进嫁妆箱,跟闺女说:“你挑人,别挑‘干净’的,挑‘敢认错、敢扛事’的。你爸当年退过我,后来拿一辈子补回来了。可补,是因为他值得补,不是因为女人好欺负。”
我站在院里老槐树下,头发白了一半。
蝉鸣还是那样稠,可不吵了。
我常想,1992年那个夏夜,我若没被“第一次”三个字吓破胆,会不会少走五年弯路的?可转念又觉得,弯路不是白走的。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从来不是挑一个“完美的人”。
是看穿了对方的不完美,看穿了自己的怯,还敢把门打开,说:进来吧,外头风大,咱俩一起把炕烧热。
秀禾喊我:“铁柱!饭熟了!”
我应一声,拍拍裤腿的土,往屋里走。
炕上热着,灯下两个人,一碗粥,一碟咸菜,够活一辈子的。
麦丫头出嫁后第二年,我娘走了。
走得很安生。腊月二十三,小年,她坐在炕头剥花生,跟秀禾念叨:"你爸爱吃甜的,我得赶在灶王爷上天前给他供碗糖瓜。"话没说完,脑袋一歪,花生仁滚了一地。
我爹红着眼圈把花生一颗颗捡起来,说:"让你娘带点路上吃。"
秀禾没哭出声,就闷在屋里缝了一夜的寿衣。针脚细密,跟当年绣鞋垫一样。我站在窗外,听见她跟麦丫头通电话:"你奶这辈子,嘴硬心软,临走还惦记你爷。你记着,人这辈子,能有个惦记你的人,就是福气。"
我爹撑到2008年。那年汶川地震,他拄着拐在院里听广播,听完沉默半天,说:"铁柱,咱家那点余钱,捐了吧。"我点头,第二天去镇上邮局汇了两千。他拍拍我肩膀:"像你娘。"
爹走的那天,我在机修铺给人换拖拉机轮胎,三叔跑来喊我。我手上的扳手"咣当"掉地上,跑回家,爹已经闭眼了。炕桌上摆着半杯凉茶,他手里攥着根编到一半的柳条筐——那是给我编的,编了大半年,没编完。
我接过来,接着编。手笨,编得歪歪扭扭,可秀禾说:"别改了,就那样。你爹的手艺,你接上了。"
我把那只筐挂在机修铺墙上,当招牌。
日子一天天过,麦丫头生了外孙,叫小石头。秀禾乐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当姥姥了!"小石头满月那天,她踩缝纫机给他做了套虎头鞋,针脚比当年绣并蒂莲还细。
2012年,镇上搞开发,农机站那片地划给房地产。我那小铺子要拆,补偿三万八。秀禾算盘打得响:"够在新区买套小两居的首付。"我犹豫:"咱这老房子住惯了,拆了怪可惜。"她白我一眼:"你舍不得那棵老槐树?树值几个钱。人往高处走,麦丫头以后进城看咱也方便。"
搬进楼房那天,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全是水泥地,没有一棵草。我蹲在阳台角落,把从老院挖的一棵石榴树苗栽进花盆里。秀禾端着洗菜水过来浇:"行,留个念想。"
可住楼房不比住平房。没院没墙,邻居关门闭户,连个串门的人都没有。秀禾不适应,我也别扭。头几个月,她天天念叨:"这马桶冲水声比雷还响,夜里睡不着。"我安慰:"习惯就好。"她说:"你倒是睡得香,打呼噜震天响,楼上楼下都听见。"
2015年,我六十五,正式退休。铺子盘给了徒弟小刘,他出两千块买了那块"铁柱农机修理"的布匾,说要供着。秀禾笑:"你这名儿比人值钱。"
退休后闲得慌。我早起遛弯,买菜,回家做饭。秀禾嫌我盐放多、火候不够,抢过锅铲:"去去去,一边站着。"可端上桌,她自己先尝一口,说:"还行,有进步。"
我们像所有老夫妻一样,拌嘴是日常。
她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买菜不砍价。她骂我"越老越浑",我回她"你年轻时也没多温柔"。吵完该吃吃该睡睡,第二天照旧。
可有些事变了。
2018年冬天,秀禾开始忘事。先是忘关煤气,后是出门忘带钥匙,再后来,连麦丫头的电话都拨不对。我带她去县医院,查出来是阿尔茨海默早期。
医生说得委婉:"陈叔,这病不可逆,只能延缓。多陪她说话,多让她动手做事,别让她闲着。"
我点头,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回家路上,她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看外面,忽然问:"铁柱,咱这是去哪儿?"
"回家。"我说。
"家在哪儿?"
"就前面那栋楼,六楼。"
她"哦"一声,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铁柱,你叫啥?"
我鼻子一酸,攥紧她手:"我叫陈铁柱。你男人。"
她笑了,像当年在保管室那样,眼睛弯弯的:"陈铁柱,你浑。"
后来她忘的事越来越多。忘了怎么用遥控器,忘了今天星期几,忘了锅里还煮着粥。可有些东西她记得特别牢——比如那双鞋垫。
我把旧鞋垫从麦丫头的嫁妆箱里要回来,裱在相框里,挂在客厅墙上。她每天看,有时候看半天,嘴里念叨:"这是我的。我绣的。"
"对,你绣的。并蒂莲。"
她转头看我,眼神忽然清明一瞬:"铁柱,你退过我。"
我愣住。
"我知道。"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年你骑驴车来,拉一车玉米。我踩缝纫机,没停。"
"你记得。"
"记得。"她笑,"你那时候傻。现在也傻。"
我眼眶发热,蹲在她跟前,握住她手。那道疤还在,淡得快看不见了。
2019年,她开始不认人。麦丫头回来看她,她盯着闺女看半天,问:"你是谁家姑娘?"麦丫头哭着喊妈,她慌了,摆手:"别哭别哭,我不骂你。"
我成了她唯一认得的人。不是因为我爱得多深,是因为我天天在跟前。她管我叫"那个谁",后来叫"哎",再后来,只认得我手上的老茧——我一伸手,她就把手放上来,像搁在暖炉上。
2020年疫情,封小区。我俩困在六楼,出不去。她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我一起包饺子,坏的时候半夜起来要"回家",说她爹在粮站等她接班。我哄她:"好,明天就回。先睡觉。"她乖乖躺下,攥着我衣角。
有天半夜她高烧,小区封着,120进不来。我拿厚被子裹了她,背下六楼,走到社区医院。四里地,我六十多岁的老骨头,背着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太婆,一步一步挪。汗把棉袄浸透了,她趴在我背上,手勾着我脖子,轻声说:"铁柱,你慢点。"
我眼泪砸在台阶上。
她认得我。那一刻,她认得我。
后来疫情松了,她被送进县医院。检查完,医生把我叫到走廊:"陈叔,阿姨肺功能不行了,心脏也有问题。准备后事吧。"
我靠在墙上,没哭。不是不难受,是哭不动了。
回家跟秀禾说:"没事,住几天院,好了就回来。"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忽然说:"铁柱,我想吃你娘炖的白菜粉条。"
我喉咙堵了:"好,我学。"
其实我学了多少遍,炖出来都不对味。我娘那锅白菜粉条,秘诀在炝锅时放一勺猪油,再撒把虾皮。我照做了,端给她,她尝一口,摇头:"不是这个味。"
"啥味?"
她想了半天,说不出来。最后笑了一下:"算了,凑合吃。"
那是她最后一顿饭。
2021年清明后第三天,凌晨四点,她走了。
走得很安静。我靠在陪护椅上打盹,迷迷糊糊感觉她手凉了。一摸,没气了。她脸上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个好梦。
我没喊人,就坐在那儿,握着她手,坐到天亮。
葬礼是麦丫头操办的。秀禾她弟小豆子从省城赶回来,头发也白了,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来时满脸泪:"姐,你这辈子,值了。"
我站在旁边,没哭。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在灵堂,对着她的遗像,说了半天话。
"秀禾,我退你那回,你恨我。后来我捡回来,你原谅我了。可我有时候想,要是那会儿我没退,咱俩是不是能多过几年?"
"你走得太快了。石榴树才刚开花,你还没尝着今年的新麦。"
"我答应你,不糟践自己。可你走了,这屋里空得慌。我做饭没人抢锅铲,买菜没人念叨我,夜里翻身,旁边凉飕飕的。"
"你那鞋垫,我收着呢。并蒂莲,开得好好的。"
我说到这儿,嗓子哑了,眼泪才下来。
后来日子还得过。
麦丫头要把我接去城里住,我没去。我说:"你奶你爸都在这,我走了,谁给他们说话。"其实是舍不得那栋楼,舍不得阳台上那棵石榴树——它今年结了八个果,红彤彤的,秀禾没吃着。
我一个人过,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跟自己说话。有时候对着墙上的鞋垫发呆,有时候翻出她留下的缝纫机,摸摸踏板。机器早不转了,可踩上去,好像还能听见"噔噔噔"的声响。
三叔也老了,耳朵背了,拄着拐来陪我下棋。他每回都输,每回都赖棋:"你小子耍赖!"我说:"三叔,你眼花了。"他笑:"你爹要在,得骂你。"
2023年,我七十三。麦丫头硬把我接去城里做了个全身体检,没大毛病,就是血压高点、膝盖有点积液。她不放心,给装了呼叫器,说:"爸,你一个人,我怕。"
我说:"怕啥,你妈走了,我得替她多活几年。"
其实我怕。怕哪天也跟她一样,忘了人忘了事,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可我更怕的是——万一我走在她前头,她一个人,认不得路,回不了家。
所以我得好好活着。活着,就是替她记着。
记着她小臂上的疤,记着她踩缝纫机的节奏,记着她骂我"浑"时嘴角的弧度,记着她走那天嘴边那点笑。
2024年秋天,我回了一趟黄土坡村。老房子拆了,盖了新小区。老槐树还在,被圈进小区绿化带里,挂了个牌子:"古树名木,禁止攀爬。"我站在树底下,仰头看。树还是歪着脖子,可粗了一圈,枝丫伸得老远,像在够什么东西。
我想起1992年那个夏夜,蝉鸣稠得像米汤。我二十二,她二十。我们在树底下,马灯晃悠悠的,她头发上别着野栀子。
那时候我以为,人生最大的坎是"她不是第一次"。
后来才知道,那算个屁。
真正的坎是——你明知道她会走,你还是想跟她过。明知道日子会苦,你还是想跟她熬。明知道人都会忘,你还是想把每一天的她都记牢。
我摸了摸老槐树的皮,粗糙,温热,像她的手。
"秀禾,"我低声说,"我今年七十四了。还能走,还能吃,还能记。你放心。"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她踩缝纫机的声音。
我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路上碰到个放学的孙娃子,追着蝴蝶跑,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摔了跤,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
跑到最后,总有个人在终点等你。她可能骂你慢,可能笑话你狼狈,可她一定在。
我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树影里好像有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辫子粗黑,手腕上套着铜顶针,冲我笑。
我摆摆手,转身走了。
天快黑了,得赶回去。石榴树该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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