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三年,洛阳城里办了一场婚礼。咸宜公主出嫁,满城金翠,宾客如云。席间,寿王李瑁看见了杨玉环。那一年她十六岁,李瑁大约十七。武惠妃向玄宗求了一道旨,册她为寿王妃。
这是一场典型的皇室婚姻。武惠妃是玄宗当时最宠爱的妃子,她要为儿子选一个配得上寿王身份的王妃。杨玉环出自弘农杨氏,父亲做过蜀州司户,叔父在河南府任职,门第清白,容貌出众。她走进寿王府的时候,身份是“寿王妃”,一个被安排好的位置,和“杨玉环”这个人本身关系不大。
寿王府的五年
她做寿王妃,做了大约五年。
五年在史书里只是一笔带过,但五年足够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长成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后世的笔记说她与李瑁“少年夫妻,恩爱异常”。这五个字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后人替他们想象的,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五年里,她是寿王府的人,是李瑁的妻子,是玄宗名正言顺的儿媳妇。这个身份,是她后来一切故事的起点,也是后来一切故事里被刻意抹去的一页。
开元二十五年,武惠妃死了。玄宗的后宫突然空了一个位置,一个没有人能填上的位置。有人对他说,寿王妃“姿质天挺,宜充掖廷”。
一道敕书
开元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去了骊山温泉宫。他派高力士去寿王府,把杨玉环带了出来。对外给出的理由是:让她出家做女道士,为玄宗的母亲窦太后荐福,道号“太真”。
一道敕书,把一个寿王妃变成了一个女道士。从此她不再是李瑁的妻子,不再住在寿王府,住进了宫中的太真宫。她与李瑁的婚姻关系,被这道敕书干净地斩断了。
这个安排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用一套合乎礼制的程序,完成了一件不合礼制的事。一个已经嫁人的女人,通过“出家”脱离了夫家,变成了一个“方外之人”。方外之人没有丈夫,没有世俗的身份。然后,这个方外之人被接入宫中,再被册为贵妃。天宝四载七月,玄宗先为寿王李瑁娶了韦昭训的女儿为妃,紧接着,在同一个月,于凤凰园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
先给儿子一个新的妻子,再把这个旧的儿媳变成自己的贵妃。程序的每一步都走得严丝合缝。至于在这套程序底下,那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想了什么,史书一个字都没有留下。李商隐后来写过一句诗:“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惟寿王”。玄宗去长生殿的时候,随行的人里没有寿王。一个儿子,看着自己的前妻坐在父亲的车驾里,他能做的只有不在场。
贵妃的十一年
从太真到贵妃,她在玄宗身边待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她得到的待遇是“半后服用”,宫中的仪体规制等同皇后。她善歌舞,通音律,玄宗也精通音律,两个人在一起最常做的事是弹琵琶、击羯鼓、排演《霓裳羽衣曲》。玄宗说过一句话:“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
这是“爱”吗?
玄宗给她的,是一个皇帝能给一个女人的最高规格的宠爱。但这种宠爱有一个明确的边界:它可以给她一切物质上的东西,却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正式的名分。玄宗没有立她为皇后。从她入宫到死,她的身份始终是“贵妃”,不是“皇后”。皇后是国母,是宗法体系里的一个制度性位置。贵妃再尊贵,也只是一个宠妃。玄宗可以为了她“不早朝”,但他不会为了她把一个已经空缺的皇后之位填上。那个位置,留给的是礼法,不是感情。
她在贵妃的位置上,也不是没有摔过跤。天宝五载,她因为“妒悍忤旨”,被玄宗送回了杨铦家。一个被送出宫的贵妃,在当时的制度里,可能从此就再也回不来了。但玄宗当天就“思之不食”,到了中午还发脾气,高力士只好把她接了回来。天宝九载,类似的事又发生了一次,她再次被送出宫,再次被接回。
这两次“出宫”说明了一件事:玄宗离不开她。但这种“离不开”,更像一个人离不开一件用惯了的、极其称心的物品。他可以发脾气,可以把她扔出去,但扔出去之后又觉得少了什么,再拿回来。整个过程中,她的去留由他决定。她被送走的时候,没有说“不”的余地。她被接回来的时候,也没有说“不”的余地。
马嵬坡
天宝十五载,安禄山打进了长安。玄宗带着她往西逃,逃到马嵬驿的时候,禁军杀了杨国忠,然后停了下来。
陈玄礼对玄宗说了一句话:杨国忠已经死了,贵妃不宜再留在陛下身边。将士们要她死。玄宗说了一句“朕当自处之”,然后站了很久。高力士在旁边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贵妃确实没有罪,但将士们已经杀了杨国忠,贵妃还在陛下左右,他们怎么能安心。将士安,陛下才能安。
玄宗让人把杨玉环带到了佛堂。缢杀。
那一年她三十八岁。杀她的时候,玄宗没有自己去,是高力士动的手。事后,玄宗还让人把她的尸体抬到驿站的庭院里,叫陈玄礼等人进来看,确认她死了。
她从来不是主角
后人用一首《长恨歌》把这段历史写成了一场爱情。白居易写“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刻意跳过了寿王妃那五年。写“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把马嵬坡写成了一场生死相随的悲剧。从那以后,人们愿意相信,杨玉环和唐玄宗之间有过爱情。
但如果把《长恨歌》的滤镜拿掉,从史书的字缝里看回去,看到的是一条清楚得近乎冷酷的线:她十六岁被安排给寿王,二十二岁被玄宗从寿王府取走,三十八岁被玄宗下令缢死。在寿王府的五年里,她是武惠妃为儿子争取来的一个合适的妻子。在玄宗身边的十一年里,她是玄宗晚年最称心的一件珍宝。在马嵬坡的那一天,她是玄宗用来换自己一条命的筹码。
她从来没有坐在那个做决定的位置上。她的美貌、她的才情、她的“善解人意”,都是别人用来定义她的词语。她自己说了什么,想了什么,愿意什么,不愿意什么,正史里没有留下一个字。她被占有过两次:第一次是作为一个儿媳,第二次是作为一个战利品。中间隔着一道为她量身定做的敕书,底下垫着凤凰园里那一册贵妃的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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