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一直奉行重农抑商,商人排在士农工商的最末位,所谓无奸不商,正经人家都不愿让孩子去学做买卖。能在史书上留名的商人少得可怜,能被后人反复念叨的就更少了。可晚清是个例外,西方人挤开了国门,也顺带抬高了商人的身价,江南富庶之地一口气走出两位大商人,一个叫胡雪岩,一个叫盛宣怀。俩人出身天差地别,走的路径完全不同,结局更是冰火两重天。常有人问,这两个人到底谁更胜一筹?答案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胡雪岩,字光墉,安徽绩溪人,幼年家里穷得叮当响,12岁丧父,13岁就孤身出门讨生活,从钱庄跑街的杂役干起。19岁那年他遇到第一个贵人,阜康钱庄的于掌柜。于掌柜膝下无子,看这小子机灵厚道,临终把钱庄托付给了他,这是胡雪岩人生第一桶金。26岁那年,他结识了第二个贵人,候补浙江盐大使王有龄,当时王有龄穷得连进京补缺的路费都没有,胡雪岩一咬牙,挪了钱庄五百两银子资助他。这笔钱后来成了他这辈子最划算的投资——王有龄补上实缺一路高升,做到浙江巡抚,胡雪岩的钱庄、当铺也跟着开遍了浙江。咸丰十一年(1861年),太平军攻破杭州,王有龄城破自缢,胡雪岩的靠山塌了,可他紧接着遇到人生最大的贵人,时任闽浙总督的左宗棠。左宗棠把杭州善后和浙江全省的钱粮军饷都交给他办,胡雪岩从此走上了官商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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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胡雪岩推到财富巅峰的,是左宗棠的西征。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出兵收复新疆,前线要粮、要饷、要药,朝廷拿不出钱,胡雪岩便以江苏、浙江、广东的海关收入作担保,前后六次向洋商借外债,总计1870万两白银,硬是把西征军的经费给续上了。与此同时,他还兼营钱庄、当铺、药材、丝茶,垄断江浙商业,巅峰时手上资金超过2000万两,而大清全年的财政收入也就8000万两上下,说他是当时中国首富并不夸张。同治十三年(1874年),他在杭州吴山脚下建起胡庆余堂,与北京的同仁堂南北相映,号称"北有同仁堂,南有庆余堂"。光绪七年(1881年),因协助左宗棠收复新疆有功,胡雪岩被赏布政使衔,正三品,穿黄马褂、戴二品红顶子,还总办四省公库,"红顶商人"四个字,就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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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极必衰。光绪八年(1882年),西方工业革命把国内的纺织业冲得七零八落,胡雪岩不服气,出资2000万两在上海囤积生丝,想垄断市场跟英国人打一场贸易战。一开始他确实占上风,洋商们买不到丝,急得团团转。可消息传来:意大利生丝大丰收,市价一夜崩盘,胡雪岩手里几百万斤生丝成了烫手山芋。又赶上中法战争开打,市场雪上加霜。更要命的是,左宗棠和李鸿章政见不合闹了一辈子,胡雪岩是左宗棠的钱袋子,自然成了李鸿章一系要除掉的目标。就在胡雪岩跟洋商死磕的时候,盛宣怀也在悄悄收购生丝,等胡雪岩资金绷到极限,盛宣怀适时站出来,转头跟洋商合作一起抵制他的生意。四面合围之下,胡雪岩的阜康钱庄遭遇挤兑,资金链彻底断裂,光绪十一年(1885年),他贫病交加死在杭州,身后产业几乎清零,只有胡庆余堂留存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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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拆解胡雪岩的钱庄,就能明白他为什么死得这么快。阜康钱庄有两路特殊资金来源:一是数额庞大的委托理财,专门替官场人物经手利益输送;二是巨额公款,包括西征借款的还款和各种官方存款。他利用时间差把这笔巨款腾挪挪用,等于给自己建了一个近乎零成本的资金库。这套玩法顺风时滚雪球一样快,可一旦风向变了,资金库说塌就塌。胡雪岩有钱之后,一半做慈善,一半拼命挥霍,活脱脱一副暴发户做派,他觉得只要挑贵的买就准没错,捧起戏子来一掷就是千两白银,搁今天差不多三十多万人民币。这样的性格守不住财,也守不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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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宣怀是另一个物种。他1844年生于常州官宦之家,比胡雪岩小23岁,父亲盛康官至湖北布政使,还跟李鸿章家族交情极深。按名门望族的规矩,子弟应当走科举正途,可惜盛宣怀屡试不中,他父亲看出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索性把他托付给正在大搞洋务运动的李鸿章,让他去官场和商场历练。这步棋走得妙,盛宣怀入幕之后第二年就升到知府一级,光绪十八年(1892年)任直隶津海关道兼津海关监督,后来一路做到邮传部大臣,从一品。但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官位,而在官督商办这四个字——这套经商模式是他一手创立的,朝廷给政策、给名分,商人出钱、出经营,赚了大家分。用这套玩法,他手里攒下一长串中国第一:同治十一年(1872年)参与创办中国第一家轮船航运企业轮船招商局;光绪六年(1880年)在天津办起中国第一个电报局;光绪二十年(1894年)开办华盛纺织总厂;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在上海外滩办起中国通商银行,这是中国人自办的第一家银行;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又把萍乡煤矿、汉阳铁厂、大冶铁矿合并成汉冶萍煤铁厂矿公司,中国第一家钢铁煤联合企业。他还主持修建了芦汉铁路,这条从芦沟桥通到汉口的大动脉,是清末中国最重要的铁路干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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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宣怀还干了一件当时没人想过的事:办大学。洋务运动最缺的不是钱,是懂技术、懂新学的人才,科举考场里出不来会造铁路、会开银行的年轻人。在他的主张下,北洋大学落成,就是今天天津大学的前身;南洋公学在上海创立,是上海交通大学的前身。南洋公学还开了中国第一个师范班,这是中国第一所正规高等师范学堂;后来又设了船政科,演变成今天的大连海事大学和上海海事大学。一个人手里同时握着电报、铁路、银行、大学,称他是晚清第一实业家,并不为过。

两个结局放在一起看,特别有意思。胡雪岩死后一贫如洗,抄家的队伍踏破了杭州元宝街的故居。盛宣怀却把钱守住了:武昌起义爆发,他因铁路国有政策被骂成罪魁祸首,罢官逃亡日本;民国成立后,孙中山把他请回上海,他继续主持轮船招商局和汉冶萍公司,1916年病逝于上海,留下遗产约1300万两白银,折合下来将近40亿人民币,其中120万两留给妻子养老,580万两分给五个儿子,另外580万两里四成捐作慈善,六成留给盛氏家族后人。

为什么同样依附权贵,一个输得精光,一个全身而退?我的看法是:胡雪岩赌的是一个人,盛宣怀赌的是一个制度。胡雪岩的全部财富都建立在左宗棠的信任之上,西征借款靠的是海关担保,阜康钱庄靠的是公款腾挪,人一倒,信任归零,资金链跟着断。盛宣怀不一样,他把好处都做进了"官督商办"的规矩里,轮船招商局、电报局、银行、铁路,每一样都是独立的产业实体,靠的是制度红利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恩宠,所以李鸿章倒了他还能活,清朝亡了他还能活。说到底,两个人都站在同一个时代的裂缝里:朝廷的财政养不起西征大军,只好让商人去借外债;朝廷的产业办不起近代工厂,只好让商人来官督商办。他们的富贵,本质都是晚清财政危机长出来的利息,只是胡雪岩把宝押在了一个人身上,盛宣怀把宝押在了一套规则上。

今天你再走进杭州大井巷,胡庆余堂的门楣上还挂着胡雪岩亲题的"戒欺"二字匾额,药香穿过一百四十年还散不尽。匾额底下,进进出出的游客很少会去想,写这两个字的人,一生都在用最精巧的算盘跟时局对赌,最后一局,他把全部筹码押上去,输了。而那位赢了的盛宣怀,晚年常常把自己关在愚斋里整理文稿,大概也在反复掂量同一件事:算盘打得再响,也挡不住时代的车轮碾过来,只是有人碾在轮前,有人刚好坐在了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